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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千年女尸

    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他们抬着棺材走过青石板路,脚步整齐得像是量过尺寸。纸钱从篮子里飘出来,落进积水的凹坑里,浸湿了才肯沉下去。我觉得冷,明明还是八月。

    那个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厚得发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抬棺的八个人全是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纱,看不清表情。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的黑纱下面有东西在动。是嘴。他在说话。在笑。

    队伍拐进了老城区的小巷,我跟了上去。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纸钱还在飘,巷子里没有风,它们却打着旋往上飞,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着。棺材一晃一晃的,我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指甲刮过木板。

    我在巷口停住了脚步。不是害怕——是其中一个抬棺的人回过头来看我。隔着黑纱,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头是正对着我的,他知道我在后面。他的肩膀没有动,还在抬着棺材,可他的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其余七个人还在往前走,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只有他,像猫头鹰一样看着我,然后缓缓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我招了招。

    我拔腿就跑。纸钱追着我飞了一段,落在我的鞋面上,我低头去看,那上面没有字,只有暗红色的印迹,像干了很久的血。拐过街角的时候我撞上了一个老头,他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我刚要道歉,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看见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痰音,“你看见他们抬的是谁了?”

    我说没有,只看见一口黑棺材。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蒲扇,扇了两下。“那就好,”他喘着气,“那口棺材里没有死人。是活的。上个月抬过一次,上上个月也抬过一次。每次都是八个人,每次都是黑纱。他们抬着那个东西在城里绕一圈,再抬回去。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我站在原地,胸口发闷。巷子深处隐约又传来那个声音——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然后我听见棺材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纸钱又飘过来了。这一次,它们粘在了我的小腿上。我伸手去扯,扯下来一片,背面赫然写着一个字:逃。

    我抬头,巷子尽头,那口黑棺材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八个抬棺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棺材盖露出一道缝,缝里探出一根手指,苍白,修长,指甲很长。那根手指朝我勾了勾。

    纸钱上的字开始渗血。

    那种诡异感像一层湿冷的苔藓,从我的脚踝开始往上爬,贴着皮肤钻进每一个毛孔。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不是恐惧带来的僵硬,是有东西在往下拽。我低头,看见那些浸湿的纸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满了我的鞋面,正沿着裤管往上蠕动,边缘泛着暗红的水光。

    棺材缝里的那根手指还在勾,动作不紧不慢,指节弯曲的弧度让我想起蜘蛛的步足。它勾一下,我身上的纸钱就蠕动一寸;再勾一下,巷子两侧的墙壁就朝我收拢一分。青砖上开始渗出黑色的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聚成一股细流,绕开棺材,笔直地朝我脚边流过来。

    我没有闻到腐烂的气味。那水是甜的,甜得发腻,像熬化了的红糖。

    这时我听见了歌声。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在哼。那调子很熟悉,是我小时候外婆哄我睡觉时唱的歌谣,但我早该忘了的。歌词断在中间,只有一句反复:“月亮底下抬棺材,抬到天黑不回来。”

    我的右手忽然自己抬了起来。我没有动它,它就那么举到半空,五指张开,然后朝着棺材的方向慢慢弯曲——它在替我做那个勾手的动作。我的手指勾一下,棺材盖就滑开一截;勾两下,露出半张脸。那张脸蜡白,五官模糊,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人。但它的嘴唇是红的,鲜艳欲滴。

    它笑了。嘴唇不动,但面部的皮肤皱起来,皱出笑容的纹路。然后它用我的声音说:“过来,坐我的位置。”

    我的脚向前迈了一步。纸钱已经爬到我的膝盖了,那些暗红的印迹正在渗进我的牛仔裤布料里,留下一块一块褐色的斑。我拼命想停,但第二只脚又迈了出去。巷子尽头的光越来越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慢慢合拢。

    八个抬棺人不知何时又站回了棺材旁。他们依然垂着头,黑纱纹丝不动。可他们的手一齐伸了出来,朝我摊开,掌心向上,像在等着接住什么。那口棺材里空空荡荡——那张蜡白的脸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凹槽,人形的,刚好容下一个人躺进去。

    他们是要我躺进去。

    我的第三只脚迈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蒲扇落地的脆响。那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巷口,颤巍巍地朝我扔过来一个东西——是一枚铜钱,用红线穿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我脚前。

    铜钱落地的那一瞬,所有纸钱同时碎成粉末。我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还在朝棺材勾着,指节已经发青了。

    老头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风声太大了。但棺材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耳朵,还是那首歌谣的下一句:“躺进去的人呀,下个月换你出来抬。”

    我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打字的时候指尖都是僵的。

    其实故事还没完。那天我捡起那枚铜钱之后,浑身抖得像筛糠,老头的脸在巷口的光里忽明忽暗。他蹲下来,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也要变成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你身上有印子了。”

    我撩起袖子,手肘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圆斑,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一枚胎记。他不让我看太久,用蒲扇盖住了,说:“下个月十五之前,别照镜子,别走夜路,听见敲门的别应。能躲多久是多久。”说完他站起来,那口棺材还在巷子深处,但盖已经合上了,八个抬棺人又消失了。它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被遗忘在路上的家具。

    我回去凤凰之城那天晚上我睡得昏沉,梦见自己在抬一口棺材,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木杠,手心全是汗。前面的路是一条长长的下坡,两旁站着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看不清脸。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戴着一双黑纱手套。醒来的时候,右肩上有一道淤青,横贯整个肩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一整夜。

    后来的几天,我开始注意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每天晚上八点整,楼下会传来脚步声,不多不少八下,然后停住。比如我放在桌上的铜钱偶尔会自己转一下。比如我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里的人比我慢半拍,嘴角的弧度不太一样。

    看见床底下的地板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头的位置放着一张纸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下个月十五,西巷口,轮到你了。”

    我把那张纸钱烧了。灰烬落进马桶里冲走,可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柜上又出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这一次背面多了一行小字,笔迹像指甲划出来的:“你躲不掉的。我们八个人,还缺一个。”

    现在就剩十一天了。我每天出门都要绕开西巷,可不管怎么绕,最后抬头都发现自己站在那条青石板路的入口。今天下午我绕了四遍,第四遍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笑。声音很耳熟。是从我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那阴森恐怖感渗透了我的耳朵,还有脑子,我忽然我听见有人在笑,笑的是那么渗人,漆黑的夜里,透露着诡异的光芒,我的心却不停的在发颤,嗓子咽了咽口水,我努力的收拾了平复的心情,来到这个古镇,这里怎么那么多那么多怪事,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这种患者的阴森恐怖的,就得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余一阵又一阵的诡异感,看到我从头到脚的脊背发凉,从头上连到了脚下,这个隐身感想冷风吹过我的身体,慢慢渗透到我的心脏,也许我的真心想要离开,脚步就要迈出去,可是这个时候,诡异的一切发生了,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完全动弹不得,这这这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都感觉到汗毛竖起,手心从手,心到手背,头上到脚下都是发冷的,这种阴森的感觉玩随着周围,伴随在他周围跳动着,他不知道,就感觉到有点冷,他感觉到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又一股的寒意。

    一阵阴风轻轻吹过她的脸颊,不管你的想象,脑补下去的画面会是怎么样的?他内心提到嗓子眼去了,他心脏扑通扑通的在加速,只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了,那条青石板巷子忽然变了。

    脚下的砖缝里钻出细小的火苗,不是红焰,是幽蓝色的,舔着我的鞋底却不烫。我抬起头,巷口那口黑棺材不知何时被漆成了大红描金,棺盖上盘着一只鸟的暗影,翅膀展开占满了整面墙。纸钱还在飘,但落下来的时候不沾地,在半空中烧成灰,灰烬聚成一个漩涡,旋涡中心慢慢凝出一个人的形状。

    是一个穿红袍的人。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没动,但那些纸灰在她身后排成了一对翅膀的形状,微微扇动,像在呼吸。

    “你等了多久?”我问。我的声音出口就变了调,又沉又空,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她歪了歪头,袍袖下面伸出一只手,指尖点在我的眉心。我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黑漆棺材在火堆里烧,有人在唱我外婆的那首童谣,但调子变了,末字全部上扬,像问句。画面再一转,我看见了那个老头,他手里的蒲扇烧着了,扇骨是骨头做的,人的骨头。

    “第三次了,”她说,声音里掺着火星噼啪的细响,“你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回头。这次回头看见我,你就走不掉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一片暗红的羽毛纹路,正在往皮肤下面钻。她凑近了一些,我终于看清她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瓷白色的皮肤,像刚烧好的素胚。但她的嘴是存在的,嘴唇殷红,嘴角翘着,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

    “那口棺材不是给你躺的,”她说,“是给你烧的。你烧完,我就能醒。”

    蓝火已经蔓延到我的膝盖了,我站在原地,双脚像生了根。纸灰凝成的翅膀从墙上收拢过来,将我裹在里面。空气里全是焦香,甜腻的味道,和那晚棺材缝里渗出的黑水一模一样。我张口想喊,嗓子眼冒出一缕青烟。

    她退后半步,红袍翻卷如残霞。“凤凰之神,”她轻轻说,“我在此等你好久了。”她的嘴一张一合,舌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逃”字,叠在一起,挤成一团黑。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口红棺材的盖子打开了,里面不是空的——里面躺着我。另一个我,穿着黑纱衣服,闭着眼,嘴角挂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弧度。

    蓝火吞没了我的视野。我听见她在笑,笑声里混着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八下,整整齐齐,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锣。

    然后一切安静了。我睁开眼,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白得刺眼。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墨迹未干:“下个月十五,你抬我。”落款是一只展翅的火鸟,但它的翅膀是骨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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