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信任

    山口在晨光里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两壁夹峙的窄道口只有三骑并行宽,两侧石壁上的风化石层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林越在山口北侧内壁后面蹲下,把佩刀横在膝上。刘大柱带人从山口两翼的碎石堆后面铺开,弩手伏在更高处的岩缝里,箭尖朝北。

    身后两百多人的呼吸声被晨风盖住了大半。阿史那·云蹲在他旁边,弩机架在石棱上,目光盯着山口北端的开阔地。

    “来了。”

    山口北端尽头的开阔地上,晨雾里涌出第一批马头。约莫三四百骑,轻装,马背上的骑手弓着背收着缰绳,正在朝山口方向匀速推进。最前面的排头骑手已经接近山口北端入口,看见了窄道里侧的黑影,猛地勒缰。

    但勒得太晚了。弩手第一排箭已经放了出去,从山口两翼的碎石堆后面和更高处的岩缝里同时射出,精准地钉在排头骑手脚下和身侧的马匹周围。箭矢落点的间距极密,逼着前排不得不停。

    前排停了,后排还在往前涌,整支队伍在山口北端挤成了一团。有人试图从两翼展开,但山口两侧的碎石堆后面第二排弩箭跟着射出来,把展开的路封死了。

    林越从内壁后面站起来,走到山口中央的窄道口边缘,面朝外面挤成一团的骑兵队。

    “阿史那·烈在不在?”

    外面的骑兵中有一骑从人群里挤出来,高壮的身影比周围人高出一头。他骑在马上,头盔摘了,颧骨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隔着山口北端的窄口和林越对望,身后三四百骑挤在开阔地上进退两难。

    “林越。又是你。”

    “北线三个哨站你过不去。这条路堵死了。你后面两路走到平州城北门的时候会发现城门关着,城墙上站满了人。”

    阿史那·烈在马上没有动,目光越过林越肩头扫了一眼山口两侧的弩手位置,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两百多人堵我三四百骑。堵不住。”

    “堵得住。窄道只容三骑并行,你一次能冲进来的人不超过三个。我在窄道里侧站三十个枪手,三骑一波进来就是送。你耗半个时辰我的人换三班,你换不了。你的人马堵在外面连转身都费劲。”

    阿史那·烈沉默了一会儿。身后的队伍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他偏头看了一眼就闭了嘴。他重新看向林越,把马往前催了两步,停在山口北端入口的外沿上,离窄道口不到十步。

    “你打算跟我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你后面两路收到消息停下来。或者耗到你妹妹出现在对面山脊上喊你收兵。你选。”

    阿史那·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偏头朝身后的队伍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越,嗓音压低了半度。

    “我三路合围,你堵我一路,另外两路照样能到平州城北门。你堵我一路没用。”

    “你另外两路的领兵是谁?”

    “我副将。”

    “你副将的用兵习惯你妹妹写了七条。其中一条是‘遇阻必停,等主帅亲令’。你被堵在这里动不了,他到了北门底下发现你不在,不会擅自攻城。他会等。等的时间够平州城关北门了。”

    阿史那·烈攥着缰绳的指节绷了一下。他盯着林越看了很久,久到山口外面的晨雾已经开始散了,日光从东面山脊线上漫下来把整条河套开阔地照成一片明晃晃的灰白色。

    然后他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从马上翻下来,牵着缰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山口北端入口的内沿上,离林越不到五步远。

    “你跟我打一场。你赢了,我收兵。你输了,让路。”

    林越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面前这个高他半头、肩宽他一掌有余的突厥汉子。晨光从山口北端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条平行的长条,铺在窄道的碎石地面上。

    “我不跟你打。你收不收兵跟我打不打没关系。你妹妹在渡口拦你一次,我在山口拦你第二次。下一次你再来的时候还有第三道拦你的地方。你耗不过镇北军。”

    阿史那·烈站在五步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身后的队伍在晨光里安静地等着,几百匹马的呼吸声和蹄子刨地的碎响混在一起,被山口拢着传不出去。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山口东面的山脊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轮廓。一匹枣红马从山脊后面翻过来,马上骑着一个穿深灰骑装的身影,正在朝山口方向快速接近。

    阿史那·云最先看见了那个轮廓。她偏头朝东面山脊看了一眼,然后碰了一下林越的肘部。

    “东面山脊上有人。”

    林越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从山脊上下来,马蹄踩在碎石坡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她骑得很快,从山脊到山口南端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阿史那·烈也看见了。他偏头朝东面山脊看了一眼,颧骨上的旧疤在日光下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骑影。

    枣红马冲到山口南端勒住了。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时靴底在碎石地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摩擦音。她朝窄道里走了几步,站在林越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抬手摘了风帽。

    阿史那·和。

    她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浅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她站在晨光里看着窄道对面的阿史那·烈,又看了一眼林越和他身后两侧的弩手位置,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哥。收兵吧。叔父让你回去,部里有事。”

    阿史那·烈隔着窄道看着自己的妹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阿史那·和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林越旁边,和他并肩面对着窄道对面的高壮身影。她的袖口里滑出一只封了蜡的小竹筒,朝对面递了递。

    “叔父亲笔写的。你自己看。”

    阿史那·烈沉默着从窄道对面走过来,在阿史那·和面前站定,接过竹筒拆了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在日光下变了几变,最后把纸重新塞回竹筒里攥在手里。

    他偏头看了林越一眼,又看了一眼阿史那·和,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隔着窄道丢了一句话过来。

    “下次来的时候没有第三道了。”

    他勒转马头朝山口北端的开阔地走去,身后的队伍开始跟着他一起移动。三四百骑在开阔地上调转方向,朝北面河套上游的方向缓缓退去。蹄声从密变疏,最后被山丘和晨雾一起吞没了。

    山口里安静下来。阿史那·和站在林越旁边看着远去的队伍轮廓,把手里的风帽重新戴回头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叔父的信是我编的。叔父根本没写信,他在部里病了大半年了,管不了事。”她把风帽的带子在下巴底下系紧,声音低了一些,“我哥如果下次再来,我编不出第二封了。”

    林越看着她系帽带的动作,没有接话。阿史那·云从旁边的石棱后面站起来,把弩机重新挂上肩,走到阿史那·和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眼,同样凤眸同样眉骨,只是一个浅琥珀色一个深褐。

    “你从金帐部跑回来的?”阿史那·云问。

    “骑了三天。叔父病着,我哥不在的时候我替他管着部里一半的事。这次跑出来跟谁都没说。”

    “你回去怎么交代?”

    阿史那·和偏头看了一眼北面河套方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开阔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回去了。我哥收兵回去发现我不在,会跟叔父闹一场。叔父病着闹不动,他闹完了自己会想明白的。”

    她说完转身朝山口南端停着的枣红马走去。走出几步偏了一下头,朝林越的方向留了一句话。

    “你那个磨短刃的姑娘刚才看我的时候手按在弩机上。她防着我。你替我跟她说一句——我叔父当年教她手号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要是哪天找到一个让她心甘情愿打手号的人,她的手号会打得比谁都狠。叔父这句话说对了。”

    她翻身上马,枣红马蹄子在碎石地面上踏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沿着山口南面的缓坡跑了下去。日光从东面山脊上彻底漫上来,把山口里外照成一片明晃晃的暖白。林越站在窄道中央看着阿史那·和的背影消失在缓坡下面,偏头看了阿史那·云一眼。

    她站在石棱旁边,手还搭在弩机柄上,凤眸望着枣红马消失的方向。

    “她说的那句话,你信不信?”

    阿史那·云把弩机从肩上卸下来,低头检查了一遍弦槽,然后抬头看着他。

    “信!”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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