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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状元楼

    如山间清泉,沁人心脾。

    “我的茶百戏也不差啊!”何休思跳脱的声音插了进来。

    “仲雅,你师承何处?”何维桢不急不缓笑问。

    何休思看了眼赵时中,瘪瘪嘴抱怨,“你这人真是无趣极了。”

    赵时中、何维桢抿笑不说话,屋内在风炉处烧水的听笔和何维桢的小厮木柏也偷偷笑着。

    这个空档,在门外等候的画纸领着由闲汉带过来的晚墨进屋去。

    何休思见晚墨去同听笔在一处烤火,问:“今日怎的迟了许多,给你买的糕点都凉了。”

    “在潘楼看了一出热闹。”赵时中看着桌上凉透的糕点没动手。

    “今日初五,可是碰见潘楼飞花寻友了?”何维桢。

    “嗯。”赵时中喝着热茶,想起一人,“还见着孟冬了,他还接了花球。”

    “孟冬!”何休思来了兴致,“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了。”

    “他手里的那柄剑未开刃,想来是才去西市取的剑,看样子他当时是要路过潘楼。”孟冬一身骑装,马蹄有泥,他还出过城。

    这些猜想,赵时中没说出来。

    “我尚以为他不在家里读书,倒是去潘楼逍遥快活了。”何休思打趣。

    年初审官院西院考核结果出来,官家破例提拔孟冬至亲从司指挥使,遭御史台弹劾,谏院也上了札子,规诫官家。

    这些人连续闹了几日,把官家闹得无法了,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让国子监的学官在孟冬休沐的时候去他家里授课,补充学问。

    官职过高,学识跟不上,在朝中是不被认可的。

    “孟冬的宅院就在那附近。”何维桢解密。

    “大哥怎么知道的?”赵时中微讶。

    “去岁偶然听同僚提了一句。”

    “哥你一个大理寺大理丞,爹说平时也未见你和同僚、好友出去相聚,你是咋这么消息灵通的?”何休思万般不解。

    他哥最不喜宴饮,早些年做官的时候,经常有同僚相邀,现在一年到头往家里递的帖子都没几张了。

    “等你入了官场就知道了。”何维桢卖了个关子,“再者,我哪里不和好友相聚,今日我不就是来赴宴的。”

    “我看今岁也就这一回吧。”

    何维桢听着,拿起茶盏的手一顿,失笑摇头,赵时中也在一旁笑着。

    放下茶盏,何维桢问木柏,“什么时辰了?”

    “午时二刻。”木柏起身行礼回道。

    何维桢眉头微蹙。

    “怎的还未放榜?”何休思挪身至窗边,往对面看去。

    对面开宝寺门前,有许多人撑着伞,或淋着雨在那里等着放榜的人来。

    赵时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何维桢瞧着赵时中沉思的模样,神色几经转换,“惊蛰刮北风,从头另过冬。你俩都穿得单薄……”

    接着对木柏吩咐,“去准备两个锡夫人,再来两碗羊肉汤。”

    何休思回过头来,“用不着,我不冷啊。”

    说完瞧见赵时中唇色不同往日绯红,随即话一转,“不过这北风刮得厉害,来碗羊肉汤暖暖身也行,别在贡院的时候没病着,倒是在这儿得了风寒去。”

    赵时中知道仲雅这是瞧出她月事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何维桢带着些谴责,同时对木柏道,“去叫博士过来。”

    “是。”木柏矮身行礼后出去。

    “还未问过你俩今岁下场,把握有几成?”何维桢视线在两人面上扫过。

    “就那样呗!”何休思不解,“哥,年前你不都问过我了。我和藏锋的打算你也知晓,怎的还问?怕我俩落榜不成。”

    说完,何休思立即又道:“若我俩都落榜了,今岁的春闱怕是没几个能中的,龙津桥上投河的举子都要没地儿下脚了。”

    屋内的随从听到何休思这嚣张的话,都默契地收敛心神,充耳不闻。

    “不可大言!”

    “仲雅。”

    何维桢和赵时中同时开口。

    何休思见两人眼中略带责备的神情,满身不自在,向何维桢颔首赔礼,“是我夸口了。”

    面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尽然。

    他没有夸口,他和藏锋的学识必然中榜,他有信心彼等名次在中上之列。

    可家风严正,未明了之事,他口出狂言已是坏了规矩。

    “大哥,仲雅已知错,就宽恕他这一次吧。”赵时中把桌上的糕点推至何维桢身前。

    仲雅已犯何家家训是要受罚的。

    “他犯的何止这一次。”何维桢扫了眼桌上的糕点,看向赵时中,眼中带着恨铁不成钢和无奈,“你也是,每次都为他求情。”

    赵时中被何维桢看着,挺直的背脊缩了缩。

    每次这样,她都觉得是在和仲雅一起犯错。

    “他这样怎么能让我放心让汝曹去地方上。”何维桢叹了口气,“仲雅这祸从口出的毛病到了地方,怎么得罪人都不知道,外边不比在东京,我和父亲也是鞭长莫及。”

    “不会的,仲雅也就在我和大哥面前才真性情。”赵时中诡辩。

    把祸从口出辩为真性情,是她会干的事。

    “既如此,汝曹当相互扶持。”何维桢长吁一口气,对于赵时中的诡辩是没话说了。

    何休思听这话连忙接话,“哥,吃糕点。”

    何维桢瞥了眼何休思那讨巧卖乖的模样,拿了块糕点,心念一转,瞥见赵时中又若有所思,隐带忧虑的神情,手一顿。

    先前问两人时,她眼中也有过这样的神情。

    何维桢若有所思地浅尝了一口糕点。

    甜得发齁,复又觉得苦。

    父亲是不同意的,这么些年过去了,又有他在从中斡旋,父亲已然是放任的态度。

    年前仲雅和他说了春闱后的计划,因为这件事仲雅和父亲僵持不下,见面除了问候,再无言语。

    两人的事,父亲最初并不赞同。

    父亲问起时,他略提了两人的事,父亲的意思是就让两人外放历练,在东京反倒束手束脚。

    这想法和仲雅说的一致。

    他应下了。

    他是嫡长子,宗族责任他担着,仲雅不必像他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相公的打算他并不知晓,但从两人的决定来看,可窥一二,也是打算让藏锋外放。

    藏锋藏锋

    唯有藏锋尔。

    父亲这些年因为仲雅的态度和赵相公的漠然,两家有了嫌隙不如小时候那么亲厚。

    殿试后,见面的次数就少了,福祸兮,就看两人的造化了。

    思及此,何维桢手中的糕点是再吃不下了。

    把糕点放到一旁渣斗中,“藏锋可否为我点一盏茶百戏。”

    赵时中还未开口,何休思便抢道:“哥,我来吧,你俩给看看我这技艺精进没。”

    何维桢视线略过赵时中白粉粉的薄唇,迟疑着。

    木柏带着博士和店小二回来了。

    三人见此止了话。

    木柏带着两人给何维桢行礼回话后,让站在博士后边,端着方制托盘的店小二把羊肉汤放在何休思跟赵时中桌前。

    自个则把一路拿着的锡夫人放到两人身前的桌面上。

    何休思见着锡夫人便立即拿在手里,“暖和多了,外头狂风骤雨实在逼人,冷极也。”

    何维桢瞧着,跟着搭了句,“若实在冷,让听笔回去拿厚锦褙子。”

    点到名的听笔连忙起身候着。

    木柏示意店小二先出去。

    “不用了,有锡夫人在足矣。”何休思连忙拒绝,其实他拿着锡夫人反而还有些燥热。

    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藏锋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赵时中自是知道何休思的心思的,偷摸的勾了勾嘴角。

    锡夫人揣怀里,暖和的温度透过衣服熨帖着隐隐作痛的小腹,此时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都觉得熨帖了。

    何维桢看着两人的小动作,扣了扣桌子,“午时已至,先用膳吧。”

    何休思同赵时中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吭声,在一旁候着的博士见此立即打起精神来。

    这样的场面他见多了,听到这位官人说这话,就知道是要点菜了。

    何维桢见两人眉来眼去的,懒得看,微微侧过头,未看向博士,却同他道:“一壶状元红,两只洗手蟹,清汤冰鱼、春笋煨火肉、春盘与荷叶饼各一份,再来两盏杏酪。”

    博士听着何维桢报出的一连串名字,连忙记在心中,对其也是愈发恭敬,“小的记下了,官人可还有补充的?”

    这位眼生的官人很了解他家的菜,他手中的食牌是派不上用场了。

    何维桢看向两人,见两人都没有要补充的,便道:“先上这些。”

    博士躬身行礼,“小的遵命。酒菜片刻便来,小的就在阁外听唤。”

    博士说完,在木柏的注视下出了雅阁。

    听见轻微的关门声传来,何维桢才道:“状元红是他家招牌,其余的都是当下时兴的菜式,待会儿有什么需要汝曹自个儿添。”

    “哥哥这就要走了?”何休思问道。

    一旁伺候着的画纸把何休思面前那碗见底的羊肉汤撤下。

    赵时中放下陶匙观望。

    “嗯,再不去就要迟了。”好友设宴也在状元楼中,不然他也待不了这么久,“我去了。”

    “哥哥好去。”

    “大哥慢去。”赵时中起身行礼。

    欲走的何维桢听着,脚步稍停,看向赵时中,“藏锋可欠我一盏茶百戏。”

    语气有些矛盾,有试探也有不容置疑。

    “那是自然,待大哥空闲,藏锋定然扫榻相迎。”

    何维桢嘴角微勾,眼中带着些许笑意,快步而去。

    木柏送何维桢离开后,又回来伺候着。

    博士带着几个过卖鱼贯而入,把彼等点的菜一一上齐后再退下。

    外边雷雨势头正猛,放榜的人员也没影,两人只得先用膳,其余小厮几人都让两人叫去外边用膳了。

    何维桢在闲汉的带领下,沿着楼道上了三楼的其中一个包间。

    刚进门就有人同他说话,“伯章可是被外头雷雨绊住了脚,这才迟了些?”

    一随从给带他来的闲汉几枚铜钱,打发人走了,他听到好友的话抬眼看去,便看到在主位上坐着的开封府尹,寿王。

    何维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臣,大理寺大理丞何维桢,参见寿王大王,恭请金安。”

    何维桢行礼时,在寿王旁边伺候的内侍在其耳边说了什么,随后寿王才看向何维桢和煦道:“大理丞免礼。”

    何维桢这才起身解释,“月余前,臣弟托臣在此订了雅阁,与之好友赵郎君约在今日一同看榜。适才雷雨交加,赵郎君来迟了些,臣作为东道主,为尽东道之谊为此来迟了,还请大王和诸位同班见谅。”

    何维桢说完,又躬身行礼,在场的诸位或起身回礼,或坦然受之。

    受礼、回礼皆是无声,众人都等着寿王发话。

    “不过是迟了些许,无伤大雅,大理丞一如传闻那般严谨。”

    众人听着寿王的褒扬,跟着陪笑,屋内氛围活跃起来。

    先前出声提醒何维桢的宋铭接话道:“大王大度不计较你这除了趋寺便不出户的,咱们可要计较。必须罚酒三盏!”

    “是极是极。”

    “咋们这菜都上齐了,就等着你了。”

    “何祥断,请吧。”

    ……

    在场的几人一人一句的附和。

    宋铭虽是个从六品,但供职于开封府判官,协理刑狱,在寿王手底下做事,父亲又是三司使、户部尚书,在场除了寿王外,其余人都得给几分薄面,毕竟彼等可没有一个从二品,手握实权的爹。

    宋铭上前来拉着何维桢的手腕往食卓去,食卓上已有人在倒酒,众人都围上来看热闹,寿王也在上位瞧着这边。

    三盏过后,在众人的场面话中,寿王这才起身发话,“都入座吧。”

    众人齐齐转身向寿王行礼,“谢大王。”

    寿王随意点点头,由内侍引着去大厅旁边的小间入席。

    两桌酒席间隔着一道金榜题名的屏风,也是君臣之别。

    众人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等寿王转入屏风落座后这才直起身,在互相客气中入座。

    随侍的博士一人替换掉何维桢用过的瓷盏,换上新的,一人为食卓上的客人斟酒。

    屏风后的座位上独坐寿王一人,内侍在旁用银针验毒、试吃,确认无毒后才为寿王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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