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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我朝女儿冲过去。

    她站在离井口十来步远的地方,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得她脸白如纸。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什么又不敢。我蹲到她面前,握住她单薄的肩膀。她的眼睛睁着,却没看我,目光像穿过我落在我身后那口井上。那眼神不是她的。我熟悉她的眼睛,黑亮,淘气,笑起来像月牙。可此刻,那双眼珠子沉得像两潭死水,里面映着一星极淡的光。

    “小宝,”我压低嗓子,短刀别回腰后,两只手捧住她的脸,“看着爸爸。”

    她的眼珠极慢极慢地转过来,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别着。她嘴唇翕动,声音极小:“她在叫我们。叫爸爸,也叫小宝。”

    我回头看了一眼。井口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不见了,可那股血味更浓了。不远处的帐篷里灯还亮着,有人翻身,行军床“吱呀”响。我一咬牙,把女儿抱起来,轻手轻脚退进村后的林子里。她伏在我肩上,身子轻得吓人,像随时会散掉。我把她放回刚才那块背风的岩石后,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的脚。她看着我,眼神恢复正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爸,我是不是又梦游了?”

    “没有。”我抹了抹她冰凉的小脸,“你只是来找我了。没事。”

    “我听见她说话。”女儿抓着我的手,指尖发颤,“她说水好冷,说她的脸丢了。爸爸,她让我帮她找脸。”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手攥住了。她“让我帮她找脸”。这句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比那口井本身还让人恐惧。我抬头望向山下的帐篷,那些人还在睡。那台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那些光点像一群蛰伏的虫。我没有时间了。那东西已经穿过石头、泥和水,钻进了我女儿的脑子里。它不找我了。它找她。因为她更干净,更软,更容易被撑开。

    我把短刀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对女儿说:“听我说。你在这里躲着,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顺着来的路往山下跑,去镇上,找警察,说爸爸在山里出事了。听懂没有?”

    她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要跟爸爸一起。”

    “不行。”我的声音重了,她吓得一抖。我立刻软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你乖。爸爸下去一趟,那井里有东西,爸爸得把它弄干净。弄干净了,以后你就再也不会梦游了。”

    她抽噎着,好半天才点了点头。我从包里翻出最后一根荧光棒,折亮,递给她:“有光,不怕。爸爸很快回来。”她攥着那根绿莹莹的棒子,缩在岩石缝里,像只受了伤的小猫。我狠心别过头,朝山下走去。

    井口旁,那两条断链还扔在地上。我把那块石板又挪开了一些。缝更大了,能容一个成人侧身下去。我拿出手电,绑在额头上。光柱直直井里,照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黑。那黑不反光,手电照进去,像照在一张黑洞洞的大嘴里。我从包里拿出绳子,在一棵樟树根上系牢,另一头扔进井口。然后我背起包,脚踩井沿,慢慢往下滑。

    井壁极滑,像涂了层油。青砖年代久了,很多地方已经酥了,脚一踩就掉渣。我两只手交替着放绳,手电在额头晃动,照出井壁上一层层的水痕。那些水痕从深处往上爬,像无数条干涸的泪印子。越往下越冷,冷得手指关节发僵,绳子在手里像根冰柱。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放。下了大概十来米,井口的天光已经变成了一个银灰色的小圆斑。井壁两侧开始出现壁龛,和上面那间石室里的差不多,只是更小,里面供着的不是神像,是一些用红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布已经烂透了,露出里面的东西——灰白色的骨头,又细又小,像孩子的手指。

    我没碰它们。继续往下。空气里的血味越来越重,到后来几乎让人窒息。那股味不是从水上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块砖缝里渗出来的。我停了一下,喘匀了气。就在我停住的时候,我听见了水声。极小,像有人在极深极远的地方用木瓢轻轻舀水。接着,一个声音从下面飘上来。

    “楚临……”

    很轻,很柔,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开了口。我没有应。我爸跟我说过,在下面,听见什么都别应。可那声音接着又响起来:“楚临,你带着她来了。她比你干净。她的脸,我看得清楚。”

    我咬紧牙,手一松,又往下滑了半米。额头的灯突然“滋”地闪了一下,像被什么干扰了。然后灭了。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那种黑暗比云南的深,比海里的沉。我悬在半空中,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绳子“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黑暗里,那声音更近了。像是从我的正下方,贴着井壁的砖面上长出来的:“你别怕。我不要她。我要你。从你第一次来,我就在等。云南那口井封了,可你忘了,我早就在你身上了。”

    我浑身一寒。就在这时,我腰间的短刀“啪”地响了。刀身抖,不是我的手抖。是刀自己动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刀鞘上拍了一下。我反手抓住刀柄,拔出来。刀刃在黑暗里竟然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光。那光不亮,却足以让我看清面前几寸的地方。我低头看,脚下约莫一丈处,井壁突然内收,水面就在那里。不,是水面自己升上来了。浓稠的、黑油似的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我涌来。

    我来不及想,右脚猛蹬井壁,同时把刀叼在嘴里,双手抓住绳子往上爬。那水声追在脚下,越来越响,像一整条暗河都从井底翻了上来。我爬得极快,快得手指被绳刺磨出血。头顶的井口光斑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出水面的范围,脚底猛地一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右脚。冰凉,细长,像五根没有骨头的枝条。我挥刀往下砍。刀刃没进水里,像砍在烂泥里,没有一点着力的感觉。那只“手”却松了。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快到井口时,肩膀被井沿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我不管,翻出井口,滚在地上。井里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整口井都被拔了出来。我回头看,黑水正从井口往外溢,不汹,很缓,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往四周漫。空气中那血味浓得让人想呕。

    我想也没想,爬起来冲向女儿藏身的方向。跑到一半,脚步骤停。

    她站在那里,就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荧光棒还在她手里,绿光映得她的脸阴阴的。她正望着我,脸上有一种极安静的、不属于孩子的表情。

    “爸爸,”她说,“你为什么要砍她?她只是想看看你。”

    我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朝她走:“小宝,把棒子给爸爸。我们下山,好不好?现在就走。”

    女儿没动。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让我的心脏几乎停跳。和那年在云南墓室里,棺椁中那具尸体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太晚了,”她说,声音里叠着一层极轻极细的、女人的气声,“他已经在里面了。”

    我愣了一瞬。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从井里来的。是从村口方向,从那顶帐篷的方向。我回头,看见那三个“地质调查队”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他们站在樟树下,面朝着我,站成一排,像三个没有灵魂的纸人。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三个人的眼睛都睁着,嘴也是。但嘴里塞满了泥。黑泥。和那井里的水一个颜色。

    我往后退,一直退到女儿身边。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指。那只手是温的。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又是我的小宝了,又黑又亮,只是里面蓄满了害怕。

    “爸爸……”她小声说,“我们快跑吧。”

    我抱紧她,朝村后山道冲去。身后,那三个人没有追。可井里的黑水,正沿着地面上的沟槽,朝我们的方向漫过来。夜色里,那水泛着极淡极淡的油光,像一条活着的舌头。

    我背着女儿,拼命地跑。风从耳边刮过,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衣服。头顶的树影如鬼爪,月亮躲进了最厚的云里。身后那水的腥味越来越近,仿佛随时会从脚底漫上来。我不管前面是什么,只凭本能往高处跑。鞋掉了,赤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钻心。可我不能停。我背上有她。我若停了,就什么都完了。

    终于跑到了山梁上。风从山顶灌下来,把身后的气味吹散了。我喘得肺都要裂开,把女儿放下。她站在草地上,头发乱蓬蓬的,小脸通红。她抓着我的胳膊,说:“爸爸,不跑了。她没跟来。”

    我回头。山下一片漆黑。那口井、那些人、那漫出来的黑水,都像被夜吞掉了。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光。是那盏应急灯。它还亮着,像一只将死未死的眼睛。

    我瘫坐在山梁上,把女儿搂在身旁。她伏在我肩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我靠着她的头,抬头看天。月亮从云缝里挣出来,洒下一点清辉。远处的山脊像一道黑色巨龙的背。

    我闭上眼,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那些人来挖井,不过是被引来的。他们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伸出来的手。那东西已经不在井底了。它比我快了一步。它借着那些人的嘴、那些人的眼睛,已经出来了。

    我必须在天亮前做点事。不能就这么逃。逃不走。这口井太老,太深。它认得我们楚家人的血。它知道我女儿是哪一根枝上结出来的果。

    我轻轻把女儿放在草地上,用外套和雨布裹好。然后从包里找出最后的几样东西:半截蜡烛、一小瓶从家里带的盐、一块从老鸦坡带回来的“镇南”砖。我把砖放在山梁最高处,面朝苦竹坳方向。盐撒在周围,成一个圈。蜡烛点在砖前。火苗在风里抖得厉害,但没灭。

    我跪在砖前,双手按在地上。像很多年前在爷爷坟前那样。像谭二说过的那样。

    “楚家第七代,”我低声说,声音被风刮得零零碎碎,“楚临在此。给我一晚上。明天,我把该还的都还了。”

    风“呜”地响,像在回答。蜡烛的火苗“突”地蹿高了一寸,然后慢慢矮下去,稳住了。

    我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东西上来了。就这一晚。明天,我就要带着女儿,和那口井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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