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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死抉择

    夜色如墨,深寒彻骨。

    伏牛荒谷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歇,唯有残余的凛冽寒风穿梭山谷,卷动地上碎雪,发出细碎呜咽之声。

    谷底营地篝火明明灭灭,跳动的橘红火光勉强圈出一方微弱暖意,将无边黑暗与刺骨严寒隔绝在外。

    白日里人心溃散、人人等死的绝境乱象,已然彻底消弭。

    一千五百余残众,吃过入冬以来第一口热食,紧绷濒崩的心神稍稍松弛,此刻尽数安分蜷缩在枯草棚与避风石壁之下。

    老弱孩童沉沉睡去,连日透支的身心终于得以喘息;青壮残卒轮流值守,握着冰冷的刀棍,腰背挺直,再无往日散漫瘫软。

    三条铁规立营,奖罚分明落地,这群苟延残喘的乱世蝼蚁,第一次懂得何为秩序、何为敬畏、何为归宿。

    营地之内,静谧安稳,一派新生气象。

    可这份安稳,仅仅只是表象。

    林墨独立于营地北侧最高的乱石高岗之上,衣衫破烂,身姿却挺拔如松,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谷外漆黑连绵的群山。

    晚风猎猎,吹得他发丝纷乱,心底却没有半分松懈,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凝重。

    短暂的温饱、片刻的安宁,根本撑不起活下去的资本。

    眼下的安稳,是风雪暂缓、官军暂时懈怠换来的虚假平和。

    危机从未远去,反而随着夜色沉淀,愈发迫在眉睫、致命刺骨。

    他闭目凝神,快速梳理脑海中所有线索,结合原主残留的破碎记忆,拼接出最致命的隐患。

    三日之前,大军溃败,残部逃入深山逃亡途中,他们曾在十里外的青石隘口,亲眼目睹南阳郡兵的斥候小队进山搜剿。

    当时追兵距离残部,不足十里。

    大雪封山之初,山路难行,官军暂且收兵暂缓追击,给了这支残营三天苟活的窗口期。

    而如今,风雪已停,夜色转静,路面积雪凝固,人行马走皆可通行。

    官军的清剿队伍,随时可能顺着踪迹,追入这片荒谷!

    这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真正的灭顶之灾。

    饥荒寒冻,最多是缓缓夺命,尚可挣扎求生;可官军围剿,乃是雷霆压顶,刀兵相向,一旦被围,营中老弱妇孺、疲弱残卒,无一可活,尽数屠灭!

    黄巾残部,本就是官府清剿的逆贼,落在官军手中,从无饶恕可言。

    “头,夜深风寒,该轮换值守了。”

    厚重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苏烈一身寒霜,大步登临高岗,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今夜营地安稳有序,是他逃亡数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可当他抬眼看见林墨凝重深沉的目光,心底的松弛瞬间一扫而空,猛地一紧:“头,可是出了变故?”

    相处短短半日,苏烈早已摸清这位新头领的性子。

    若无大事,眼底从无这般山雨欲来的沉肃。

    林墨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漆黑谷口,沉声开口,声音压至最低:

    “苏烈,你可还记得,我们遁入深山当日,青石隘口所见的官军斥候?”

    苏烈身躯一震,瞬间神色大变,连日紧绷的危机感瞬间反扑心头。

    “末将记得!”

    他粗重喘息一口寒气,声音陡然发紧:“当日大雪将至,山路难行,那队斥候探查一番便撤了,属下原以为官军早已收兵回营,短时间不会再来!”

    “短时间?”林墨微微摇头,语气冰冷,字字诛心,“你错了。”

    “张咨围剿黄巾残部,务求斩草除根、肃清全境,绝不允许任何残兵流窜山野、死灰复燃。风雪阻拦,只是暂时搁置清剿,绝非放弃。”

    “如今风雪骤停,积雪封路之势缓解,夜色寂静、无人窥探,正是官军连夜搜山、突袭清剿的最佳时机。”

    “我们藏身的荒谷,是附近为数不多的避风栖身之地,但凡官军顺着逃亡踪迹排查,必然会找到此处!”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苏烈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寒意暴涨,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常年沙场拼杀,只知凭勇力作战、凭经验判断,却从未想过这般深远的兵家布局、剿杀人心。

    官府清剿,从不会给残兵喘息之机!

    今夜看似安稳,实则危机临门,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头!那、那我们即刻拔营转移!”苏烈瞬间急声开口,双拳死死攥紧,“立刻叫醒所有人,弃了这座营地,连夜深入深山,再度藏匿规避!”

    眼下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再度逃亡。

    可林墨却再度摇头,眼神愈发深邃冷沉,一口否决:

    “不能逃,也无处可逃。”

    “为何?”苏烈满脸不解,焦灼万分。

    “第一,全员饥寒多日,身体极度亏虚,老弱妇孺数百人,连夜深山奔逃,极速赶路之下,不用官军追杀,今夜便能冻死、累死、吓死大半。”

    “第二,大雪初停,山野雪地一片纯白,千人队伍奔走,脚印连绵数里,踪迹根本无法掩藏。一旦转移,等于主动暴露方位,任由官军追猎。”

    “第三,伏牛深山连绵百里,看似辽阔,实则绝境重重,无粮无水无栖身之地,再度深入,只是把暂时的危机,换成必死的绝境。”

    三条理由,彻底封死逃亡之路。

    逃,是死。

    守,亦是面临官军围剿的死局。

    苏烈僵立原地,虎目圆睁,心底彻底坠入冰窟,一股极致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逃无可逃,守无可守。

    这一次,是真正的绝中之绝!

    “头……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沙场悍将,此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不怕正面死战,不怕刀兵加身,可看着麾下千余老弱妇孺、疲弱同袍,看着全员陷入必死死局,满心只剩绝望。

    寒夜风口,山风呼啸。

    高岗之上,两道身影伫立,脚下是千余苟延残喘的苍生,身前是即将到来的刀兵屠戮。

    生死抉择,落于一瞬。

    林墨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彻底摒弃现代人的温和底线,染上乱世杀伐的冷冽锋芒。

    穿越数日,他一直心存柔软,只求安民求生、低调蛰伏。

    可乱世从不容弱者退让,你越是隐忍求生,世道越是步步紧逼。

    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便——直面生死,以战求生!

    “不逃,不退,不避。”

    林墨语速沉稳,语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今夜,我们就地布防,设伏御敌!”

    苏烈猛地抬头,满眼震撼:“设伏?头!我们全员疲弱,军械残破,甲胄全无,四百残卒半数连站立都勉强,如何对抗官军正规搜山队伍?”

    南阳郡兵,虽是州郡杂牌,却也是正规官军,有甲有刃、有阵有度,远非他们这群饥寒残卒可比。

    以疲弱残兵对战正规官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正因为我们弱,正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只会逃亡等死,才是我们唯一的胜机。”

    林墨目光锐利如锋,快速梳理战局,字字清晰:

    “官军骄纵,连胜剿杀黄巾,早已心生轻敌之心。他们认定我们是惊弓之鸟、溃逃残兵,只会躲躲藏藏、闻风即逃,绝不敢正面抵抗、设伏迎战。”

    “骄兵必躁,躁兵必败。这是我们唯一的战机。”

    “其次,官军连夜搜山,急于速战速决、拂晓归营,必然轻装急进、防备松懈,不会结阵稳推。”

    “最后,此地山谷狭窄、两侧崖壁林立、入口狭长曲折,乃是天然伏击死地。地利在我,不在敌。”

    三大优势,硬生生从必死死局之中,抠出一线胜机!

    苏烈听得心神巨震,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头领。

    绝境之中,常人皆慌、皆惧、皆绝望,唯独他,冷静剖析利弊,逆势寻机,于死地觅生!

    这份心智谋略,远超他此生所见所有将领!

    “末将听令!”

    苏烈不再迟疑,重重抱拳,眼底惊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悍不畏死的凛冽战意。

    死局之中,唯拼杀可活!

    “即刻传令,隐秘行事,不得惊动老弱,不得喧哗扰民!”

    林墨瞬间进入应急作战指挥状态,语速极快,条理分明,一道道军令精准落地:

    “第一,挑选精锐。从四百青壮之中,剔除伤病体虚者,甄选两百名尚可一战、心性沉稳、体力充足的士卒,组建伏击队。”

    “第二,抢占地利。百人隐匿谷口两侧崖壁乱石之后,备石块、木矛、断刃,藏形屏息;百人列阵谷内弯道,近身待命,短兵相接。”

    “第三,清理痕迹。即刻派人抹平营地外围新鲜脚印、活动痕迹,伪装成无人荒谷、废弃营地之态,诱敌深入。”

    “第四,严守军纪。所有人隐匿待命,无令不准动、无令不准出、无令不准呼,擅自暴露、慌乱逃兵者,当场格杀!”

    四道军令,层层递进,攻守兼备,瞬间搭建起完整的伏击战术。

    “诺!”

    苏烈领命,转身大步掠下高岗,夜色之中,身影迅捷,无声传令。

    沉寂的营地悄然运转,两百精锐青壮被悄然唤醒,无人喧哗、无人慌乱、无人退缩。

    经过一夜军纪熏陶、活命之恩滋养,这些残卒早已彻底归心。

    头领予他们生路,今日,他们便为头领、为身后老弱,死战护营!

    众人按照指令,快速分工,悄无声息清理雪地痕迹、搬运石块枯枝、隐匿崖壁暗处。

    黑夜、风雪、残谷、狭道。

    一支衣衫褴褛、看似不堪一击的残兵,在无人知晓的寒夜之中,布下了绝杀陷阱。

    高岗之上,林墨孤身伫立,目光望向漆黑谷口,心绪沉静如水。

    他清楚此战的凶险。

    两百饥寒残卒,对战官军搜山精锐,胜率不足三成。

    一旦伏击失败,全员覆灭,营中千余老弱尽数惨遭屠戮。

    这是一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生死抉择。

    赌赢,杀出立足之机,彻底打消官军连夜围剿隐患,赢得喘息发展的时间。

    赌输,尸骨埋雪,万事皆空。

    可乱世立足,从来没有不赌的生路。

    心软、犹豫、妥协、退让,只会死无全尸。

    他望着下方默默备战、眼神坚毅的残卒,望着棚中安然熟睡、毫无所知的老弱孩童,眼底锋芒愈盛。

    他来自太平盛世,本不屑杀伐争斗。

    可既入乱世,身承千余民生死,便必须扛起这份罪孽与铁血。

    谁敢屠我流民,谁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夜风萧萧,寒夜寂寂。

    山谷杀机暗伏,风雪暗藏刀兵。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谷口之外,隐隐传来细碎、整齐、由远及近的踏雪之声。

    马蹄轻踏,甲叶轻鸣,兵刃摩擦的冷脆声响,穿透沉沉夜色,精准落入谷中!

    官军,至!

    生死决战,顷刻爆发!

    林墨身姿屹立寒风,目光冷冽,轻声呢喃:

    “既然乱世不容蝼蚁苟活……”

    “那便以残骨为刃,以血肉为墙!”

    “今夜,我林墨,逆势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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