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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都得死

    林非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不是伤的,是怒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从丹田深处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那不是修仙者的冷静杀意,是凡人林非的、属于哥哥的、要把天都捅破的恨。

    他想杀人。

    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算账式的杀人。

    不是"你欠我一条命,我来取"的杀人。

    他现在想要的是撕碎,是碾烂,是把那些畜生从暖山里一个个拖出来,当着汐汐的面,一根一根拆碎他们的骨头,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封家。赤瞳。暖山。

    所有碰过汐汐的人。

    所有抽过她血的人。所有把她编上号、写上标签、当成"制品"的人。

    他要他们死。

    要他们全死。

    要他们死得比秦淮惨十倍,比孟岩惨百倍,比白姨惨千倍。

    他要让云州城外的河水,被他们的血染红三天三夜。

    他要把暖山烧成白地,把封家满门屠尽,把那个躲在幕后、隔着屏风发号施令的老东西,从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抠出来!

    林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夜里,浅滩上的温度骤降。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雨水无声地悬停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然后——

    啪。

    像一面无形的镜子碎裂,所有悬停的雨滴同时炸成水雾,将周围的芦苇拦腰斩断,断口平整如镜。

    他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血海。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扯下自己的外套,把汐汐连人带骨头一起裹住。

    然后,把外套的袖子,轻轻替她放了下来,遮住那一页写满了罪孽的纸。

    "哥,"汐汐趴在他背上,忽然看见了他的手腕,"你的绳子……还在。"

    一截褪色的红绳,磨得起了毛,还系在那里。

    她怔怔地看着,把自己手腕上那截同款的红绳,轻轻贴了上去。

    两根绳子,一根在庙会上求来的时候一样红,如今一样旧。

    "哥,"她小声说,"我一直戴着。他们什么都要,就没要这个。"

    林非的脚步顿了顿。

    "他们知道要了也没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重得像在发一个血誓,"这是你的命,谁也拿不走。"

    他背着她,踏着夜雨往前走。汐汐轻得吓人,贴在背上,像背着一捧随时会散的影子。

    但林非没有立刻离开浅滩。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把汐汐轻轻放在一块背风的礁石后面。

    "等我。"他说。

    汐汐茫然地看着他。

    林非转身,拖着那口屏蔽舱,一步一步走回水边。

    他的每一步都在鹅卵石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后背的掌伤,肋骨的断口,都在往外渗血。

    他不能把屏蔽舱留在这里。

    这是追兵最好的路标。

    金属舱体,封家的标志,只要被人发现,就说明他和汐汐在这一带上岸了。

    他更不能带着它走。

    一口一人高的金属舱,在陆地上比在水里沉十倍,会拖慢他的速度,会留下车辙般的痕迹。

    最好的办法,是让这口舱继续"漂流"。

    林非把屏蔽舱推回江里,用最后一丝水系真元,在舱体上拍了一道暗劲。

    舱体没有沉下去,而是被水流托着,像一口空棺材,晃晃悠悠地漂向江心,顺着主航道,继续向下游飘去。

    追兵会在下游三十里、五十里、甚至一百里的地方捞起它。

    等他们捞起它,发现舱门大开、空无一人时,林非和汐汐,早就不在这片水域了。

    但这还不够。

    林非跪回浅滩,用真元封住后背最大的伤口,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上岸时留下的血脚印,用雨水和鹅卵石抹平。

    他折断了几根芦苇,把被压过的草茎扶正,把沾血的石头踢进江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礁石后,背起汐汐。

    "哥,"汐汐趴在他背上,忽然说,"我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睡意涌上来:"他们只给输营养液。我想吃……巷口那家的,草莓糖。"

    "买。"林非眼睛望着前方,一步一步,稳得没有半分摇晃,"等你好起来,哥把整条街都买下来。"

    "吹吧你就。"背上的人笑了一下,气音,随即又认真起来,"哥,买一包就行。剩下的钱,你留着,娶媳妇。"

    林非脚下没停,眼眶却热了一下。

    这丫头。

    被抽了十个月的血,从笼子里出来第一天,操心的还是这些。

    爸在的时候总说,汐汐是林家的暖炉,多冷的天,她一开口,屋里就热了。

    如今暖炉叫人偷去,砸得只剩一把灰,风一吹,居然还能冒出点热气。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背上的人睡着了。呼吸很轻,但匀。

    走出二里地,林非忽然脚步一顿。

    识海最深处,那缕炼核时压进去的兽性燥意,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

    烧了三天三夜的燥火,像被人顺了毛,温驯地趴了下去。

    连丹田里那门躁动不休的功法,都跟着静了。

    林非侧过头,看了一眼背上熟睡的妹妹。

    雨幕里,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

    他背着汐汐,一头扎进雨幕里。

    不能走岸。

    岸上有人家,有狗,有早起的菜农,任何一双眼睛都是潜在的举报。

    也不能走得太偏——偏了是野地,追兵的探照灯一扫,连个遮身的草垛都没有。

    他选了最难走的一条:沿着云溪河的支流,走灌溉渠。

    渠岸是夯土,被雨水泡成了泥酱,一脚踩下去,烂泥没到脚踝。

    林非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断了的肋骨在胸腔里晃,碎骨茬子磨着肺叶,呼吸一口,喉头就涌上一口腥甜。

    他不敢咳。

    咳出声,在雨夜里能传出去半里地。

    汐汐趴在他背上,轻得像片叶子,可这片叶子此刻烫得吓人。

    她在发烧,十个月的抽血透支,加上屏蔽舱里的低温,一出舱,体温就炸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后颈,呼吸喷在他耳后,一下比一下热。

    "哥……"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冷……"

    "嘘。"林非偏过头,用气音说,"别出声。哥在。"

    他把她往上颠了颠,右手托住她膝弯,左手捂着肋下——那里断得最狠,每走一步都往外渗血,血顺着裤管流进泥里,被雨水一冲,淡得几乎看不见。

    几乎。

    但猎狗闻得见。

    神魂铺不开。

    重伤之下,识海像一口裂了缝的锅,神魂之力漏了大半,只能勉强罩住周身三十米。

    三十米外有什么,他只能靠耳朵。

    而耳朵告诉他,上游有马达声。

    不是一艘,是三四艘,分散开,沿着河道往下游筛。

    探照灯的白光在雨幕里扫来扫去,像几条巨大的白蛇,贴着水面游走。

    林非脚步一顿,闪身滚进渠边的芦苇荡。

    芦苇刚割过,茬子剩半尺高,根根朝上,像竖着的针。

    他抱着汐汐侧躺下去,用后背挡住她,让那些针尖扎进自己肩背的旧伤里。疼,但比被发现强。

    一束探照灯扫了过来,从他头顶三米高的地方掠过,把雨丝照得银亮。

    林非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每分钟四十下。

    他一手捂住汐汐的嘴,一手扣住一块石头,准备万一被照到,就砸向对岸,引开注意力。

    马达声近了。

    快艇破浪,水浪拍在渠岸上,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东岸没有!"

    "继续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隔着芦苇传过来,字字清晰。

    林非的手指扣进了泥里。

    马达声渐渐远去,探照灯扫向下游。

    林非又等了整整一百息,确认没有第二艘船折返,才抱着汐汐,从芦苇茬子里爬起来。

    他的后背已经看不出原样了,芦苇茬、泥、血,糊成一片。

    汐汐在他怀里缩了缩,烧得糊涂了,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林非心头猛地一紧,一把将她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用湿透的外套捂住她的嘴。

    三十米神魂边缘,忽然出现了两团气息。

    人。

    两个,步行,沿着渠岸往下游巡,距离他不到八十米。

    林非没有动。

    他半跪在芦苇荡里,把汐汐整个裹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包成一颗茧。

    咳嗽声被闷在衣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两团气息停了一下。

    "什么声?"

    "野猫吧。这鬼天气,哪有人往芦苇里钻。"

    "还是看看,赤瞳大人说了,那小子受了重伤,走不远。"

    脚步声朝芦苇荡靠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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