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先头
墙合拢三天了，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干透。这三天，城里的日子头一回过得像日子：补觉，清点，把塌了的窝棚重新搭了一遍。
石安蹲在新合拢段的墙根下，手指沿着三合土封过的裂缝摸过去。硬的。指甲抠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铁匠昨天又烧了一窑石灰，掺黄土河砂拌出来的料，抹在砖缝里半天就凝住了。比旧法快一截。
赵平掀着账册过来，算盘夹在腋下。
“砖还剩一千三百块。“赵平说，“石灰浆余半窑。铁蒺藜两百枚，撒完了。陈铁匠今天打门轴。“
“都留着。“石安说，“围城之前谁也不许动。“
赵平记了，笔尖在账册上顿了顿。铁匠铺里两座炉子，一座打门轴，一座打铁蒺藜。余料不多了。
石安朝城外望了望。官道空荡荡的。合拢那晚的蹄声，是从北边来的，很多马蹄踩在一起，闷闷的，像连成片的鼓点。比之前偏军前锋的十几骑，响了不知多少倍。
“铁梆子呢。“石安问。
“挂好了。“石铁牛从墙头走下来，“南段角楼旁边。敲一下，闷声，传遍全城。“
“口令呢。“
“在教。“石铁牛说，“两句，一句问一句答。答不出来的，格杀。“
石安点头。他没有再多说。这些东西准备好了就行，用的时候再说。城墙合拢了。城外的威胁也来了。两件事撞在一起，像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午后，小满从水渠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急。
“石安哥。“小满压低声音，“官道上有人。“
“多少。“石安问。
“看不到头。“小满说，“不是十几骑。至少几百人，还有马车。“
石安登上城墙。北边官道尽头，一片黄尘扬起来，遮了半边天。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前排骑兵至少五六百人，后面的人影被黄尘遮住，看不真切。旗帜是黑底的，旗面上多一道白边，缀一个郑字。
赵平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算盘。石铁牛的手搭上了柴刀柄。
城墙下有人在喊。是从屋里探出头的百姓。石安站在城墙上，手搭在冰凉的新砖上。新墙。合拢了。不是缺口了。偏军来得太晚了。
来得太晚了。
先头队伍在离城墙约三百步的地方停下来。前排骑兵勒住马，仰头打量这座城。他们看见一座完整的墙，青灰色的砖从南段旧墙根一路铺到北段旧墙根，中间没有缝。墙头的土袋垒到胸口高。壕沟和竹签在墙脚排成一道暗线。城墙上的火把还没有点，但人影站了一排。
没人敢再往前。
过了约一炷香，一个骑兵从队伍里策马出来，举着白布朝城墙方向喊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断续辨出城内的人、我家将军几个字。石安站在垛口后面没有动。石铁牛按着刀柄，眼睛眯起来。
骑兵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我家主将令尔等三日内开城投降，保尔性命。“
石安听到了主将两个字。比之前那个偏将头目，来头更大。头目说过那句话，“我家主将早晚亲自来取城”。主将的令到了。带着千人。先头。旗上那个黑底白边的郑字，他记下了。
城墙上没人回应。骑兵等了片刻，拨马回去了。
队伍开始在官道旁的空地上扎营。几百人散开，帐篷一顶一顶立起来，炊烟升了上去，马匹拴在帐篷外。他们在城墙弓矢射程之外，但近得能看清城墙上每个人的脸。墙头没有火光，但人影一动不动地立着。
石安走下城墙，去了衙门后院。他在石墩上坐下来，手心朝上。掌心被指甲掐得微微发白，松开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泛红。
他把这笔账摆开算。主将的令到了，先头就带千人。主力还没到。先头千人，后头的主力会有多少。三千。五千。石安不知道，但知道不会少。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赵平寻到后院来，算盘抱在怀里。
“粮呢。“石安问。
赵平翻开账册：“库里的余粮还在。按七石日耗，够撑四个多月。“
“减一成。“石安说。
赵平抬头看他。
“从明天起，每人每日配给减一成。“石安说，“理由不用说。他们自己会看。“
赵平看了他两息，低头记了。“减一成，日耗六石三。多撑几日。“
“够了。“石安说。
他站起来，朝柴房走去。探子蹲在老地方，地上的痕迹比上回密了。二十一道。
石安蹲在他面前。“你家主将来了。“
探子这才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一次，他眼底的光沉了沉，瞳孔缩了一下。
“多少人。“探子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子。
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二十一天了。一个字没说。今天开口了。
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探子，看了很久。“先头千人。“石安说，“主力还没到。“
探子的喉结动了动。他把目光移开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家头目呢。”石安问。
探子没有回答。
“在主力里。“石安盯着他。
探子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划，很轻，几乎看不见。
石安看着那道痕迹，站起来，锁上门。
入夜，城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石安站在新合拢的段上，看着城外的营地。灯火星星点点，帐篷排了几百顶，马匹偶尔嘶叫一声。
石铁牛走上来。“铁梆子挂好了。口令在教。新丁腿软的多。“
“不怪他们。“石安说，“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石铁牛没说话。他在城墙上站了片刻，望着城外的灯火。“明天开始，“石安说，“全城配给减一成。“
石铁牛看了他一眼。“人要饿不死，就得让城外的人觉得我们快饿死了。“石安说。
石铁牛想了想，点头。“还有，“石安说，“把老卒分散到四面墙。每面至少三个，带新丁。不求他们杀敌，只求他们不跑。“
石铁牛应下。
石安最后望向城外的灯火。千人的先头已经到了，主力还在后头，可城墙是硬的，人也是硬的，粮也还在。他转身下了墙。经过柴房门口时停了一步。里面亮着灯，老卒在值守。他没有进去。
他回了后院，在石墩上坐下。手心朝上，四道红印还在。盯着看了片刻，把手翻过去。
探子开口了。二十一天。这是今晚唯一的新事。这一夜，城外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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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安蹲在新合拢段的墙根下，手指沿着三合土封过的裂缝摸过去。硬的。指甲抠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铁匠昨天又烧了一窑石灰，掺黄土河砂拌出来的料，抹在砖缝里半天就凝住了。比旧法快一截。
赵平掀着账册过来，算盘夹在腋下。
“砖还剩一千三百块。“赵平说，“石灰浆余半窑。铁蒺藜两百枚，撒完了。陈铁匠今天打门轴。“
“都留着。“石安说，“围城之前谁也不许动。“
赵平记了，笔尖在账册上顿了顿。铁匠铺里两座炉子，一座打门轴，一座打铁蒺藜。余料不多了。
石安朝城外望了望。官道空荡荡的。合拢那晚的蹄声，是从北边来的，很多马蹄踩在一起，闷闷的，像连成片的鼓点。比之前偏军前锋的十几骑，响了不知多少倍。
“铁梆子呢。“石安问。
“挂好了。“石铁牛从墙头走下来，“南段角楼旁边。敲一下，闷声，传遍全城。“
“口令呢。“
“在教。“石铁牛说，“两句，一句问一句答。答不出来的，格杀。“
石安点头。他没有再多说。这些东西准备好了就行，用的时候再说。城墙合拢了。城外的威胁也来了。两件事撞在一起，像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午后，小满从水渠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急。
“石安哥。“小满压低声音，“官道上有人。“
“多少。“石安问。
“看不到头。“小满说，“不是十几骑。至少几百人，还有马车。“
石安登上城墙。北边官道尽头，一片黄尘扬起来，遮了半边天。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前排骑兵至少五六百人，后面的人影被黄尘遮住，看不真切。旗帜是黑底的，旗面上多一道白边，缀一个郑字。
赵平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算盘。石铁牛的手搭上了柴刀柄。
城墙下有人在喊。是从屋里探出头的百姓。石安站在城墙上，手搭在冰凉的新砖上。新墙。合拢了。不是缺口了。偏军来得太晚了。
来得太晚了。
先头队伍在离城墙约三百步的地方停下来。前排骑兵勒住马，仰头打量这座城。他们看见一座完整的墙，青灰色的砖从南段旧墙根一路铺到北段旧墙根，中间没有缝。墙头的土袋垒到胸口高。壕沟和竹签在墙脚排成一道暗线。城墙上的火把还没有点，但人影站了一排。
没人敢再往前。
过了约一炷香，一个骑兵从队伍里策马出来，举着白布朝城墙方向喊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断续辨出城内的人、我家将军几个字。石安站在垛口后面没有动。石铁牛按着刀柄，眼睛眯起来。
骑兵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我家主将令尔等三日内开城投降，保尔性命。“
石安听到了主将两个字。比之前那个偏将头目，来头更大。头目说过那句话，“我家主将早晚亲自来取城”。主将的令到了。带着千人。先头。旗上那个黑底白边的郑字，他记下了。
城墙上没人回应。骑兵等了片刻，拨马回去了。
队伍开始在官道旁的空地上扎营。几百人散开，帐篷一顶一顶立起来，炊烟升了上去，马匹拴在帐篷外。他们在城墙弓矢射程之外，但近得能看清城墙上每个人的脸。墙头没有火光，但人影一动不动地立着。
石安走下城墙，去了衙门后院。他在石墩上坐下来，手心朝上。掌心被指甲掐得微微发白，松开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泛红。
他把这笔账摆开算。主将的令到了，先头就带千人。主力还没到。先头千人，后头的主力会有多少。三千。五千。石安不知道，但知道不会少。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赵平寻到后院来，算盘抱在怀里。
“粮呢。“石安问。
赵平翻开账册：“库里的余粮还在。按七石日耗，够撑四个多月。“
“减一成。“石安说。
赵平抬头看他。
“从明天起，每人每日配给减一成。“石安说，“理由不用说。他们自己会看。“
赵平看了他两息，低头记了。“减一成，日耗六石三。多撑几日。“
“够了。“石安说。
他站起来，朝柴房走去。探子蹲在老地方，地上的痕迹比上回密了。二十一道。
石安蹲在他面前。“你家主将来了。“
探子这才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一次，他眼底的光沉了沉，瞳孔缩了一下。
“多少人。“探子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子。
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二十一天了。一个字没说。今天开口了。
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探子，看了很久。“先头千人。“石安说，“主力还没到。“
探子的喉结动了动。他把目光移开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家头目呢。”石安问。
探子没有回答。
“在主力里。“石安盯着他。
探子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划，很轻，几乎看不见。
石安看着那道痕迹，站起来，锁上门。
入夜，城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石安站在新合拢的段上，看着城外的营地。灯火星星点点，帐篷排了几百顶，马匹偶尔嘶叫一声。
石铁牛走上来。“铁梆子挂好了。口令在教。新丁腿软的多。“
“不怪他们。“石安说，“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石铁牛没说话。他在城墙上站了片刻，望着城外的灯火。“明天开始，“石安说，“全城配给减一成。“
石铁牛看了他一眼。“人要饿不死，就得让城外的人觉得我们快饿死了。“石安说。
石铁牛想了想，点头。“还有，“石安说，“把老卒分散到四面墙。每面至少三个，带新丁。不求他们杀敌，只求他们不跑。“
石铁牛应下。
石安最后望向城外的灯火。千人的先头已经到了，主力还在后头，可城墙是硬的，人也是硬的，粮也还在。他转身下了墙。经过柴房门口时停了一步。里面亮着灯，老卒在值守。他没有进去。
他回了后院，在石墩上坐下。手心朝上，四道红印还在。盯着看了片刻，把手翻过去。
探子开口了。二十一天。这是今晚唯一的新事。这一夜，城外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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