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冰

    春节将至,最会穷开心的洼地人总能从忙碌又贫瘠的生活边边角角挖掘出零星乐子,然后揣着过于乐观的心态继续龇牙咧嘴的过日子。

    柳青在医院熬了一夜,等一早医生查完房确定春婶恢复良好后才放心把陪护的任务交给李小辉。

    棉大衣竖起高高的衣领,缩着身子半张脸都埋进衣领里,将寒冽的风阻挡在外,却挡不住洼地人关切的问候。

    “青啊,你婶子啥时候出院定了没有?头前儿我还跟你贵叔商量,等你婶出院让他招呼几个力气大的,咱推板车去接人,能省一点是一点。”大嘴婶蹲自家屋前,一边皱巴着脸刷尿罐一边对柳青道。

    柳青扒着稀疏的杖子,笑着回道:“大夫说年前够呛,咋地也得恢复得差不多才行。谢谢你和贵叔了,回头给他买盒好烟。”

    大嘴婶白愣她一眼:“跟我们两口子客气啥,咱街里街坊的,平常你春婶也没少关照我们。”

    正经的唠完,大嘴婶眼珠子一转,撂下刷一半的尿罐子走到柳青跟前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青啊,今儿李拐子二姑娘结婚,她不和你哥......咋突然和麻纺厂的酒蒙子整一块去了呢?你们不老一块玩吗,知道啥跟婶说说呗。”

    酒蒙子大名叫刘志强,麻纺厂梳麻车间的喂麻工,住离洼地不远的麻纺厂职工平房,在这一片出了名的爱喝又不能喝,喝点就舞了嚎风的闹事。

    要不是因为这,他也不能每个月领着六七十块的工资找不着对象,但凡对姑娘好点的人家都怕姑娘嫁过去挨欺负。

    巧了么不是,李艳爹妈重男轻女,完全能做出为了烂泥似的儿子牺牲闺女的事。

    前段时间她和李艳去看守所看丁长海,李艳给丁长海的理由也是小弟处了对象,爸妈将小弟婚娶的压力推到她身上,她实在扛不住了。

    丁长海信了。

    柳青将同样的一番话说给大嘴婶,大嘴婶惋惜地直拍大腿:“哎呀,我猜也是这么回事!多好的姑娘啊,摊上那样的爹妈......真丧良心。”

    柳青附和,抬眼望天,太阳已经爬上山头,亮堂堂的光铺在不那么洁白的积雪上,竟也晃得人眼睛发酸。

    “婶儿,没啥事我先回趟家,今儿要忙的事还不老少呢。”柳青掩好情绪,笑着说道。

    大嘴婶又恍然地一拍大腿,叹气道:“我这脑子啊,咋把这事儿忘了呢。今儿你哥上法庭是吧?你肯定得去听听判几年啊。”

    柳青只回了个笑,摆摆手继续沿着洼地滑溜崎岖的路朝家走。

    她答应丁长海不去听宣判,等锤子落下,丁长海会自己写信回来告诉他们最终的结果。

    她今天要忙的另有其事。

    回家洗把脸,对付一口马阳早起热的干粮,刚出屋门,迎面撞上火急火燎,还抱着孩子的张英兰。

    “唉呀妈呀,青啊,我公公发烧都烧糊涂了,你姐夫不搁家,你说这可咋整啊?”话没说完眼泪先啪嗒啪嗒掉下来,遇事儿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柳青赶紧叫马阳出来接孩子,然后沉声对张英兰道:“兰姐,先别慌。你去找吴家的亲戚,让他们帮忙送大爷去卫生所。手里有钱没有?没有我给你拿点。”

    张英兰没日没夜干手工活攒那点钱都拿来给春婶治病了,手头哪有钱。柳青塞给她一点钱,嘱咐道:“孩子先让阳阳看着,晚上姐夫回来前你得撑住了。”

    家里这头安排好,柳青才出门去办今天的大事。

    先去区机关家属院食堂提张秉川的名借来拉菜的倒骑驴,然后来接战山河去医院复查。

    战山河老大不乐意地站在倒骑驴边上,嫌弃道:“这破车又颠又不挡风,我才不坐呢。”

    “不坐拉倒!”柳青一点不惯着他:“我自己个儿骑,你走着去车站坐大公汽吧。”

    说完她还真的蹬着倒骑驴就走,战山河赶紧叫住她,恼怒道:“一天天跟有病似的,人家嘴里长牙你嘴里长的都是刀吧,给你厉害完了。”

    柳青单腿支地,没回头也没把车倒回来。

    不多一会儿,战山河自己拄着拐吭哧吭哧挪过来,不情不愿的爬进车斗,还要嘴硬的补上一句:“要不是球队有比赛宋教练没工夫,谁乐意坐你这破玩意。”

    “不乐意自己走呗。”

    话音未落,柳青狠蹬车蹬子,倒骑驴轮子轧过一块坚硬的冰块猛烈地颠了一下,差点直接给战山河颠下去。

    一路上战山河那张破嘴就没闭上过,一会儿冷一会儿颠,烦得柳青直皱眉。

    跟李小辉同岁的人,身高差得多就算了,性子咋也差那么多,一点儿都不招人待见。

    到医院见医生先拍了个x光、挨到大夫快下班片子才出来,确定恢复得挺好直接拆了石膏。

    明明是好事,战山河却耷拉着脸一副天王老子都欠他的模样。

    走到倒骑驴旁边,他还发泄似的用拐杖抽了车轱辘一下。

    “有病吧你?有火抽自己,把车轱辘整坏了我还得赔。”柳青直接抢过拐杖扔车斗里,示意他别磨叽赶紧爬上去。

    “你给我等着,下回我妈来我一定跟她告状,让她扣你钱。”战山河咬牙切齿地说道。

    柳青失笑,又有点同情这孩子。

    算上春婶手术、马阳乱跑那几天,她接手照顾战山河都快一个月了,辛瑗只去看过他三回,他爸战海洋更是一次都没出现过。

    张秉川说战山河心地不坏,就是打小被爷奶宠着,爷奶走后爸妈又顾不上他,所以他才跟炸了刺的野猪似的见谁都拱,要不也不能打个球还得罪人,让人堵胡同敲折一条腿。

    同情的情绪刚冒头,麻烦事儿就找上来了。

    傍晚寒风更烈,柳青特意选了更窄但窝风的小道,不成想还没骑一半儿呢,就被三个看着不到二十岁,跟战山河一样人高马大的小青年堵住了路。

    这些人明显是冲战山河来的,戏谑的目光都胶着在他身上。

    战山河有些慌,一只手扶着车斗的边框一只手死死抓着拐杖,没回头低低道:“这事儿跟你没关,赶紧跑。”

    确实跟她没关,但让她扔下个瘸子自己跑,这么不仗义的事儿她柳青可干不出来。

    柳青下车,拿起另外一支拐,在战山河诧异的注视下扬起下巴,又傲又冷道:“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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