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阿云的族群开始逐渐投向林越
回平州城那天下着小雨。
林越从北门进来的时候，城楼上换防的兵卒正在雨檐下缩着脖子擦弩机。他把缰绳扔给守卫，快步穿过城门洞朝军法处走，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水渍。阿史那·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灰布短打被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军法处门口站着一个人。她身上那件深灰骑装已经换成了普通的青布袄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凤眸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她站在廊檐下，脚边搁着一只不大的包袱，包袱皮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
阿史那·和。
她看见林越从雨里走过来，朝他抬了抬下巴当作招呼。
“渡口那边我没地方住了。西客栈的房钱只付到这个月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雨下得不大，“我哥回去之后肯定跟叔父们说我的事。金帐部我暂时回不去。你这边如果缺人手我就留下，不缺我就去永宁镇上找点别的活干。”
林越站在廊檐下把脸上的雨水抹了一把，低头看着她脚边那只包袱。
“你会干什么？”
“写字。算账。骑马。射箭。还会辨认金帐部各家势力之间的关系，在我哥用兵之前猜到他下一步。”她顿了一下，“我替我哥管了三年部里的账目。粮草、铁器、马匹交易，所有明面上的账都经我的手。你那个粮草督办的活儿如果缺人，我能接手。”
阿史那·云从林越身后走上来，站在廊檐另一侧看着阿史那·和。两人隔着一道廊柱对望了一眼。雨从檐角滴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你替你哥管账管了三年。”阿史那·云开口说了一句。
“对。”
“那你应该知道金帐部跟突厥王庭之间的粮草调配比例。”
“知道。每年秋天金帐部向王庭上缴三成牛羊折成的粮草，冬天王庭反拨两成铁器和盐。走的是王庭旧帐北面那条冰道，每批货的押运官都是我哥的人。”
阿史那·云偏头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站在廊檐中间看着阿史那·和，雨声淅沥地打在瓦檐上把周围的声音都衬得很静。
“你把这些告诉我，你回去之后就再也拿不回金帐部的身份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阿史那·和把脚边的包袱拎起来拍了拍上面溅到的雨渍，“我编了叔父的信骗我哥收兵，这件事部里迟早会知道。我哥能替我兜一次兜不了第二次。与其等他跟叔父们翻脸之后我再被赶出来，不如我自己先出来。”
她说完把包袱重新搁回脚边，偏头看了一眼主帐方向亮着的灯火。
“你主帐里缺不缺一个管账的？”
林越站在廊檐下看着她，雨从檐角落下来在他肩头溅开细碎的水花。他把怀里那枚银印掏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又塞回去。
“进来吧。主帐案上堆了三个月的粮草底账，一直没人整理。你今晚开始翻，翻完了报到我这来。”
阿史那·和弯腰拎起包袱迈过廊檐的积水往主帐方向走。走过阿史那·云身边时两人肩膀几乎擦着，但谁也没有偏头看谁。阿史那·云等她走过去了才偏过脸来看了林越一眼。
“她管账，我管斥候。营里多了个金帐部的人，你底下那些兵会怎么想？”
“北线哨站那十七个老弱残兵没人管。她来了正好，明天你去告诉他们，以后北线哨站的补给和轮值账目由她管。他们不用再拿石子刮锅底了。”
阿史那·云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把湿了的鬓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偏头看着主帐方向已经亮起来的那盏新添的灯光。雨幕把主帐的窗纸洇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里面隐约可以看见阿史那·和弯腰翻动案上纸页的侧影。
“她翻账的速度应该比我快。”阿史那·云说了一句，嗓音平得像檐角滴下来的雨水，不高不低地落在青石板上溅开。
林越站在廊檐下没有接话。雨势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从密变疏，最后只剩偶尔一两滴落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主帐窗纸上那片暖黄色的光稳定地亮着，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从窗缝里漏出来，跟雨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地飘散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营区里。
他转身朝自己营帐走。阿史那·云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拐过校场边那排木桩消失在一排新搭的帐篷后面，才转身朝偏房方向走去。走到偏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偏头朝主帐方向看了一眼。
主帐窗纸上那片暖黄色的光里多了一个影子。矮一些，坐在案边，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另一个影子在案对面站着，正在翻另一本账册。
两个影子隔着案面各占一边，安安静静地亮在同一盏灯下面。
阿史那·云收回目光推开偏房的门。门合拢的时候把外面的雨声和营区的灯火一并关在了外面，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换下湿衣服的窸窣声和窗台上那只粗瓷碗被拿起来又放下的轻响。
主帐里的灯亮了很久。直到深夜雨停了，窗纸上那片暖黄色的光才慢慢暗下去半截。阿史那·和坐在案边把最后一本底账翻完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案对面，林越还在看一份北线哨站的轮值排班表，手里的炭条搁在纸页边缘没动。
“都翻完了。”阿史那·和把最后一本账册摞到案角，伸手把案上的油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三个月的粮草出库数跟入库数对不上。差了大约八百斤糙米的量，流向了北线三个哨站之外的一个地方——永宁镇东面一个叫‘新安仓’的粮站。那个粮站不在镇北军的编制表上。”
林越把炭条搁下来抬头看着她。
“新安仓是谁管的？”
“登记簿上写的保管人姓孙。你认识几个姓孙的？”
“一个。前营军需正官孙主簿。已经调走了。”
阿史那·和把拨过来的油灯重新推回案面中央，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他调走之前签的最后三笔出库单。数额正好是八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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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从北门进来的时候，城楼上换防的兵卒正在雨檐下缩着脖子擦弩机。他把缰绳扔给守卫，快步穿过城门洞朝军法处走，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水渍。阿史那·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灰布短打被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军法处门口站着一个人。她身上那件深灰骑装已经换成了普通的青布袄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凤眸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她站在廊檐下，脚边搁着一只不大的包袱，包袱皮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
阿史那·和。
她看见林越从雨里走过来，朝他抬了抬下巴当作招呼。
“渡口那边我没地方住了。西客栈的房钱只付到这个月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雨下得不大，“我哥回去之后肯定跟叔父们说我的事。金帐部我暂时回不去。你这边如果缺人手我就留下，不缺我就去永宁镇上找点别的活干。”
林越站在廊檐下把脸上的雨水抹了一把，低头看着她脚边那只包袱。
“你会干什么？”
“写字。算账。骑马。射箭。还会辨认金帐部各家势力之间的关系，在我哥用兵之前猜到他下一步。”她顿了一下，“我替我哥管了三年部里的账目。粮草、铁器、马匹交易，所有明面上的账都经我的手。你那个粮草督办的活儿如果缺人，我能接手。”
阿史那·云从林越身后走上来，站在廊檐另一侧看着阿史那·和。两人隔着一道廊柱对望了一眼。雨从檐角滴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你替你哥管账管了三年。”阿史那·云开口说了一句。
“对。”
“那你应该知道金帐部跟突厥王庭之间的粮草调配比例。”
“知道。每年秋天金帐部向王庭上缴三成牛羊折成的粮草，冬天王庭反拨两成铁器和盐。走的是王庭旧帐北面那条冰道，每批货的押运官都是我哥的人。”
阿史那·云偏头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站在廊檐中间看着阿史那·和，雨声淅沥地打在瓦檐上把周围的声音都衬得很静。
“你把这些告诉我，你回去之后就再也拿不回金帐部的身份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阿史那·和把脚边的包袱拎起来拍了拍上面溅到的雨渍，“我编了叔父的信骗我哥收兵，这件事部里迟早会知道。我哥能替我兜一次兜不了第二次。与其等他跟叔父们翻脸之后我再被赶出来，不如我自己先出来。”
她说完把包袱重新搁回脚边，偏头看了一眼主帐方向亮着的灯火。
“你主帐里缺不缺一个管账的？”
林越站在廊檐下看着她，雨从檐角落下来在他肩头溅开细碎的水花。他把怀里那枚银印掏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又塞回去。
“进来吧。主帐案上堆了三个月的粮草底账，一直没人整理。你今晚开始翻，翻完了报到我这来。”
阿史那·和弯腰拎起包袱迈过廊檐的积水往主帐方向走。走过阿史那·云身边时两人肩膀几乎擦着，但谁也没有偏头看谁。阿史那·云等她走过去了才偏过脸来看了林越一眼。
“她管账，我管斥候。营里多了个金帐部的人，你底下那些兵会怎么想？”
“北线哨站那十七个老弱残兵没人管。她来了正好，明天你去告诉他们，以后北线哨站的补给和轮值账目由她管。他们不用再拿石子刮锅底了。”
阿史那·云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把湿了的鬓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偏头看着主帐方向已经亮起来的那盏新添的灯光。雨幕把主帐的窗纸洇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里面隐约可以看见阿史那·和弯腰翻动案上纸页的侧影。
“她翻账的速度应该比我快。”阿史那·云说了一句，嗓音平得像檐角滴下来的雨水，不高不低地落在青石板上溅开。
林越站在廊檐下没有接话。雨势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从密变疏，最后只剩偶尔一两滴落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主帐窗纸上那片暖黄色的光稳定地亮着，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从窗缝里漏出来，跟雨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地飘散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营区里。
他转身朝自己营帐走。阿史那·云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拐过校场边那排木桩消失在一排新搭的帐篷后面，才转身朝偏房方向走去。走到偏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偏头朝主帐方向看了一眼。
主帐窗纸上那片暖黄色的光里多了一个影子。矮一些，坐在案边，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另一个影子在案对面站着，正在翻另一本账册。
两个影子隔着案面各占一边，安安静静地亮在同一盏灯下面。
阿史那·云收回目光推开偏房的门。门合拢的时候把外面的雨声和营区的灯火一并关在了外面，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换下湿衣服的窸窣声和窗台上那只粗瓷碗被拿起来又放下的轻响。
主帐里的灯亮了很久。直到深夜雨停了，窗纸上那片暖黄色的光才慢慢暗下去半截。阿史那·和坐在案边把最后一本底账翻完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案对面，林越还在看一份北线哨站的轮值排班表，手里的炭条搁在纸页边缘没动。
“都翻完了。”阿史那·和把最后一本账册摞到案角，伸手把案上的油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三个月的粮草出库数跟入库数对不上。差了大约八百斤糙米的量，流向了北线三个哨站之外的一个地方——永宁镇东面一个叫‘新安仓’的粮站。那个粮站不在镇北军的编制表上。”
林越把炭条搁下来抬头看着她。
“新安仓是谁管的？”
“登记簿上写的保管人姓孙。你认识几个姓孙的？”
“一个。前营军需正官孙主簿。已经调走了。”
阿史那·和把拨过来的油灯重新推回案面中央，火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他调走之前签的最后三笔出库单。数额正好是八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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