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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十一月底的最后一周,天气预报说要降温。

    林栀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吃早饭,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雾面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顾淮在对面的位置上喝豆浆,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外面依然套着那件深灰短大衣。林栀觉得他穿黑色的时候眉眼显得更深了一些,像墨水被水化开了之后的颜色。

    “预报说周三可能有雪。”顾淮放下杯子。

    “真的?十一月就下雪?”

    “今年冷得早。”他说,“你暖手贴够不够用?”

    林栀从口袋里摸出一片拍在桌上:“早上新贴的。你给的那一包我才用了一半。”

    “那够撑到月底了。”他把空豆浆杯叠好放在托盘边上,“下周期中考试。数学你准备得怎么样?”

    林栀咽下嘴里的包子:“卷子做了不少。你帮我划的那些重点题型我都练过了,差不多每类都能做出来。但是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不太有底。”

    “最后一道大题一般是综合题,考的其实就是前面那些知识点的组合。”顾淮说,“你只要把前面每一类都练透了,最后一题就是把它们串起来的事。”

    “你说得轻松。”林栀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你是年级第一。”

    “你也快了。”他说,“上回七十九,这次能上八十五的话,排名能再往前挤。”

    林栀低头喝豆浆。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眼睛周围一小片皮肤烘得暖乎乎的。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周三下雪的话,灰墙怎么办?它怎么过冬?”

    顾淮显然想过这个问题了:“它晚上会钻进篮球架下面的那个破旧储物柜里。我上周去看过,它在里面垫了一堆干草和落叶,挺厚实的。白天它会出来活动,太冷了就缩回那个窝里。”

    “你怎么知道它窝在哪儿?”

    “上周有一天晚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它正从储物柜里探出头来看月亮。”顾淮说,“那个储物柜的门是开着的,它看到我经过也没有缩回去,就趴在那里看着我。”

    林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灰白色的猫在冬夜里趴在一个旧储物柜里,探出脑袋来看月亮,旁边的人路过也不躲。她觉得这个画面比很多她看过的电影画面都要安静。

    “那等真的下雪了,我们给它带条旧毯子去,铺在那个储物柜里。”她说。

    “好。”

    两个人收拾好碗筷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食堂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林栀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了一下脖子。顾淮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先戴着。”

    “你怎么办?”

    “我不冷。”

    林栀犹豫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针脚很密,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皂角的味道。她把围巾绕了两圈围在脖子上,暖意从颈间蔓延开来。她裹着他那条围巾走了几步路,觉得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在往上升。

    “你围巾还挺长。”

    “能围两圈半。”他说,“你围起来刚好。”

    到了教学楼大厅两个人分开上了各自的楼层。林栀走进教室的时候周小满正坐在座位上啃玉米,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你脖子上那条围巾没见过!谁的?”

    “借的。”林栀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

    “借的?”周小满目光跟着那条围巾走,“谁的围巾能围出你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

    “那种——”周小满把玉米放下,下巴抬了抬嘴角弯了弯,做了一个夸张的、嘴角翘到天上的表情,“就这种。”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低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开,嘴角翘着的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放平。周小满也不再问了,转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啃玉米,但是嘴角同样带笑,像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周三那天早上,林栀醒来的时候觉得宿舍里比平时亮一些。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白茫茫的,雪花正细细密密地往下落。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一下子坐起来了,心脏跳快了半拍。十月底还在穿单衣的秋天,十一月底就落了一场雪,今年冬天来得比她预想中还要早。

    她快速地洗漱换好衣服,把那条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深灰色的毛线围巾,长度刚好能绕两圈半。她今天没有把它放回书包里,直接围上了。下楼的时候雪还在下,不算大,但密密麻麻的,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成了湿漉漉的一层。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顾淮已经等在那里了,今天他站在门口里面,肩膀上落了一层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

    “雪真下了。”林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灰墙呢?它今天出来了吗?”

    “我刚才路过铁门看了一眼,它钻在储物柜里没出来。”顾淮说,“我放了半根火腿肠在储物柜门口,它伸头出来叼进去了。”

    “那它还挺聪明,知道今天不出来。”

    两个人走进食堂,在二楼老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把整片天空遮成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窗玻璃上的水雾比昨天更厚,林栀又伸手划了一道,外面的人影都被雪模糊了。

    “今天期中考试第一门,”顾淮说,“数学。你紧张吗?”

    “有一点。”林栀说实话,“但比上次好。上次考前我手心全是汗,今天至少还能正常吃饭。”

    “那就没问题。你正常发挥就行。”他把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考完中午铁门。”

    “考完有雪,铁门那边全是雪。”

    “那你带把伞,我带了伞。”

    林栀低头喝完豆浆,把杯子放好:“那行。考完见。”

    上午九点,考试铃响。林栀坐在考场里翻到数学卷子的第一页,先快速把所有题目过了一遍。她看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但在看完题干之后,她的心跳又慢下来了——那道题是综合题,但中间用到的方法她练过很多遍。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做。

    前面的题做得很顺。选择题她用了排除法和代入法结合,十道做完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粗心看错条件。填空有五道,第三道有点绕,她先在草稿纸上画了辅助图,然后列了一道方程,算了两行之后终于找到突破口,答案写出来的时候手速比她预想中快了一拍。答题的前三道她半个小时写完了,到第四道的时候停下来思考了两分钟,翻到草稿纸上重新画了遍图,换了条辅助线,一下子就通了。最后一道题她花了二十多分钟,中间卡了两次,但每次卡住的时候她就停下来重新读一遍题、把前面写过的步骤再顺一遍。第二次卡的时候她换了第三种思路重新列了遍方程,通了——笔尖唰唰地往下写,写到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她停下来又快速对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站得住脚,才在答题区写下最后的答案。

    出考场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呼了一口气,雪花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又化掉了。她掏出手机看到顾淮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铁门。”

    她撑着伞走进雪里。雪落得比早上更密了一些,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站在那里了,撑着深蓝色的伞站在雪地里,灰墙今天破例冒雪挤出来了,蹲在他脚边,毛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花。

    “你考得怎么样?”林栀走过去,把伞并到他伞旁边。两把伞挨在一起,像两座各自撑起一小片天空的小屋顶。

    “正常。你呢?”

    “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大半,不确定第三问对不对。”林栀蹲下来摸了摸灰墙的脑袋,雪花落在她手指上又化开,指尖湿漉漉的。“但比上次有底。”

    “那就行了。”顾淮也蹲下来,灰墙夹在两个人中间呼噜着,“你感觉能上八十五吗?”

    林栀想了想:“如果前面没有粗心扣分的话,应该有机会。”

    “那等你成绩出来。”顾淮说,“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奖励。”

    “我记得。”林栀低头看着灰墙。猫在她手心底下把脑袋拱了拱,然后往她膝盖方向蹭了蹭,像是想避雪。她把伞往灰墙那边倾了倾,遮住猫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灰墙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石子。

    雪落在铁门上积了一层,凹槽里也有薄薄的雪,像一小撮糖粉撒在上面。林栀伸手指在凹槽里划了一下,雪被拨开之后露出底下的铁皮,泛着一点灰白色的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在凹槽里,糖纸在雪光里泛着淡绿色,被雪花盖住了一半,像一小颗埋在雪里的绿芽。

    “今天考完试还放糖?”

    “今天特别冷,”林栀说,“放一颗给明天早上来拿的人暖暖手。”

    顾淮看了一眼凹槽里那颗半埋在雪里的糖,没有接话。但林栀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比雪落在铁门上还要轻。

    那天晚上成绩没有出来。林栀回到宿舍之后把物理书翻出来做了两套卷子,做完之后对答案,错了一道选择题,她重新算了一遍发现是粗心看错了条件。她在那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审题!”。写完她在心里想,数学也是,如果粗心看错条件会白白丢掉五六分,那她下次一定要审两遍再下笔。

    方晴今天回来得早,坐在床上看手机,看着看着忽然开口:“林栀,你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个女生跟人表白被拒了,哭了一下午。”

    “哪个班?”林栀放下笔。

    “二班的。那女生挺好看的,据说是表白了你们班那个叫顾淮的。”

    林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刚才做的那道错题,红笔写的“审题!”两个字在台灯下泛着光:“那顾淮怎么说?”

    “不知道,听说他看了那个女生一眼,说了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就走了。”方晴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头来,“你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林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了颗小柠檬:“知道。”

    方晴看着她的表情,恍然大悟,啊了一声。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冲林栀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把手机放下了:“行了,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写你的作业。”

    林栀低头继续写题。她写了半道之后停下来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又拿起来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顾淮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听说今天有人跟你表白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她翻过来看,他的回复很简单:“嗯。我没答应。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她有问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个人今天也考了数学,她数学最近进步很大。”

    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她把手机放下,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哦”太敷衍了,于是又跟了一条:“那她信了吗?”

    “信了吧。我说完之后她就走了。我说的是实话。”

    林栀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台灯下面坐着笑了一小会儿。她笑完了继续做物理题,做完了又翻出数学练习册多做了两道。做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润的暖白色。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床上躺下了。睡意来得很快,可能是因为今天考试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期中成绩是周五贴出来的。

    那天中午林栀去布告栏前面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她挤到前面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数学八十四分,比上次高了五分,距离八十五分只差一分。她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进步了,她考得不错,比上次高,但只差一分没到那个约定。

    她转身往铁门方向走。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看到她的表情他先开口了:“八十四?”

    “你怎么知道?”

    “我先来看的。”他把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字:“八十四,进步五分。你比上次更稳了。差的那一分下一场拿回来。”

    林栀接过来看了两遍,把纸条叠好放进内袋里:“你考了多少?”

    “还是年级第一。”他说,“总分比上次高了三分。”

    林栀在台阶上坐下来,顾淮也坐下来。灰墙从铁门缝里挤出来蹲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林栀的鞋面上,打了个哈欠,像在说“你们俩坐下就是给我当靠垫的”。

    “差一分,”林栀说,“挺可惜的。”

    “不可惜。”顾淮说,“进步五分比原地不动强。你上次七十二,这次八十四,下次就能到九十。你慢慢来。”

    “你明明说这次八十五就有奖励。”

    “八十四也值得一个奖励。”

    林栀偏过头看他:“那奖励是什么?”

    顾淮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布口袋,浅灰色的,抽绳系着。她接过来拉开抽绳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金色的贴纸,旁边还放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扣,形状是一颗柠檬。

    “钥匙扣我上周买的。”顾淮说,“本来准备你考到八十五分给你的。但八十四也够了。你先用上,下次考到八十五我再给你买一个别的。”

    林栀把那枚柠檬钥匙扣从布袋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小柠檬,做得极其精致,表面有一颗一颗细小的凹陷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又看了一眼那颗糖,然后低头把糖剥开放进了嘴里。酸的,甜的,味道跟之前一模一样,但因为放了太久,甜味的回甘比从前更明显一些。

    “顾淮。”

    “嗯。”

    “你下次别卡着分数买东西了。万一我下次考了八十五点五,你怎么办?”

    “那我再想一个新奖品。”

    灰墙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喷嚏,抖了一下毛。它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像是确认没有什么要紧事在发生,然后又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

    林栀握着那枚银色的小柠檬钥匙扣,把它串到了自己宿舍的钥匙环上。钥匙扣在光线下轻轻转了一圈,亮了一下。她把它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食堂今天有砂锅。”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雪早就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林栀走在顾淮旁边,口袋里的钥匙扣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着钥匙,发出一串细碎的、悦耳的金属声响。

    快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栀停下脚步,把口袋里的柠檬钥匙扣掏出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对着光转了转。

    “你刚才说的八十五分的新奖品,”她转回头问顾淮,“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吗?”

    顾淮走在前面半步,听到这话脚步微微放慢。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但不能提前告诉你。”

    “为什么?”

    “提前告诉你,你就不认真考试了。”

    “我会认真考的。”

    “那就考完再说。”顾淮推开食堂的门,冷气被门内涌出来的热浪驱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暖气从他的身后漫出来,把他的轮廓氤氲得微微模糊了一瞬。

    林栀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砂锅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热气和香味一起从窗口涌出来,把整层楼蒸得暖烘烘的。她站在队伍里,把那枚小柠檬钥匙扣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挂回了钥匙环上,放进了口袋里。

    它在口袋里轻轻晃荡着,碰着其他钥匙,发出一串细微的响动。她伸手进去把那个小柠檬捏了一下,让它贴在自己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栀知道自己下个月会把那一分拿回来。她也知道,不管她考到多少分,那个奖品都会在那里。她已经等到了八十五分之外的、更早到的奖励,那个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的奖励。而它会一直挂在她每天都要用的钥匙上,跟着她去教室、去食堂、回宿舍、去铁门。每天碰到它的时候,都会提醒她有人在等她慢慢进步,不着急,不用跳着跑。

    窗外的天又阴下来了。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雪,不大,但会持续到明天早晨。铁门那边灰墙应该已经缩回储物柜里的干草堆上了,尾巴盖着鼻尖睡过去了。明天早上凹槽里又会有一颗新的糖,浅绿色的糖纸裹着糖体,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层薄雪上。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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