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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从丙中洛回来,我整个人像被从江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地回到人间。怒江的水声还在耳朵里响,那栋吊脚木楼,谭二只剩一只手的模样,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过。我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里醒了过来,又像是正在走进另一场更深的梦。

    回到县城,我找了家打印店,把爷爷笔记里能看清的部分全部复印了一遍。原件太脆,经不起翻弄。复印件我裁成几份,分别放进不同的包里。不是信不过谁,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像走在刀尖上,多留一条后路总是好的。我还买了个防水袋,把那两枚铜印和竹筒装进去,贴身藏着。

    我又去了网吧。这一次我搜的东西更具体:“楚家坳”“龙井铺”“老鸦坡”“楚素娥”。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楚家坳这个地名只在那条旧帖子里出现过一次,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换了种思路,搜“楚氏 滇南 明清”。出来几篇地方志的扫描件,里面有几处提到“楚氏土千户”,明初随沐英入滇,后来因“谋逆”被革了职,家产充公,族人散落。其中一条批注写得极简:“楚氏一族,至明末仅存一脉,居哀牢山北麓,以守山为业。”

    哀牢山北麓。那座山,就是父亲帛书上画的那片山脉。

    我从网吧出来,在街边买了包烟。已经很多年不抽了,可这会儿手指抖得厉害,不夹着点什么就不安稳。我点了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烟气往上飘,和街边的水汽搅在一起。我想起狗子也抽烟,抽的是五块一包的红河。我们在下墓前的那个晚上,蹲在林子边,一根接一根地抽,像要把后半辈子的烟都抽完。他当时说:“老楚,这趟要是发了,我就回老家盖房子,娶个媳妇,不跟人瞎跑了。”说完自己又笑,说:“要是没发,你就每年给我烧点,别让我在下头连包烟都抽不起。”

    我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条江,水极清,两岸全是桃花,开得铺天盖地。我坐在一艘小木船上,船头站着个女人,背对我,灰白色的衣裳,黑发及腰。船慢慢往下漂,水面平静得像面铜镜。我想叫那女人回头,可她总不回头。等到船靠了岸,那女人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我看到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平滑如卵。我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那女人朝我伸出手,手上挂着一颗牙,用红绳系着,摇摇晃晃。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智齿在胸口跳得厉害,比在墓里时还快。我坐起身,按住它,像按住一只受了惊的鸟。它不跳了。可窗台外面传来极轻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弹着玻璃。我下了床,慢慢走到窗前。外面是冷清的街道,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一个人都没有。可窗台上有水渍。五个小点,像五根手指按过。

    我打开了窗。凉风灌进来,带着很淡很淡的一缕香。那香说不上来,不是花,不是脂粉,更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泛上来的湿气。我站在窗前,朝街对面看了看。对面的房檐下,黑乎乎地蹲着一个人影。太暗了,看不清模样,只隐约看见那人穿的是灰白色的衣裳。

    “出来。”我朝那里说。

    那影子动了动。不是站起来,而是像被风吹动了一般,往旁边飘了一下。我再眨眼,已经不见了。街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极薄的水雾在灯影里浮着。我关窗,重新躺回床上。智齿不跳了,像睡着了。

    我知道,她来过了。

    后面的日子,我没有再往远处跑。我就在滇南一带兜兜转转,去了一趟老鸦坡,远远地看了看那棵老树,没上去。谭二不在了,那地方已经没有值得我上去的人了。又去了趟那座山的外围,从西侧绕进去看了看。那扇我上次打开过的石板门已经重新合上了,像是从来没有开过。我用铜片试了试,没反应。那东西把所有入口都封了,只留下一个在暗处张着嘴等我。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山里的雨开始多起来。我身体恢复得不错,伤口基本上都结疤了,只是左手食指的骨节落了点小毛病,下雨天会酸疼。每天夜里我都会把东西拿出来检查一遍——铜印、竹筒、智齿、帛书、笔记复印件。像在数一捧保命的符。每次数完,心会定一些。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那天傍晚,我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里,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阿尼翁死了。明天正午,山门开一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下面附了一串地理坐标。

    我没有回。拿着手机坐了很久。阿尼翁。那个在深山老屋里给我煮草药、告诉我别相信母亲的老哈尼族。我走之前,他还坐在那儿抽烟,像一尊雕像。现在他也死了。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我生命里退场,像约好了似的,把路给我让出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句老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查了一下那串坐标。东经一百零二度,北纬二十四度附近,正是那座山。具体位置在我上次进去的西侧入口附近。明天正午。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我打开手机地图,规划路线。从镇子到山脚,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再步行进去,还要四五个小时。现在出发,天亮前能赶到。

    我退了房,把包往肩上一挎。走到门口,老板娘在院子里洗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要下雨啦,还走?”

    “赶路。”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洗菜。我跨出院门。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厚厚地压着。没有雨,可空气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来。我坐上一辆夜班面包车,往那座山的方向去。车开得很快,盘山路上没什么车,司机一路放着老歌,声音开得很大。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父亲,母亲,爷爷,谭二,阿尼翁,老痞,狗子。每个人都在我这趟路上踩了一脚,有的往里推,有的往外拽。到头来,能站在这儿的还是只有我自己。

    到了山脚,天还是黑的。我打着手电,一个人往里走。林子里静得让人心慌,连虫鸣都没有。像是所有活物都知道今晚有事情要发生。我走得很快,汗从额角淌下来,和雾水混在一起。手电光在前方晃动,照出树根像蛇一样盘在地上,照出枯死的藤蔓从半空垂下来,像一匹匹挂着的旧绸子。

    走到那处台地的时候,天刚好泛起灰白。那几块人形石头还在,依旧围成一圈。石板上的纹路在微光里显得极深极黑。我蹲下来,检查了一圈。那扇门关着。我再试铜片,铜片贴在石板中央,纹丝不动。我看了看天,天阴得厉害,太阳被压在一层厚厚的乌云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极淡的光团。正午还早。

    我靠在石头上,吃了点干粮,喝了水。心里倒不慌了。这地方我来过,走过,死里逃生过。现在回来,不过是一次返场。我把竹筒从包里取出来,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谭二说什么“你爷爷的牙”,可竹筒里除了极薄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什么都看不见。那粉末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磷光,像碾碎了的月亮。我重新盖好,放回原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到了正午,太阳还是没有出来。整座山被云遮得发暗,光线很弱。可就在某个瞬间,那石板上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极淡极薄的青光,像水一样从石头里面渗出来。我没有犹豫,把铜片贴上去。这一次,铜片像被吸进去一样,严丝合缝地卡进了中央的凹陷。石板震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风从地底呼地吹上来,带着熟悉的甜腥味。

    我推开石板,下面还是那口方形的洞。我打亮手电,探头往下看了看。洞壁有水光,湿滑,像一张刚刚舔过的嘴。我深吸一口气,背好包,翻了下去。

    和上次不一样,下面格外安静。没有轰鸣,没有回响,连风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沿着“耳道”往里爬,四壁比上次更窄了,像是这整座墓都在往中间收缩。我的肩头蹭着墙壁,蹭下一层层黏糊糊的东西。我爬得极慢,生怕惊动了什么。到了“脑室”,那些小孔没有渗红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球形空间像死了一样。我穿过去的时候,手电光扫到石壁上,看见那些小孔里塞满了白色的东西,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是虫卵。密密麻麻,填满了所有孔隙。

    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快步穿过脑室,跑进那条通往主墓室的墓道。墓道两边的壁画变了颜色,不再是鲜艳的红黑,而是发灰发白,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壁画上的人形也都还在,可每个人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五官全被磨平了。我看了一眼,没来由地觉得,他们是在面壁。这些人,全都在替我面壁。

    主墓室的青铜棺椁还在,棺盖开着一条小缝。那股甜香已经淡到几乎没有。我绕开它,径直往后面的口子走去。那里没有口子。我上次出来时,它分明合上了。可现在,那里又出现了一个洞,比上次更大了些,像是一张嘴咧开了等我。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螺旋石阶还在,但已经不像石阶了。那些台阶变得又窄又薄,像一片片半透明的软骨,踩上去软中带硬。我一步踩下去,脚下弹了弹,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舌面上。我硬着头皮往下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这一次,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

    到了那扇“喉舍”的石门前,我停住了。门上的两个字已经快被新生的灰色组织覆盖了,“喉舍”二字模糊难辨。门缝比上次宽了一点。我侧身进去。里面的空间更加低矮,像有人把天花板往下压了半尺。我弓着背前进,那些灰色的褶皱不知何时已经铺满了四壁,看上去像一圈圈松弛的皮。我穿过长满牙齿的洞厅,牙齿还在,只是没有磨。它们一颗颗都像睡着了一样,陷在肉红色的牙龈里。我过了洞厅,站到那堵曾经挡路的前。

    上浮着一个字:“脸。”

    我看着那个字,像是在看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这一次,我没有掏铜片。我把手按在那个字上,炽热如烧红的铁。我没有松手,把脸慢慢贴了上去。

    不是我的脸。是我藏着的那张。没有颜色的,从地宫石龛里没有拿走的那张。我根本没拿。可当我的脸靠近的时候,那上面映出了我的面容,像一面活的镜子。那面“镜子”极轻地吸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门开了。

    我走进去。地宫的冷火已经灭了。老祖宗不在了。那个盘坐的身影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个极淡的、灰白色的印子,像是一个人坐得太久,连石头都记住了他的形状。

    石龛还在。面具还在。那张没有颜色的脸,还在石模上静静地套着。我没有动它。我走到那扇嵌铜片的门前,看见门已经开了。里面那个小石室空空如也。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进去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石龛是空的,那张面具还套在石模上,可那扇门里的石龛,空了。

    我站在石室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张面具从来就不在门后。门后的石龛是空的,真正的面具就套在外面的石模上。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心慌意乱,只看到了门后的石龛,没注意到外面石模上那张脸。我跑了。所以这扇门才会开,因为里面本来就是空的。那道封印,从来就没有被人补上过。我白跑了一趟,却把真正该做的事情漏掉了。

    我慢慢退回地宫,走向那只套着面具的石模。那面具就那么安静地蒙在石模上,五官清晰。我蹲下来,和它平视。它的眼窝深处黑得看不见底,嘴角那道上翘的弧度,像在等我问它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我问。

    没有回答。可我的嘴,自己动了。那弧度,竟和面具上的,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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