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永安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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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巷是一条窄到只能并行两辆自行车的老街。路面铺着青石，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挤挤挨挨地靠着，檐角对着檐角，把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蓝线。
灰色面包车开不进去，赵罡把车停在了巷口外面一棵老槐树底下。他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跟铜锣巷99号院子里那棵差不多大，只是这棵长在了街边上。林若溪和宋渺渺也下了车，三个人站在巷口。巷子深处有人家正在炒菜，油烟和葱花的味道顺着窄巷飘出来。门口一只花猫趴在门槛上打盹，见人来了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
“11号。“赵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抬脚往巷子里走。
他在前面走，林若溪跟在他右侧半步远，宋渺渺跟在后面两米左右。赵罡注意到宋渺渺走路的时候自动保持了“后方警戒位“——她的视线始终在两人后方两侧扫动，脚步匀速，间距稳定。训练营出来的人，哪怕睡了一路，醒来的瞬间身体就自动切换成待命模式。
永安巷11号在巷子最深处。门面不大，一扇对开的木门板已经褪成了暗灰色，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旧匾，用毛笔写着“老周钟表行“五个字。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排落灰的座钟，指针有的走着有的停着，钟摆无声地摇晃。赵罡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铺子里面比他想象的深。沿墙三面都是木质展柜，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西洋座钟、老式挂钟、怀表、腕表，有些正在走动，发出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像一间被时间填满的房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拧着一块怀表的机芯。他头也没抬：“修表？还是买表？“
“找人。“
“找谁？“
“五号。“
中年男人的手停了一下，螺丝刀悬在机芯上方两毫米的位置。他把怀表放下来，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赵罡。他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花白但理得很整齐，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他的目光先掠过赵罡的脸，又扫过他身后林若溪和宋渺渺，最后回到赵罡身上。“先生让你来的？“
赵罡从暗袋里掏出那把7号钥匙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只是盯着钥匙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放大镜，凑上去仔细看了看齿痕和匙柄上的“归“字刻纹。看完之后他把放大镜放下，从柜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皮盒，放在柜台上推了过来。
“打开看看。“
赵罡打开皮盒。里面躺着一把铜钥匙，匙柄上刻着“五“字。齿痕介于4号和3号之间，跟赵罡已有的四把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渐进的序列。他把钥匙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跟前面几把一样。第五把。赵罡把钥匙收进暗袋。现在他有五把了——2、3、4、5、7。
中年男人看着他把钥匙收好，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块怀表继续拧螺丝。赵罡注意到他拧螺丝的手法非常稳，每一圈都均匀平直，但他拿着螺丝刀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他在忍着什么。赵罡没有急着走，他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等中年男人把那颗螺丝拧完，放下工具，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叫周师傅？“赵罡问。
“姓周，修钟表的。“他抬头看了赵罡一眼，“先生说你可能会问几个问题。他让我能说的就说。“
“圣殿的人来找过你没有？“
“来过。“周师傅指了指门口玻璃柜，“上周来了两个，说想收一批老钟表。我没卖。他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我认出他们站姿了——职业的。“
“他们知道你是五号？“
“应该不知道。但他们知道钟表行跟铜锣巷有旧。这两家当年是一个师傅带的。“周师傅把怀表合上盖子，上了一下弦，表盘上的秒针开始平稳地走动。他把表举到耳边听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它放进一个红色绒布袋子里。“先生当年从铜锣巷出来之后来过我这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留了一样东西在梁城，五号替我守着。'我当时没问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是我。他让守就守着。守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林若溪开口了。
“我那年刚开这间铺子。二十八岁。先生走进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周师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淡的、被时间磨得平整的苦涩，“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女儿今年都上大学了。我守着这把钥匙，守到头发白了。“
赵罡看着周师傅掌心里那块怀表。他忽然说：“那块表，谁修的？“
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表，沉默了一下。“我自己的。当年我媳妇送我的定情礼，走了二十年了，上个月忽然不走了。我修了四次才修好。人老了，眼睛花了，手不稳了。“他把表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他的腿似乎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赵罡把五把钥匙并排摆在柜台上又看了一遍，确定齿痕顺序无误之后收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写了一个号码推到周师傅面前：“如果有人来找你问钥匙的事，打这个电话。我朋友在江城公安局，她会接。“
周师傅看了一眼号码，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你们下一站去哪儿？“
“海城。六号线。“
周师傅的眉头动了一下。“海城？六号线的持有者我认识。那人比我早入行三年，是先生第一批带出来的人。他姓佟。“他顿了顿，“但我听说他三年前就不接先生的任务了。他退了。你们去找他，他不一定认。“
赵罡点了点头。他转身准备走，周师傅又叫住他：“等一下。“他从柜台下面的一个旧铁盒里翻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边角已经发黄了。“这个给你。先生当年寄表的时候顺带夹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钥匙来找你，把这个转交'。“
赵罡展开纸条。上面是先生的手写体，比平常的信纸更潦草一些，像是随手写的：“五号处的钥匙是第五道锁。六号的钥匙是第六道。开门的顺序是：先7，后2，再1，再4，再3，再6，最后5。按顺序插，错一把全废。“
赵罡把纸条上的内容默背了三遍。先7后2再1再4再3再6最后5。他把五把钥匙的编号在心里排了一下——他现在有7、2、3、4、5。缺1和6。按这个顺序，他需要先拿到1号，然后才是6号、5号。但先生让他先去找6号，意味着1号比6号更靠后获取。
他把纸条收好，和周师傅道了别。
三个人出了钟表行，窄巷里的正午阳光照得青石板明晃晃的。花猫还在门槛上趴着，换了个姿势，尾巴尖在阳光里轻轻摆动。赵罡走在前面，他在脑海里把钥匙顺序又过了一遍。先7——他手里的归字钥匙，对应铜锣巷99号那扇门左边数第三个锁孔。后2——方瑾给他的那把。再1——他还没到手。再4——宋渺渺带来的。再3——陈老头的。再6——佟某的。最后5——周师傅的。七把钥匙，顺序一定，开门的流程已经清晰了。剩下的就是找到1号和6号。
宋渺渺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快走上来跟赵罡并肩。“狱主，“她压低声音，“刚才钟表行对面那栋楼二楼，窗帘动了一下。我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有人一直在那儿。“
赵罡没有回头。他走路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多久了？“
“我进钟表行之前就注意到。那扇窗帘是米黄色的，中间有一道缝隙，缝隙的位置刚才变了。有人换了观察角度。“
赵罡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他没有往对面楼的方向看，但他的听觉已经在往那边聚焦了——对面二楼某个窗户的后面确实有极微弱的声响，像是衣料蹭过窗框的摩擦声。他走过了钟表行门口之后，在巷子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借着手机屏幕反光的瞬间瞥了一下二楼那扇米黄色的窗帘。窗帘的缝隙里确实有一个人形的暗影，轮廓模糊，但姿态是驻立不动的。
“走。“赵罡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出了永安巷上了面包车。赵罡发动引擎的同时从后视镜里看到巷口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蓝色工装裤，戴着棒球帽，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永安巷入口和他们的面包车。赵罡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平稳地滑了出去。他没有急着加速，用匀速穿过两条街之后才在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左转，再左转，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确认没有尾巴，才朝着出城的方向开。
宋渺渺在后座趴着窗往外看，看到后面确实空了才坐回去。“跟了一路。“她说，“从旅社出来就跟着了，我以为是碰巧，但进永安巷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换了三件不同的衣服，但鞋子没换——黑色的运动鞋，白色鞋带。“
赵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很细。“
“先生教的。看人先看鞋。“
赵罡点了一下头。他想起自己刚到锦绣华庭那天晚上，在员工宿舍的地下室里也是先看穿鞋的人。
面包车上了高速往南。海城在梁城的南边，大约两百公里，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赵罡把车速稳在一百左右，脑子里在梳理今天的全部信息。五把钥匙收齐了，顺序有了，六号线在海城，佟某“退了“。他不确定“退了“是什么意思——是彻底退出了先生的任务体系，还是不再参与任何行动。但无论如何，第六把钥匙他必须拿到。
林若溪在副驾上拧开一瓶水递过来，赵罡单手接了喝了一口还回去。后座的宋渺渺又开始嚼那块巧克力，包装纸被捏得沙沙响。赵罡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路面，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投下来，在大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形光斑。他在心里把下一站的方案预演了一遍——到了海城先踩点、确认佟某的身份和状态、再决定用什么方式接触。如果佟某抗拒，他需要备选方案。周师傅说佟某比他还早三年，是先生第一批带出来的人。那意味着佟某跟先生的关系更深、知道的东西更多、也更难以被说服。
口袋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他在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掏出来看。先生的短信比之前长了一些，十二个字：“六号不信任何人。你去，带着七号钥匙和照片。“
照片。赵罡立刻想到了铁皮箱子里的文件——有一页上夹着一张泛白的旧照片，他当时没有细看，只是随手翻了过去。如果他没记错，那张照片上站着三个人，中间的是年轻时候的先生，左边是苏晚，右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高个子男人。那应该就是佟某。
“若溪，“赵罡喊了一声，“帮我从暗袋里把铁皮箱子里的文件拿出来。有一张照片，三个人的那张。“
林若溪把文件从暗袋里抽出来，翻到了那张照片。她看了一眼，然后递到赵罡眼前。赵罡飞速扫了一下——确认了，右边那个高个子男人，眉骨很高，鼻梁直，肩膀宽阔，穿一件深色夹克，站在先生右侧半步的位置。虽然是三十年前的照片，但他还是能辨认出那个人的面部特征——高颧骨、深眼窝、下颌方正。
“就是他了。“赵罡收回目光继续看路，“海城，佟某。“
林若溪把照片收好。“你打算怎么说服他？“
赵罡想了想。“他把钥匙守了三十年，不会轻易交出来。我得让他相信先生让我来找他。“
“拿照片够吗？“
“不够。“赵罡说，“还得靠他自己认我。“
车子向南行驶，窗外掠过成片的鱼塘和滩涂，空气里渐渐有了海水的咸味。海城快到了。赵罡把车速稍微降下来一些，打灯变道驶向海城出口匝道。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暗袋里那五把钥匙的位置。还差两把。离那扇七孔铁门越来越近了。
后座的宋渺渺把巧克力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海城有海吗？“
“有。“林若溪说，“我小时候去玩过一次。“
“好看吗？“
林若溪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变蓝的天空，笑了一下。“好看。到时候带你去看。“
宋渺渺嚼着巧克力点了点头，把包装纸叠得方方正正地塞进了外套口袋。面包车驶入海城的城区，迎面吹来了一阵裹着海盐味道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三个人头发都吹乱了。赵罡抬手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目光平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街巷和楼宇，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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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面包车开不进去，赵罡把车停在了巷口外面一棵老槐树底下。他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跟铜锣巷99号院子里那棵差不多大，只是这棵长在了街边上。林若溪和宋渺渺也下了车，三个人站在巷口。巷子深处有人家正在炒菜，油烟和葱花的味道顺着窄巷飘出来。门口一只花猫趴在门槛上打盹，见人来了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
“11号。“赵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抬脚往巷子里走。
他在前面走，林若溪跟在他右侧半步远，宋渺渺跟在后面两米左右。赵罡注意到宋渺渺走路的时候自动保持了“后方警戒位“——她的视线始终在两人后方两侧扫动，脚步匀速，间距稳定。训练营出来的人，哪怕睡了一路，醒来的瞬间身体就自动切换成待命模式。
永安巷11号在巷子最深处。门面不大，一扇对开的木门板已经褪成了暗灰色，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旧匾，用毛笔写着“老周钟表行“五个字。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排落灰的座钟，指针有的走着有的停着，钟摆无声地摇晃。赵罡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铺子里面比他想象的深。沿墙三面都是木质展柜，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西洋座钟、老式挂钟、怀表、腕表，有些正在走动，发出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像一间被时间填满的房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拧着一块怀表的机芯。他头也没抬：“修表？还是买表？“
“找人。“
“找谁？“
“五号。“
中年男人的手停了一下，螺丝刀悬在机芯上方两毫米的位置。他把怀表放下来，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看着赵罡。他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花白但理得很整齐，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他的目光先掠过赵罡的脸，又扫过他身后林若溪和宋渺渺，最后回到赵罡身上。“先生让你来的？“
赵罡从暗袋里掏出那把7号钥匙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只是盯着钥匙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放大镜，凑上去仔细看了看齿痕和匙柄上的“归“字刻纹。看完之后他把放大镜放下，从柜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皮盒，放在柜台上推了过来。
“打开看看。“
赵罡打开皮盒。里面躺着一把铜钥匙，匙柄上刻着“五“字。齿痕介于4号和3号之间，跟赵罡已有的四把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渐进的序列。他把钥匙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跟前面几把一样。第五把。赵罡把钥匙收进暗袋。现在他有五把了——2、3、4、5、7。
中年男人看着他把钥匙收好，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块怀表继续拧螺丝。赵罡注意到他拧螺丝的手法非常稳，每一圈都均匀平直，但他拿着螺丝刀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他在忍着什么。赵罡没有急着走，他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等中年男人把那颗螺丝拧完，放下工具，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叫周师傅？“赵罡问。
“姓周，修钟表的。“他抬头看了赵罡一眼，“先生说你可能会问几个问题。他让我能说的就说。“
“圣殿的人来找过你没有？“
“来过。“周师傅指了指门口玻璃柜，“上周来了两个，说想收一批老钟表。我没卖。他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我认出他们站姿了——职业的。“
“他们知道你是五号？“
“应该不知道。但他们知道钟表行跟铜锣巷有旧。这两家当年是一个师傅带的。“周师傅把怀表合上盖子，上了一下弦，表盘上的秒针开始平稳地走动。他把表举到耳边听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它放进一个红色绒布袋子里。“先生当年从铜锣巷出来之后来过我这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留了一样东西在梁城，五号替我守着。'我当时没问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是我。他让守就守着。守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林若溪开口了。
“我那年刚开这间铺子。二十八岁。先生走进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周师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淡的、被时间磨得平整的苦涩，“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女儿今年都上大学了。我守着这把钥匙，守到头发白了。“
赵罡看着周师傅掌心里那块怀表。他忽然说：“那块表，谁修的？“
周师傅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表，沉默了一下。“我自己的。当年我媳妇送我的定情礼，走了二十年了，上个月忽然不走了。我修了四次才修好。人老了，眼睛花了，手不稳了。“他把表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他的腿似乎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赵罡把五把钥匙并排摆在柜台上又看了一遍，确定齿痕顺序无误之后收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写了一个号码推到周师傅面前：“如果有人来找你问钥匙的事，打这个电话。我朋友在江城公安局，她会接。“
周师傅看了一眼号码，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你们下一站去哪儿？“
“海城。六号线。“
周师傅的眉头动了一下。“海城？六号线的持有者我认识。那人比我早入行三年，是先生第一批带出来的人。他姓佟。“他顿了顿，“但我听说他三年前就不接先生的任务了。他退了。你们去找他，他不一定认。“
赵罡点了点头。他转身准备走，周师傅又叫住他：“等一下。“他从柜台下面的一个旧铁盒里翻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边角已经发黄了。“这个给你。先生当年寄表的时候顺带夹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钥匙来找你，把这个转交'。“
赵罡展开纸条。上面是先生的手写体，比平常的信纸更潦草一些，像是随手写的：“五号处的钥匙是第五道锁。六号的钥匙是第六道。开门的顺序是：先7，后2，再1，再4，再3，再6，最后5。按顺序插，错一把全废。“
赵罡把纸条上的内容默背了三遍。先7后2再1再4再3再6最后5。他把五把钥匙的编号在心里排了一下——他现在有7、2、3、4、5。缺1和6。按这个顺序，他需要先拿到1号，然后才是6号、5号。但先生让他先去找6号，意味着1号比6号更靠后获取。
他把纸条收好，和周师傅道了别。
三个人出了钟表行，窄巷里的正午阳光照得青石板明晃晃的。花猫还在门槛上趴着，换了个姿势，尾巴尖在阳光里轻轻摆动。赵罡走在前面，他在脑海里把钥匙顺序又过了一遍。先7——他手里的归字钥匙，对应铜锣巷99号那扇门左边数第三个锁孔。后2——方瑾给他的那把。再1——他还没到手。再4——宋渺渺带来的。再3——陈老头的。再6——佟某的。最后5——周师傅的。七把钥匙，顺序一定，开门的流程已经清晰了。剩下的就是找到1号和6号。
宋渺渺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快走上来跟赵罡并肩。“狱主，“她压低声音，“刚才钟表行对面那栋楼二楼，窗帘动了一下。我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有人一直在那儿。“
赵罡没有回头。他走路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多久了？“
“我进钟表行之前就注意到。那扇窗帘是米黄色的，中间有一道缝隙，缝隙的位置刚才变了。有人换了观察角度。“
赵罡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他没有往对面楼的方向看，但他的听觉已经在往那边聚焦了——对面二楼某个窗户的后面确实有极微弱的声响，像是衣料蹭过窗框的摩擦声。他走过了钟表行门口之后，在巷子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借着手机屏幕反光的瞬间瞥了一下二楼那扇米黄色的窗帘。窗帘的缝隙里确实有一个人形的暗影，轮廓模糊，但姿态是驻立不动的。
“走。“赵罡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出了永安巷上了面包车。赵罡发动引擎的同时从后视镜里看到巷口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蓝色工装裤，戴着棒球帽，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永安巷入口和他们的面包车。赵罡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平稳地滑了出去。他没有急着加速，用匀速穿过两条街之后才在第三个路口右转，然后左转，再左转，绕了一个大圈之后确认没有尾巴，才朝着出城的方向开。
宋渺渺在后座趴着窗往外看，看到后面确实空了才坐回去。“跟了一路。“她说，“从旅社出来就跟着了，我以为是碰巧，但进永安巷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换了三件不同的衣服，但鞋子没换——黑色的运动鞋，白色鞋带。“
赵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很细。“
“先生教的。看人先看鞋。“
赵罡点了一下头。他想起自己刚到锦绣华庭那天晚上，在员工宿舍的地下室里也是先看穿鞋的人。
面包车上了高速往南。海城在梁城的南边，大约两百公里，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赵罡把车速稳在一百左右，脑子里在梳理今天的全部信息。五把钥匙收齐了，顺序有了，六号线在海城，佟某“退了“。他不确定“退了“是什么意思——是彻底退出了先生的任务体系，还是不再参与任何行动。但无论如何，第六把钥匙他必须拿到。
林若溪在副驾上拧开一瓶水递过来，赵罡单手接了喝了一口还回去。后座的宋渺渺又开始嚼那块巧克力，包装纸被捏得沙沙响。赵罡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路面，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投下来，在大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形光斑。他在心里把下一站的方案预演了一遍——到了海城先踩点、确认佟某的身份和状态、再决定用什么方式接触。如果佟某抗拒，他需要备选方案。周师傅说佟某比他还早三年，是先生第一批带出来的人。那意味着佟某跟先生的关系更深、知道的东西更多、也更难以被说服。
口袋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他在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掏出来看。先生的短信比之前长了一些，十二个字：“六号不信任何人。你去，带着七号钥匙和照片。“
照片。赵罡立刻想到了铁皮箱子里的文件——有一页上夹着一张泛白的旧照片，他当时没有细看，只是随手翻了过去。如果他没记错，那张照片上站着三个人，中间的是年轻时候的先生，左边是苏晚，右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高个子男人。那应该就是佟某。
“若溪，“赵罡喊了一声，“帮我从暗袋里把铁皮箱子里的文件拿出来。有一张照片，三个人的那张。“
林若溪把文件从暗袋里抽出来，翻到了那张照片。她看了一眼，然后递到赵罡眼前。赵罡飞速扫了一下——确认了，右边那个高个子男人，眉骨很高，鼻梁直，肩膀宽阔，穿一件深色夹克，站在先生右侧半步的位置。虽然是三十年前的照片，但他还是能辨认出那个人的面部特征——高颧骨、深眼窝、下颌方正。
“就是他了。“赵罡收回目光继续看路，“海城，佟某。“
林若溪把照片收好。“你打算怎么说服他？“
赵罡想了想。“他把钥匙守了三十年，不会轻易交出来。我得让他相信先生让我来找他。“
“拿照片够吗？“
“不够。“赵罡说，“还得靠他自己认我。“
车子向南行驶，窗外掠过成片的鱼塘和滩涂，空气里渐渐有了海水的咸味。海城快到了。赵罡把车速稍微降下来一些，打灯变道驶向海城出口匝道。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暗袋里那五把钥匙的位置。还差两把。离那扇七孔铁门越来越近了。
后座的宋渺渺把巧克力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海城有海吗？“
“有。“林若溪说，“我小时候去玩过一次。“
“好看吗？“
林若溪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变蓝的天空，笑了一下。“好看。到时候带你去看。“
宋渺渺嚼着巧克力点了点头，把包装纸叠得方方正正地塞进了外套口袋。面包车驶入海城的城区，迎面吹来了一阵裹着海盐味道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三个人头发都吹乱了。赵罡抬手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目光平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街巷和楼宇，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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