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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箱书

    林逸在餐桌前摊开三样东西:手机、黑本子,和一支按出了笔芯的中性笔。9月11号,一早。

    凌晨那点惶惑和空茫,被一个具体的目标顶了下去。他做了七年策划,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模糊、庞大的目标,拆成一个个能落地的节点。当“离开一阵”从一句深夜的冲动变成一件真正要办的事,那个在写字楼里运筹帷幄的林主策,仿佛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他要规划的不是一款游戏,是他和苏晚的日子。

    这一天,先过两关。

    第一关是周敏。苏晚自告奋勇去谈,林逸在自己房间里坐立难安,隔着一扇门,只听见外头母女俩的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他原以为要打一场持久战,结果不到一个钟头,苏晚就推门进来,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妈同意了?”林逸难以置信。

    “我妈哪是同意,”苏晚往床上一坐,学着周敏的口气,“她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我拦得住你人,拦不住你心。让逸儿把账给我算明白,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她笑,“我妈这人,嘴上硬,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知道我在书店不是长久之计,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不靠谱的。”

    第二关,是岳阳。

    林逸攥着手机在阳台站了足足十分钟,才深吸一口气,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准备一场不能输的评审。

    电话是母亲何秀兰接的,一听是他,声音立刻高了八度:“逸儿?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吃饭没?”

    “吃了妈。”林逸尽量让语气轻松,“跟你和爸说个事儿。我从公司……离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他赶紧补上,不给她慌的工夫:“是我自己想走的,不是被开。我们项目砍了,公司想给我调岗,我没去——干了七年,想歇口气。我跟晚晚打算出去转一段时间,自驾,到处看看,也想想以后干什么。钱我攒够了,您别担心。”

    这套说辞,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把“被优化”三个字,换成了“我自己想走”。他不是要骗父母,是太清楚两个老人——一听“被裁”,整晚整晚睡不着,却又帮不上忙,干着急。他宁可自己扛着那点狼狈,也不想把焦虑隔着一千公里递过去。

    父亲林兆安接过了电话。老人话更少,沉默着听他讲完,半晌才开口,声音像江边的老石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爸。”

    “钱够?”

    “够,您和妈不用贴补,我心里有数。”

    又是一阵沉默。林兆安没像二叔那样劝他考编,也没骂他“不务正业”,最后只说了三句话:“在外头,安全第一。晚晚是个好姑娘,别委屈人家。啥时候想回来,家门给你开着。”

    电话挂断,林逸在阳台站了很久。他原以为最难的一关,原来没那么难。父辈表达信任的方式,有时候就是不追问、不拦着,只在你身后留一盏灯。

    两关一过,9月12号,星期二,天刚亮,他就坐在苏家餐桌前,摊开黑色硬皮笔记本,正式开工。

    他先查了资料,全国光地级市就有二百九十三个,还没算自治州、盟和直辖市。他在页首写下一行字:三百城计划。

    下面是初步设想:自驾从湖北出发,先华中,再华东,然后华北、西北、西南、华南、东北,绕一个大圈回来。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在白纸上画了条粗略的环形路线,像一条蜿蜒的红线,把整张中国地图绕了一圈。

    然后是预算表,这是他的老本行。笔尖一落,那套系统先搭起框架——

    【目标】用有限的钱,把没尽头的路,走出最长的续航。

    【规则】油、住、吃是三块刚性支出,装备一次性投入,再单切一笔打死不动的兜底。

    【变量】里程、油价、住宿档次、半路修车,全按偏保守估,宁可估高。

    【最优解】画一条日均红线,超了就复盘,主动权始终攥自己手里。

    框架立好,数字一项项填进去,列得清清楚楚。

    油费按一公里六毛估,四万公里上下,两万多;过路费再留八千;保养、保险、换易损件,预留五千。住宿以青旅、民宿为主,均价一百出头,偶尔住车里、搭帐篷,一年半四万上下。吃饭两人一天八十,四万。门票、应急、人情往来,留两万。车和装备一次性投入两万。

    他在表格最下方用红笔写下:总预算十五到十八万,加应急储备五万,路上能动的钱控制在二十三万以内;账上剩下的十万出头,另存一张定期,是雷打不动的兜底钱——万一走不下去、回来重新找工作,也有半年以上的缓冲,不到山穷水尽绝不动。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小字:日均开销压在三百以内,每到一地复盘一次,超支预警。

    那种熟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短暂地回到了他身上。他甚至有点久违地兴奋,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远行,是一个他亲手设计的巨型开放世界——他既是设计师,也是头一个玩家。

    苏晚打着哈欠出来,看见的就是他两眼放光、奋笔疾书的样子,扫了眼预算表挑眉:“林大策划,你这是要去旅行,还是要去攻城略地啊?”

    “这叫专业。”林逸把笔一转,“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照着走,不走冤枉路,不花冤枉钱。”

    途观停在苏家楼下,是林逸两年前在深圳花六万八买的二手,2012款,银灰色,里程表上十一万公里。离职那两天他就联系大板车把车从深圳托运回宜昌,这是他名下唯一的大件,也是这场远行最硬的底气。两人把车开到苏建国相熟的汽修厂做体检,修车的向师傅五十多岁,满手机油,把车升起来钻到下面敲半天,报一串毛病:刹车片该换,两条胎老化开裂,正时皮带到了里程,各种油液全换,再备个搭电宝。

    “跑长途?”向师傅一边写单子一边问。

    “嗯,打算环游中国。”

    向师傅抬头看他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点羡慕:“年轻好啊。行,我给你上点心,该换换、该修修,撂你半道上,算我的。”

    车留在厂里,两人又去采购。帐篷、睡袋、防潮垫、折叠桌椅、卡式炉和一口小锅,一个分层药箱,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碘伏,储水罐、车载逆变器、充电宝、拖车绳、搭电线、工兵铲,林逸照着清单一样样拿,像在备战。苏晚跟在后头直笑:“你这是去流浪,还是去荒野求生啊?”到了买衣服,他坚持挑速干衣、冲锋衣,苏晚却拎出两条颜色鲜亮的裙子、一顶草编渔夫帽,理直气壮:“出门又不是逃难,我还不能美美的了?”

    林逸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9月13号下午,向师傅打电话说车修好了。两人开回来开始往车上搬东西,也就是这时候,林逸发现了那件让他愣了很久的事。

    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新装备,很快归置好。他本以为苏晚得磨蹭大半天,可等帮她把行李搬出来,他愣住了——她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看就准备了很久:28寸行李箱里,衣服按季节用收纳袋分装好;双肩包装着电脑、录音笔、笔记本和各种证件;甚至连路上要看的书都挑好了,整整一个纸箱,胶带封着,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精神。

    “晚晚,你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收拾的?”

    眼看糊弄不过去,苏晚索性吐了吐舌头:“好吧,其实……我半个月前就开始收拾了。”

    半个月前,他还在深圳,还没被裁。

    “我不是因为你被裁了,才临时陪你散心的。”苏晚在床边坐下,神色认真,“在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走了。偷偷查过路线、看过车、列过清单,就是一直没敢迈这一步——我一个姑娘家说要自驾环游中国,我爸妈不答应,我自己也缺那么点勇气,或者说,缺一个同行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所以不是你带我走。是我自己本来就想走,而你恰好也想走,我们俩,正好凑一块儿了。”

    林逸站在原地,心里某个一直以来的认知,被轻轻撬动了。

    这些天他一直下意识觉得,是他掉进了低谷,苏晚在陪着他、迁就他、为他牺牲,他为此既感动又背着点男人的愧疚。可此刻他才明白,苏晚不是他的附属,不是他低谷里的陪衬。她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渴望和困境的人,她也被困在自己的笼子里。他的被裁不是起因,只是一个契机,让两个都想挣脱的人,终于并肩。

    谁也不是谁的救赎,谁也不是谁的包袱。

    “是我谢你才对。”他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有点涩,“谢谢你想走的时候,愿意带上我。”

    正说着,楼下传来喊声。是老周,骑着旧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个长条状的东西。进门解开牛皮纸,露出一卷全开中国地图,纸质厚实,边角磨损,看得出年头却保存得极好。

    “听说你们要出发,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图跟了我二十多年,当年跑调查就靠它认路。”老周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现在都用手机导航,可我总觉得,手机里的图是冷的,纸图是热的,你能手摸到一个国家到底有多大。”

    他又掏出两本书,一本《徐霞客游记》递给林逸,一本《中国史纲》递给苏晚:“路上解闷。”他看向苏晚,“你文笔是好的,别浪费了,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下来,我等着看。”

    苏晚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傍晚,两人最后核对一遍清单,车辆、装备、证件、保险、离线地图,一项项打勾。苏晚趴在桌上,拿红记号笔在老周那张地图上,对着宜昌的位置,比着一枚硬币,画了个小小的空心红圈。

    “这是起点。”

    林逸把他那张精确到天的计划表用夹子夹在遮阳板上——第一阶段华中到华东,每天开到哪个城、住哪、预算多少,都标得明明白白。苏晚凑过来看他那张冷硬的、由数字和节点织成的表,又看看自己刚画下的红圈,忽然提笔,在地图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三个数字:300。

    “立个flag。”她笑,“三百座城市,三百次初见。每到一座没去过的城,不就是跟它头一回见面吗?”

    林逸做了七年游戏,设计过无数任务和成就线,“打卡三百座城”本该是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成就系统。可从苏晚嘴里说出来,它忽然就不是一个等着被完成的KPI了——他那张冷硬的计划表,被“初见”两个字,染上了一层他从没设计过的、温柔的颜色。

    “好。”他笑,“三百次初见。”

    晚上周敏做了顿饯行饭,反复叮嘱“慢点开”“到了报平安”,往苏晚包里塞了厚厚一沓她爱吃的东西。苏建国只多问了一句车和应急的钱,听完林逸的安排,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一夜,林逸又有点失眠,这一次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期待。他摊开那张计划表,想最后确认一遍明天的行程,笔尖移到“第一站”那一栏,却停住了。

    那一栏,是空的。

    他算清了钱,备齐了物,连超支预警都写好了,可他居然一直没决定:离开宜昌之后,车轮的第一个方向,到底往哪儿拐,第一座城,到底停在哪儿。

    从前做项目,第一步永远是定死的,需求、排期、deadline,一个萝卜一个坑。可这一次,他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那辆满载的银灰色途观安静停着。林逸忽然有点想笑——也许这张空白的“第一站”,才是这场旅**正要教他的第一件事。

    他合上本子,把这个问题,留给了天亮后的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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