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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大雪

    青松岭。八月。

    程野住在林场旧址的那间砖房里。

    就是——周林住过的那间。周林走了。回了漠河南边的小村子。砖房空了。

    程野——住了进去。

    他带了被褥。一个煤油炉。一袋米。几把挂面。盐。几本书——医学教材,和外婆的日记。

    没有手机信号。青松岭——没有基站。他给雨桐打电话——得走到三公里外的山头,举着手机,找信号。

    每周打一次。

    “还好吗?“

    “还好。“

    “做梦吗?“

    “做。“

    “疼吗?“

    “不疼。“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扛住了——就回。“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

    “雨桐。我没事。你——好好过。“

    “……嗯。“

    每周一次。每次——五分钟。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白天。程野——劈柴。烧火。做饭。看书。

    晚上。做梦。

    梦——每天做。雪。空旷。安静。

    第一个月——梦里只有雪。白的。空。没有声音。没有人。

    他——在雪里站着。看。等。等——什么?不知道。等——念散。

    第二个月——梦里有了人。

    不是影子。是——清晰的。

    沈青。穿白大褂。站在远处。看他。不说话。

    程野看他。他看程野。两个人——在雪里——站着。

    不说话。不走近。就——站着。

    第三个月——沈青近了。

    他走到程野面前。看着他。

    “你——还在这。“

    “嗯。“

    “你不走?“

    “不走。“

    “你——等什么?“

    “等你们散。“

    沈青看着他。

    “我们——散不了。“他说。“我们——在。一直在。“

    “那——我在这——做什么?“

    “你——在这——陪我们。“

    程野看着他。

    “陪?“

    “嗯。你——不是——扛我们。你——是——陪我们。“

    “陪——“

    “九代人。死在雪里。没有人——陪过。旧主——用我们。程九——替我们扛。但——没有人——陪过。“

    “你——来。陪我们。站一会儿。“

    程野看着沈青。

    “我——陪你们。“

    沈青——笑了。

    然后——走了。散了。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梦——变了。

    不是每次都有雪了。有时候——梦里有别的。

    梦到——医院。病人。手术。

    梦到——雨桐。在厨房。切菜。

    梦到——老葛。坐在阳台上。浇花。

    梦到——阿哲。在修手机。手上沾着胶。

    普通的梦。多了。

    血衣梦——少了。

    从每天——到隔天。从隔天——到一周两次。从一周两次——到一周一次。

    程野——知道了。

    念——在散。

    慢慢散。

    他——陪了。陪了九代人。站在雪里。不说话。不做什么。就——站。

    站了一会儿——念散了。

    半年。

    程野瘦了。但——精神好了。

    他每天劈柴。劈完——出了一身汗。他站在砖房门口。看松树。看雪。

    冬天了。青松岭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冷得——呼吸都疼。

    但他——不怕冷。

    他——不怕雪。

    雪——就是雪。

    第六个月。血衣梦——不做了。

    他——等了一周。两周。三周。一个月。

    不做了。

    他——不做那个梦了。

    他——做普通的梦。吃饭。走路。下雨。上班。雨桐。老葛。阿哲。普通的人。普通的梦。

    他——醒了。

    天亮了。青松岭的冬天。窗外——白茫茫的雪。松树。天很蓝。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没有梦。

    他——笑了。

    他打电话给雨桐。走到山头。举着手机。

    “雨桐。“

    “嗯?“

    “我不做梦了。“

    “——什么?“

    “不做了。一个月——不做了。“

    “你——“

    “我扛住了。“

    “你——“

    “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你——真的——不做了?“她的声音——在抖。

    “真的。“

    “你——回来?“

    “回来。“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明天。“

    她——哭了。

    不说话。就——哭。

    程野听着。他——也——眼睛红了。

    “雨桐。“

    “嗯。“

    “我——回来了。“

    “——嗯。“

    “领证。“

    “——嗯。“

    程野收拾东西。一个小包——来的时候一个小包,走的时候——一个小包。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砖房。

    空了。干净了。他住了半年。劈了柴。烧了煤油。看了书。

    墙上——他刻了一行字。用石头刻的。

    “九代人——散了。程野——陪过了。“

    他关了门。走了。

    火车。两天一夜。

    到了省城。

    三月。春天。雪化了。路边——绿了。

    他走出车站。

    雨桐——在。

    她站在出口。穿了一件白衣服。不是——白衣。是——普通的白色外套。

    她看见他。他看见她。

    两个人——站着。隔着人流。

    她笑了。他——笑了。

    他走过去。

    “回来了。“

    “回来了。“

    “不做梦了?“

    “不做了。“

    “你——瘦了。“

    “嗯。“

    “你——黑了。“

    “嗯。“

    “你——“

    他抱住了她。

    在火车站。在人流里。他——抱住了她。

    她——抱住了他。

    很久。

    回出租屋。老葛来了。阿哲来了。

    老葛看着他。上下打量。

    “你——“

    “扛住了。“

    “不做了?“

    “不做了。“

    老葛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好。“

    阿哲在旁边。他看着程野。

    “哥。你——去哪了?半年——没消息。“

    “北方。一个人。“

    “——干什么?“

    “扛。“

    “扛什么?“

    “——梦。“

    阿哲看着他。不懂。但他——不问了。

    “你回来了——就好。“他说。

    老葛做了饭。三道菜。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

    “第三顿。“老葛说。

    程野看着桌子。红烧肉冒着热气。

    “第三顿。“他说。

    “该办事了。“老葛说。

    雨桐脸红了。

    五月。程野和雨桐——领了证。

    民政局。两个人。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两个人。签字。盖章。

    出来的时候——下雪了。

    五月的省城。下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化了。

    程野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雪。

    雨桐出来。她看见他看雪。

    “你——怕吗?“她问。

    “不怕。“他说。

    “你——“

    “我——第一次——站在雪里——不怕。“

    他看着她。

    “以前——我怕雪。因为雪——和那个梦——连在一起。“

    “现在——“

    “现在——雪就是雪。“

    她笑了。

    他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雪里。

    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抱任何人。她——没有抱任何人。

    两个人——站着。轻松地站着。

    婚房。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

    窗台上——放着一只旧手链。

    雨桐母亲的。留给她了。手链——是红绳编的。旧了。绳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不是血痕。是——红绳的颜色。褪了。

    雨桐把红绳手链放在窗台上。

    “放着。“她说。“妈留给我的。“

    “嗯。“

    窗户外——雪。五月。省城。雪——化了。

    手链上的红痕——在雪光里——淡淡的。慢慢——褪。

    当天晚上。

    程野——没有做梦。

    他躺在床上。雨桐睡在旁边。

    他看着天花板。

    没有梦。没有雪。没有血衣人。没有跪着的人。没有哭声。

    安静。

    他闭上眼。

    他想起——一年前。他在青松岭。一个人。砖房。煤油炉。雪。梦。九个人。沈青。程九。旧主。

    他——陪了他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散了。

    他——自由了。

    九代人——自由了。

    他——是程野。不是沈青。不是传承者。不是第十代。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是——程野。

    一个医生。一个丈夫。一个——普通人。

    他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

    天亮了。阳光。五月。

    程野起来。站在窗前。看外面。

    雪化了。路——湿的。树——绿了。

    窗台上——红绳手链。红痕——又淡了一点。

    他看着手链。

    他想——

    手链上的红痕——会褪完。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但——会褪。

    所有的痕——都会褪。

    血纹——褪了。

    令牌——碎了。

    鼎——碎了。

    旧主——死了。

    九代人——散了。

    剩的——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

    剩的——是这个。

    阳光。五月。活着。

    他转过头。雨桐醒了。

    “早。“她说。

    “早。“

    “你——做了一夜好觉?“

    “嗯。没做梦。“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他笑了。

    他去做早饭。粥。白粥。加了两颗红枣。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他站在灶前。看着锅。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做粥。在外婆的老屋。外婆教他。外婆说:“粥要小火。慢慢熬。急不得。“

    他——慢慢熬。

    粥好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雨桐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吃吧。“

    “嗯。“

    两个人——坐着。喝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

    程野喝了一口粥。

    很烫。很暖。

    他放下碗。看着雨桐。

    “雨桐。“

    “嗯。“

    “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轮回——不是命运。“

    “嗯?“

    “命运——也不是轮回。“

    “——什么意思?“

    “所有的'命'——“他说。“都是——'人'造成的。“

    雨桐看着他。

    “沈青——以为是命。抱尸于雪。九代人都这样。以为——是命。“

    “但——不是。是——旧主。一个人。造的。“

    “他恨。他造了——一个'命'。让九代人——以为是命。“

    “程九——以为是自己。以为——命里该扛。“

    “但——不是。是他——选的。他选了——替夏岁扛。“

    “我——也以为。以为——命让我做血衣梦。做第十代。扛九代人。“

    “但——不是。是我——选的。我选了——烧传承。选了——移回响。选了——引念。选了——去北方。“

    “都是——我选的。不是命。“

    “命——是人造的。“

    雨桐看着他。

    “那你——造了什么命?“

    程野想了一下。

    “我——造了一个——不用做那个梦的命。“

    她笑了。

    “你——造了一个——好的命。“

    “嗯。“

    他端起碗。喝粥。

    窗外。五月。阳光。树。绿。

    窗台上。红绳手链。红痕——在阳光里——淡了。

    又淡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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