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神! > 盛唐长歌 > 第26章 两臣冤死与五复奏

第26章 两臣冤死与五复奏

    世上有两把刀。

    一把在将军手里,砍敌人。

    一把在帝王手里,砍自己人。

    将军的刀,砍完了擦干净,收进鞘里。

    帝王的刀,砍完了才知道——

    那刀上沾的,不一定是该死的人的血。

    后来帝王给这把刀做了一道鞘。

    鞘叫“五复奏”——拔刀之前,数五下。

    五下数完了,还想砍,再砍。

    第一节枉杀卢祖尚——一言不合

    贞观二年冬,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世民坐在两仪殿里,面前摆着一道奏表。奏表是交州都督卢祖尚上的,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说交州瘴疠之地,臣身体不好,去了怕误了国事,请陛下另择贤能。

    世民看完,把奏表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交州是什么地方,他心里清楚。那地方在岭南以南,隔着五岭,隔着万水千山,湿热蒸郁,瘴气弥漫。中原人去了,十个人里头活不回来三个。汉代的马援南征交趾,回来的时候将士死了一多半。隋朝的刘方打林邑,打赢了,自己也病死在路上。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尤其是北方人去了,水土不服,死得更快。

    可交州不能不要。那是大唐南疆的门户,南接林邑,西通天竺,海上有商船往来。丢了交州,岭南就不安稳。岭南不安稳,江南就不安稳。这道理,世民比谁都明白。

    所以他要派一个能干的人去。卢祖尚是光州乐安人,早年跟着他打过仗,有胆气,有决断,在南方任过职,懂岭南风物。世民思来想去,觉得他合适。召他入京,当面说了。卢祖尚当时应了。

    应了之后,回了家,又变了卦。

    他身边的人劝他:交州那地方,去了就是送命。你不去,大不了降职,命还在。去了,命就没了。卢祖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上了那道奏表,说自己身体不行,去不了。

    世民第一次看到奏表的时候,气了一点,但忍住了。他派了一个内侍去传话,说:“朕知卿顾虑。交州虽远,然关系南疆。卿若肯去,朕加卿备御之权,三年任满,调回京师。朕说话算数。”

    卢祖尚没接这个话。他又上了一道表,还是那几句话:身体不好,去不了。请陛下另择贤能。

    世民第二次看到奏表的时候,气大了一点。他召卢祖尚入见。

    卢祖尚来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板壮实,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人。世民看着他,问:“朕听说卿身体不好。卿的脸色,不像有病的样子。”

    卢祖尚跪在殿中,说:“臣确实体弱。到了南方,怕水土不服,误了交州大事。臣不是不肯去,是怕去了做不好。”

    世民说:“卿若怕做不好,朕给卿配副手。卿去坐镇即可,具体的事,让副手做。”

    卢祖尚还是不接。他说:“陛下,交州太远了。臣家有老母,年过七十,臣去了交州,母亲无人奉养。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臣请陛下体察。”

    世民听到“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是个孝子——至少在世人眼中,他是孝子。可他知道,这句话在这里,不是真话。卢祖尚的老母在光州,卢祖尚在长安做官,已经隔了千里了。他从前在京做官的时候,也没说过“不远游”。

    世民忍了又忍,说了一句:“朕再给卿三日。三日之内,卿再想想。”

    卢祖尚退出去了。

    三日后,卢祖尚没来。来的是他的第三道奏表,措辞比前两道更恳切,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不去。

    世民第三次看到那道奏表的时候,他的手攥成了拳。

    他不是一个耐性好的人。从少年时起,他的脾气就烈。打宋金刚、打窦建德、打王世充的时候,他都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人。他的脾气,帮他打赢了多少仗。可这脾气,也让他干过后悔的事。

    这回,脾气上来了。

    他召卢祖尚入见。不是在两仪殿,是在朝堂上。百官在列。

    卢祖尚跪在殿中。世民站在御座前面,居高临下。他看着卢祖尚,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祖尚,朕给了你三次机会。第一次,你应了又反悔。第二次,朕派人传话,你不接。第三次,朕给你三日,你不来。你到底去不去?”

    卢祖尚跪在那里,说:“臣——不去。”

    他跪在百官面前,低着头。可“不去”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他是武将出身,骨头硬。他觉得不去交州是自己的权利——又不是谋反,不过是辞个差事,能怎样?

    他不知道,皇帝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世民看着那颗低着的头颅,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辞差事,是在跟他叫板。堂堂天子,三道旨意,三回话,他不肯去——在百官面前,天子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谁都可以抗旨了?谁都可以说“我不去”了?那天子算什么?

    怒气冲上来了。那种熟悉的、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怒气。那种“谁挡我路就杀谁”的怒气。

    世民说了一个字:“斩。”

    殿上所有的人都愣了。

    没有人想到皇帝会说出这个字。抗旨不遵,按律当贬、当流,最重的是免官。没有斩的。可天子说了“斩”,那就得斩。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卢祖尚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来得及说。

    殿上的金吾卫上来了。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卢祖尚的靴子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被拖过殿门,拖过台阶,拖到了殿外的广场上。

    百官站在殿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房玄龄低着头,手心里出了汗。魏征站在班列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来不及。太快了。从皇帝说“斩”到人被拖出去,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卢祖尚被斩于殿外。

    消息传回殿里的时候,世民已经坐回了御座。他的手还攥着,指节发白。他的脸板着,什么表情也没有。百官跪了一地,叩头如捣蒜。

    散了朝。

    那天晚上,世民一个人在两仪殿里坐着。殿里点着灯,灯火昏昏的。他面前摆着卢祖尚那三道奏表。他一道一道地看——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看完之后,他把奏表叠在一起,搁在案角。

    他的怒气已经退了。怒气退了之后,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后悔——至少他当时不承认是后悔。是一种不舒服。像吃了一只苍蝇,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卢祖尚抗旨,该罚。可该罚到什么程度?贬职?流放?还是死?

    他杀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叛将,不是贪官,不是杀人凶手。这个人只是不肯去交州。

    世民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旨:停朝一日。以示哀思。

    “哀思”——他用的这个词。百官看见了,心里都明白。停朝一日,不是为卢祖尚,是为自己。皇帝在给自己台阶下。可这个台阶,迈得太晚了。人已经死了。

    后来世民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他说:“朕那天,不该在朝堂上杀他。”

    房玄龄问:“陛下觉得该在哪杀?”

    世民说:“不该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灯火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房玄龄没有接话。

    停朝一日的旨意传出去之后,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天子杀得对——抗旨不遵,不杀不足以立威。有人说杀过了——罪不至死,贬职就够了。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叹一口气。

    大理寺的狱中,一个死囚听说了这件事。他问看守:“天子也会杀错人?”

    看守说:“天子也是人。”

    死囚没有再问。

    第二节错斩张蕴古——案未覆核

    贞观五年。

    距卢祖尚之死已经过了三年。三年里,世民觉得自己变了一些。他听了魏征的话,读了弘文馆的书,朝堂上多了直谏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脾气,比从前好了。至少,他没有再在朝堂上杀过人。

    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张蕴古是大理丞。大理丞管什么?管天下刑狱的覆核。大理寺的案子,到了大理丞手里,就是最后一道关——判得对不对,该不该杀,他说了算。这个位置,要用信得过的人。张蕴古有才学,能写文章,懂律法,世民看中了他。

    张蕴古手底下有一个案子。

    犯人叫李好德。李好德是个疯子——至少他家人说他是疯子。他在街头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了。按律,妖言惑众,当斩。可李好德的家人说,他有疯病,发了病就不认人,说的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张蕴古接了这个案子,审了。审完之后,他判:李好德有疯病,不当以妖言论罪。释放。

    案子报到上面,世民看了一眼,准了。

    可后来有人告了张蕴古一状。说他收了李好德家的钱——判他无罪,是因为受了贿。还有人说,张蕴古在狱里跟李好德下棋。一个大理丞,跟一个犯人下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阿纵”。阿纵,就是包庇纵容。

    这个告状的人叫权万纪。权万纪是个御史,专门盯着百官的。他盯上了张蕴古,上了一道表,说张蕴古阿纵囚徒,枉法曲断。

    世民看到这道表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

    “阿纵”——这两个字戳中了他的一个痛点。他不怕臣子贪,不怕臣子蠢,他怕的是臣子玩法。律法是天下公器,是贞观朝的根基。臣子玩法,就是动摇根基。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传张蕴古入见。

    张蕴古来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瘦瘦的,脸色有点黄,像是常年熬夜审案子熬的。他跪在殿中,世民问他:“权万纪说你跟犯人下棋,收了人家的钱。可有此事?”

    张蕴古说:“臣与李好德下棋,确有此事。李好德在狱中无聊,臣去查看时,他拉臣下棋,臣推不过,就下了一局。至于受贿——绝无此事。”

    世民问:“你判他无罪,是因为他真有疯病?”

    张蕴古说:“李好德确有疯病。臣验过人证、物证。街坊四邻都说他平日疯疯癫癫,发作时六亲不认。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世民问:“那你怎么证明你没受贿?”

    张蕴古说:“臣无法自证清白。臣只能说,臣没有。”

    “无法自证清白”——世民听到这句话,眉头又皱了一下。他心里想:你说没法自证,那就是没法排除。没法排除,就有嫌疑。大理丞有嫌疑,这案子就得翻。

    可他没有再审。

    他也没有交给三司覆核。

    他做了一件他自己后来后悔了半辈子的事——他当场下了一道旨,斩张蕴古。

    殿上的人又愣了。上一次卢祖尚,是朝堂上杀的,隔了三年。这一次,又是朝堂上。又是当场。又是来不及。

    魏征在班列里站着一动没动。他不是不想谏——他来不及谏。从世民说出“斩”字到旨意拟好、用印、传下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炷香烧完了,旨意就出了殿门。

    张蕴古被拖出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没看世民——他看的是魏征。

    那一眼里头有东西。有不信。有冤。有“你为什么不说句话”的意思。

    魏征低下了头。

    张蕴古被斩了。

    斩了之后,案子才真正查了。三司覆核——本该在斩之前做的事,斩之后才做。

    覆核的结果:张蕴古没有受贿。李好德确有疯病。判无罪,是对的。张蕴古跟李好德下棋,是事实,但下棋不等于阿纵。一局棋而已,没有别的。

    也就是说——张蕴古不该死。

    覆核的结果报上去的时候,世民的手在发抖。

    他坐在两仪殿里,面前摆着那份覆核文书。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张蕴古无罪。受贿,不实。阿纵,不实。判李好德无罪,依法有据。

    文书的末尾,盖着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的印。三道印,三道关,都没有拦住那一道斩令。它们本该在斩之前盖,却在斩之后才盖。

    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玄武门前,是在朝堂上。是以天子的名义,以律法的名义,杀了一个依法办事的大理丞。

    世民把覆核文书搁在案上,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灯火跳着。他想起三年前卢祖尚的事。那时候他杀了人之后,也坐了一夜。那时候他对自己说:“不该杀。”三年过去了,他又杀了一个人。又坐了一夜。

    三年前,他说“刀子太快”。三年后,刀子还是太快。

    他想起张蕴古临死前看魏征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里的话,不是“救我”——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眼神里的话是:“你为什么不说句话?”

    魏征不是不说。是来不及说。

    来不及——这两个字,是关键。

    世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朕杀人的时候,觉得朕是天之子,代天行罚。杀了之后,朕才知道——朕不过是一个会犯错的人。天子的刀,和屠夫的刀,砍下去是一样的。砍错了,血一样是红的。”

    他还有一句话,是对房玄龄说的。他说:“卢祖尚的事,朕以为朕改了。张蕴古的事告诉朕——朕没改。朕的脾气还在,朕的刀还快。朕砍下去之前,没有一个人能拦住朕。不是你们不想拦——是来不及。”

    房玄龄跪在那里,说:“臣等有罪。臣等为宰相,未能及时谏止,是臣等的失职。”

    世民摇头:“不是你们的失职。是朕的。朕把刀放在自己手里,没有鞘。你们想拦,拦不住。”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后来被写进《贞观政要》的话:“死者不可复生。”

    死者不可复生。卢祖尚不可复生。张蕴古不可复生。死了就是死了,追赠、谥号、抚恤——都换不回来一条命。

    世民在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叫来中书省的值官,说了一句话:“拟诏。”

    第三节五复奏——制度止血

    诏书的起草,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世民把房玄龄、戴胄召进内殿,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天。

    世民先说了他的意思:“朕要立一个规矩。凡决死刑,不可一挥而就。要有间隔,要有覆核,要让朕冷静下来。”

    戴胄说:“陛下可有法子?”

    世民说:“朕的意思是——凡死罪已定谳者,行刑之前,须复奏。不止一次,要五次。前一日二奏,当日三奏。五次复奏完毕,若无疑义,方可行刑。”

    戴胄听到“五次”,愣了一下。他问:“五次?陛下,三复奏的规矩,不是已经有了么?”

    三复奏,是张蕴古案之后刚立的规矩。死囚行刑前,要向皇帝复奏三次,确认无误,方可行刑。可立归立,行起来走了样。复奏三次,往往是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里完成的。三次复奏,跟一次没有区别——三次之间没有间隔,皇帝没有时间冷静,该杀的还是杀了。

    世民说:“三复奏不行。三次挤在一天里,朕还没回过味来,人就杀了。五复奏——前一日二奏,当日三奏。中间隔一夜。朕要的就是这一夜。这一夜里,朕能想一想。想一想这个人该不该死,想一想朕是不是在生气,想一想有没有可能搞错了。”

    戴胄听完,沉默了一阵。他跪在那里,抬头看着世民,眼眶有些红了。

    他是大理寺的人。他审了一辈子案子,见过多少冤假错案,见过多少“刀子太快”的后果。卢祖尚的事,他不在场。张蕴古的事,他也不在朝堂上。可他知道——这两件事,本来都可以避免。只要多一道程序,多一夜的时间,多一次覆核,那两个人就不会死。

    他说:“陛下,臣有一虑。”

    世民说:“你说。”

    戴胄说:“五复奏,是给天子自己上的锁。可这把锁,要写进律法,要写进制度。不能只是陛下嘴上说一说——陛下今天说了,明天怒了,又忘了怎么办?”

    世民点头:“你说得对。写进律法。”

    戴胄说:“还有一事。行刑当日,陛下当素食,不设乐。以示慎刑恤命之心。”

    世民想了一想,说:“好。写进去。”

    房玄龄在一旁提笔,开始拟诏。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诏书的措辞,不能含糊。每一句话,都是将来要执行的规矩,差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房玄龄写了初稿。初稿是这样的:

    “凡有死罪,已下所司处断者,仍令中书门下五复奏。前一日二奏,当日三奏。如不待复奏,辄行决者,决者以故失论。又,决死刑日,皇帝素食,不设乐。”

    世民拿过来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仔细。一句一句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看到“如不待复奏,辄行决者,决者以故失论”这一句时,他停了一下。

    “故失论”——故意还是过失,按律处罚。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不遵五复奏,直接杀人,要按律追究。

    世民问房玄龄:“这条,也包括朕么?”

    房玄龄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世民。

    这一句话,不好回答。说包括,是限制天子——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律法管不了天子。说不包括,那这道诏书就是一句空话——天子的旨意高于律法,天子不守,谁也管不了。

    房玄龄想了一想,说了一个巧妙的回答:“陛下问的是律法。臣答不了。臣只知道——陛下下了这道诏,就是陛下的承诺。承诺管得了管不了,臣不知道。可陛下守了,天下人就信了。”

    世民看着房玄龄,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他没有改那句话。他把诏书递还给房玄龄,说:“颁。”

    房玄龄拟好正式诏书,用了印。诏书经门下省覆核——王珪看了一遍,没封驳,签字通过。然后发至尚书省,由刑部转发大理寺、御史台,再发至各州各府。

    一道诏书,从起草到颁下,走了三天的规程。这三天里,世民没有催。他等着。他知道,这个规程本身就是规矩——皇帝下旨,不能绕过三省。三省过了,才是正式的法令。他给自己立规矩,也给自己立规程。以后杀人,不能一拍脑袋。

    诏书颁下的那天,是贞观五年的秋天。

    长安城里很安静。秋天了,叶子黄了,风一吹,满地落叶。诏书发出去之后,朝堂上议论了一阵。有人说天子多此一举——死囚嘛,杀了就杀了,还复奏五次?有人说天子圣明——杀人都能这么慎重,天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理寺那边,戴胄把诏书抄了一份,挂在值房的墙上。他跟手底下的官吏们说:“从今往后,不管是谁下的令——皇帝也好,宰相也好,大理寺卿也好——不经过五复奏,不许杀人。谁敢跳过这道程序杀人,我戴胄第一个参他。”

    官吏们应了。

    戴胄看着墙上那份诏书,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前年卢祖尚被斩于殿外那回——他在大理寺接到消息,整个人愣了半晌。抗旨不遵,按律不过贬职流放,怎就杀了?他想去谏,来不及。人已经死了。他又想起张蕴古——同样的来不及。两回“来不及”,两条命。如今这道五复奏的诏书,是天子自己把刀递了出去,交给了一道程序。

    这不是天子在破法。这是天子在守法。

    戴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宽慰。卢祖尚的事、张蕴古的事,他不在场。可这道诏书,他在场。他看着它从皇帝的一句话,变成了一道诏书,变成了挂在墙上的规矩。他参与了这件事——这件事,是给两年来枉死的两条命,还的债。

    还不回来。可至少,不会再有了。

    第四节慎刑之思——帝王的自省

    五复奏颁下之后,世民有时候会在灯下想一件事。

    他想起卢祖尚。卢祖尚跪在殿中,说“不去”。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当面顶撞,天子的脸往哪儿搁?他把“面子”看得比“人命”重了。怒气上来,脑子就空了。杀了人,面子保住了,可一条命没了。

    他又想起张蕴古。张蕴古跪在殿中,说“无法自证清白”。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不能留。他把“疑心”看得比“律法”重了。杀了人,疑心消了,可一个无辜的人没了。

    两条命,换了两句话——“面子”和“疑心”。

    面子值多少?疑心值多少?两条命值多少?

    世民在灯下算了这笔账,算出了一身冷汗。

    他后来对魏征说过一句话。他说:“朕杀人的时候,觉得朕是天之子。追悔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人。天子杀人,杀错了,史书上写一笔;人杀人,杀错了,阎罗殿上记一笔。笔是同样的笔,墨是同样的墨。”

    魏征说:“陛下能这么想,是陛下的进步。可臣要问陛下一句——五复奏,管得住陛下的刀,管得住陛下的心么?”

    世民沉默了。

    管得住刀——五复奏,隔一夜,五次覆核。皇帝发了话,不能马上执行,要等三省走规程,要等五次复奏。这期间,皇帝的怒气有可能退,有可能冷静下来。刀被鞘住了。

    可心呢?怒气呢?

    五复奏隔的是一夜。可一夜之后,如果皇帝还在气头上呢?五次复奏,皇帝都说“杀”,五次还是“杀”。制度管的是程序,管不了人心。

    魏征说:“制度是死的。人活着,制度才活。陛下立了五复奏,是好事。可五复奏能不能管用,不在制度,在陛下。陛下哪天不想杀了,五复奏就是五道保险。陛下哪天想杀,五复奏就是五道过场。”

    世民点了点头。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

    制度是镜子。镜子照得出脸上的灰,照不了心里的病。脸上的灰,擦一擦就掉了。心里的病,得自己治。

    后来有人问世民:贞观之治,最难的是什么?

    世民说:“不是打天下。打天下有敌人,敌人摆在面前,一刀砍了就是。守天下没有敌人——守天下的敌人,是自己。朕的脾气是敌人,朕的疑心是敌人,朕的面子是敌人,朕的刀是敌人。这些敌人不在殿外,在朕自己身上。打天下难,可打天下的难,看得见。守天下难,难在看不见——看不见自己的敌人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史官记了下来:

    “创业难,守业更难。”

    创业难——打天下,一刀一枪,血里火里,拼出来的。难是真难,可知道难在哪。

    守业更难——守天下,不是不打架了,是不能乱打了。手里有刀,不能随便砍。有怒气,不能随便发。有权,不能随便用。最难的不是没有权,是有了权,知道什么时候不用。

    卢祖尚抗旨——不用杀。贬职、流放,一样能立威。可他杀了。

    张蕴古有疑——不用杀。交给三司覆核,查清了再定。可他杀了。

    两次杀人的共同点是什么?是来不及。来不及想,来不及审,来不及拦。从“怒”到“杀”,中间没有距离。

    五复奏,就是在“怒”和“杀”之间,加了距离。

    前一日二奏——让皇帝在杀人的前一天,再看两遍这个名字,再看两遍这个案子的卷宗。看完之后,睡一觉。睡醒了,想一想——该不该杀?还是不该?

    当日三奏——行刑当天,再奏三次。皇帝再看三遍。三遍看完了,还是“杀”,那就杀了。至少,这一次的“杀”,是清醒的“杀”,不是愤怒的“杀”。

    加这段距离,不是为了不杀人。有些罪,该杀。五复奏不是废死——是让死,死得明白。

    世民后来对长孙无忌说过一句话。他说:“朕杀人时觉得自己是天子,追悔时才知自己是人。”

    长孙无忌听了,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天子的刀,砍了人,后悔了,给刀做了个鞘。可刀还在。鞘能管住刀,管不住握刀的手。手是天子自己的。

    后世修史的人,把卢祖尚和张蕴古的事,写进了《旧唐书》和《资治通鉴》。《资治通鉴》上写:“上既杀卢祖尚,追悔之。及杀张蕴古,后悔尤甚。乃下诏:死罪囚,须五复奏。”

    短短几行字。可这几行字里头,有两条命,有一夜一夜的灯火,有一个帝王坐在殿里反复问自己的声音——该不该杀?该不该杀?

    该不该杀——这四个字,是贞观朝从卢祖尚和张蕴古的血里,学到的。

    后来有人说,贞观之治的成色,不在万国来朝,不在斗米三钱,在“慎刑”二字。一个帝王,手里握着天下人的命,知道慎用——这比打赢一百场仗都难。打胜仗靠勇气,慎刑靠克制。勇气是天生的,克制是学来的。

    世民学了五年,才学会了克制。

    代价是两条命。

    尾声

    五复奏诏书颁下当天,大理寺狱中,有一名死囚听说了这件事。

    他是秋天判的死罪,等着冬至前行刑。按从前的规矩,三复奏走一遍,人头就落地了。可新诏书下来了——五复奏,前一日二奏,当日三奏。他多活了至少一夜。

    他听看守说起新规矩的来由:天子杀了两个不该杀的人,后悔了,下了这道诏。五次复奏,就是不让自己再一拍脑袋杀人。

    死囚听完,沉默了一阵。

    看守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牢里。牢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灯火如豆。他面前摆着一碗冷饭,一双筷子。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他走到牢房的南墙下面——南墙的方向,是皇宫的方向。他面朝南墙,慢慢地跪下来。

    他磕了一个头。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头磕完,他的额头碰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没有说一句话。

    旁边的牢房里,另一个死囚听见了声响,问:“你磕什么头?”

    他抬起头,额上沾了灰。他说了一句话——

    “天子给我多留了一夜。这一夜,够我磕三个头。”

    说完,他回到墙角坐下,端起那碗冷饭,吃了。

    灯火跳了一下。

    他多了一夜。

    这一夜,是他用两条命换来的——卢祖尚的命,张蕴古的命。他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他只知道,有一个皇帝,杀错了人,后悔了,给刀做了一道鞘。

    这道鞘,保住了他最后一夜。

    他吃完饭,把碗搁在墙角。他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五复奏。五次。

    他等着。

    http://www.wojiushishen.com/yt136710/5081216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ojiushishen.com。我就是神!手机版阅读网址:www.wojiushish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