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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2章 藤椅吱呀声里旧时光

    腊月初八的清晨,天光是从灰蓝色云絮里一点点渗出来的。护城河边的风比往日更尖厉些,贴着窗缝往屋里钻,带着股冰碴子的味道。阿黄趴在堂屋的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老李身上那股混着烟草、铁锈和陈旧棉絮的气味,即便他已经三天没在家好好晒过太阳了。

    藤椅是老李的宝贝。那是三十年前他结婚时打的,藤条早已被磨得油光水滑,扶手处凹进去两个浅浅的坑,正好是老李手掌的形状。阿黄记得很清楚,夏天的时候,老李总爱摇着蒲扇躺在上面,藤条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像一首催眠曲。冬天,老李会在藤椅上铺一层旧棉褥,再盖件军大衣,怀里揣着个烫手的烘笼,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发呆。

    阿黄动了动耳朵。左耳尖上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它三个月大时在垃圾堆跟野猫打架留下的。那时候它瘦得像副骨架,浑身脏得看不出毛色,躲在发霉的馒头后面瑟瑟发抖。是老李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捞起来的,用带着烟草味的旧毛衣裹着,揣进怀里。老李当时说:“小东西,命挺硬啊。”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从那天起,阿黄就知道,这个身上有铁锈味的老头,是它的天。

    屋里很静,只有老李的咳嗽声。那声音不像从前那样干脆,而是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咳完一阵,老李总会喘上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阿黄听得心惊,它会悄悄站起来,挪到藤椅边上,用湿润的鼻尖去碰老李垂在扶手外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粗大,皮肤上散布着老年斑和细小的裂口,像老树皮。

    “阿黄……别闹。”老李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阿黄时,还是会努力聚拢一点光。他费力地抬起手,在阿黄头顶胡乱揉了两下。阿黄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比昨天又凉了几分,揉动的力气也小了许多。它没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又顶了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乞求。

    老李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颤巍巍地剥开,里面是两块冰糖。他含一块在嘴里,另一块递到阿黄嘴边。阿黄没吃,它看着老李凹陷的脸颊和青白的嘴唇,把头扭开了。老李叹了口气,把那块糖又放回纸包,塞回怀里:“不吃……也好,留着……留着给你当零食。”

    阿黄听懂了“零食”两个字。小时候它馋,老李会把舍不得吃的冰糖、麦芽糖省下来,藏在枕头底下,偷偷给它。有一次被邻居张婶看见了,笑着说:“老李,你对狗比对你自个儿还好。”老李当时嘿嘿一笑,用指甲刮下一点糖屑,抹在阿黄舌头上:“它呀,就是我自个儿。”

    想到这儿,阿黄的眼睛有点发热。动物不会流泪,但它们的心会疼。它重新趴回藤椅旁,这次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尽量贴近老李垂下来的裤脚。那裤脚是深灰色的卡其布,膝盖处磨得发白,沾着些许泥点和草屑。阿黄嗅到了泥土、枯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它记得昨天,老李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用担架抬走时,裤脚就是这么挽着的,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腿,上面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那天,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把刀子,把整个下午都割裂了。阿黄追着车子跑了两条街,直到被邻居王叔一把抱住,锁在了屋里。它扒着门板,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深深的白痕,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嚎。王叔在门外叹气:“阿黄,你李大爷是去治病了,会回来的……”可阿黄不信,它只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铁锈味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消毒水和陌生的气息。

    现在,老李回来了,但好像又不一样了。他不再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不再蹲在院子里劈柴,甚至不再骂它偷吃了碗里的肉。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这把藤椅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只有偶尔的咳嗽,证明他还活着。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光线穿过蒙着灰尘的玻璃,在堂屋里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其中一块正好落在藤椅下的地面上,那里积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是昨天风大,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阿黄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叼起自己的旧毯子——那是老李用旧毛衣改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它把毯子小心地盖在老李的腿上,然后又回到藤椅旁,用嘴巴把那几片落叶一片一片叼起来,拢到藤椅的阴影里。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一种本能。就像小时候,它总喜欢把捡到的漂亮石子、骨头,甚至是小孩丢弃的玻璃弹珠,叼回来放在老李脚边。老李会笑着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又捡破烂了?”然后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说等阿黄长大了,给它攒嫁妆。现在,它叼着落叶,仿佛也是在为老李攒着什么,攒着这些属于这个家的、带着熟悉气味的东西。

    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剧烈。他弯着腰,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阿黄急得围着藤椅打转,用身子蹭他的小腿,发出焦急的低鸣。它记得邻居张婶说过,老李的肺“像个破风箱”,里面全是窟窿。阿黄不懂什么是“肺”,也不懂什么是“窟窿”,但它知道老李很难受。它曾经试图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胸口,想把他身体里那些让它难受的东西舔掉,就像舔干净自己伤口一样。可老李总是轻轻推开它,喘着气说:“阿黄……别……脏……”

    终于,咳嗽平息了些。老李瘫在藤椅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阿黄趁机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它的头顶,手指颤抖着梳理它耳后的毛发。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可能……快不行了……”

    阿黄听不懂“不行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诀别。它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声音,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哭泣。它用鼻子使劲顶老李的手,想把那点微弱的热气重新顶回他体内。

    老李似乎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傻狗……我走了……你咋办哩……”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墙角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柜。柜顶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婉恬静。那是老李的妻子,秀英。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很多次。每当老李想念她的时候,就会把相框拿下来,用袖子仔细擦拭,然后对着照片喃喃自语。有时候说:“秀英,今天食堂炖了肉,我没舍得吃,给你留了一半……”有时候说:“秀英,隔壁老张家的孙子满月了,胖乎乎的,像咱们的娃……”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神像护城河的秋水,又深又凉。

    阿黄知道,那个叫秀英的女人,是老李心里最软也最疼的地方。老李从不跟别人提起她,只跟阿黄说。阿黄虽然听不懂那些关于过去的故事,但它能感受到老李抚摸照片时,手指传来的颤抖和温度。那种温度,和它此刻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阿黄……”老李的目光从照片上收回,落在阿黄脸上,“等我……走了……你就去找秀英……她心肠软……会疼你的……”

    阿黄不明白“走”和“找”的含义。它只知道,老李不能离开这把藤椅,不能离开这个有烟草味的屋子。它用牙齿轻轻咬住老李的袖口,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撒娇。老李的手无力地垂下,任由它拽着。

    时间在藤椅的“吱呀”声和老李断续的咳嗽声中缓慢流逝。中午,邻居张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过来,看见这情景,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摸摸老李的额头,又摸摸阿黄的头:“老李啊,吃点吧,腊八了……”老***摇了摇头,张婶叹了口气,用勺子舀了一点粥,吹凉了送到老李嘴边。老李勉强咽了几口,就别过了头。张婶又想喂阿黄,阿黄却把头扭开,固执地守在老李身边,连看都没看那碗粥一眼。

    张婶抹了抹眼睛,把粥碗放在藤椅边的凳子上:“阿黄,你也得吃东西啊……你不吃,老李心里更不落忍……”阿黄仿佛听懂了,它抬起头,看了张婶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不容打扰的坚决。张婶摇摇头,收拾了碗筷,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看这一人一狗,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藤椅偶尔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和老李越来越轻的呼吸声。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它看着阳光在藤椅扶手上慢慢移动,看着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看着老李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它开始做梦。梦见很久以前,它还是只小奶狗,被老李揣在怀里,走在护城河边。柳树刚抽出嫩芽,风暖洋洋的。老李用粗糙的手指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得直哼哼。老李笑着说:“阿黄,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哪儿也别去了啊。”它“汪”了一声,算是答应。

    又梦见夏天,老李躺在藤椅上,它趴在旁边乘凉。老李把吃了一半的西瓜最甜的那块芯,用勺子挖出来,递到它嘴边。西瓜汁顺着它的嘴角流下来,老李就用袖子给它擦掉,笑着说:“小馋狗。”它舔舔老李的手指,尝到了西瓜的甜,和老李手上淡淡的咸味。

    还梦见秋天,老李咳嗽得厉害,它趴在他脚边,把捡来的最漂亮的枫叶,一片一片叼到他手能够着的地方。老李会摸摸它的头,把枫叶夹进那本旧书里,说:“阿黄捡的,好看。”

    这些梦,像褪色的照片,一张一张在它眼前闪过。每一个画面里,都有老李,都有它,都有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它不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只要老李在,这些梦就是真的。如果老李不在了……梦会不会也碎掉?

    傍晚时分,老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睁开眼,看着阿黄,眼神比白天清明了许多。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五斗柜上的相框。阿黄会意,走过去,用鼻子轻轻拱了一下相框,把它推到老李视线更好的位置。老李看着照片里的秀英,嘴角又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他喃喃道:“秀英……阿黄……我……我有点累……想睡了……”

    阿黄立刻警觉起来。它记得老李每次说“累”的时候,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昏睡。它用头轻轻顶了顶老李的手,想让他再坚持一会儿,再陪自己玩一会儿,或者,哪怕只是再多看自己一眼。

    老李似乎感受到了它的不舍。他努力集中精神,目光在阿黄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它残缺的耳尖,到它温顺的眼睛,再到它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阿黄头顶极其轻微地拍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缓缓垂落,搭在藤椅的扶手上。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胸膛的起伏,渐渐停止了。

    藤椅,终于不再“吱呀”作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黄维持着顶着老李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它不知道老李这是怎么了。是睡着了吗?可是,为什么呼吸声听不见了?为什么那股熟悉的烟草味,似乎也淡了许多?为什么他拍自己头顶的力气,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它小心翼翼地收回鼻子,凑到老李的鼻尖下。没有气息。它又去嗅他的嘴。也没有。它用舌头去舔他的脸,那脸冰凉,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它急了,开始用爪子轻轻扒拉老李的手臂,发出焦急的“呜呜”声。老李没有反应。它加大力度,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袖口,摇晃着。老李依然毫无反应。

    阿黄愣住了。它慢慢松开嘴,后退两步,蹲坐在藤椅前,眼睛死死盯着老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痛苦,没有了咳嗽带来的扭曲,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可阿黄觉得,这张脸变得陌生了。那个会喊它“阿黄”,会给它冰糖,会抚摸它头顶的老李,不见了。

    它转过头,看向五斗柜上的相框。照片里的秀英,依然温婉地笑着。阿黄忽然明白了什么。它记得老李说过,“去找秀英”。难道……老李是去找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了吗?

    它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用鼻子对着相框使劲嗅了嗅。有秀英的味道,很淡,很遥远。也有老李的味道,很浓,很熟悉。它回头看了看藤椅上毫无生气的老李,又看了看照片里的秀英,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凉的低嚎。那嚎叫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呼唤。

    天彻底黑了。邻居张婶听见了阿黄的嚎叫,在门外叹了口气,没有进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洒在藤椅上,洒在老李安详的脸上,也洒在阿黄孤寂的身影上。

    阿黄重新回到藤椅旁,这一次,它没有趴下,而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它守着老李,守着那把空了的藤椅,守着这个充满了回忆却再也没有了温度的屋子。藤椅下的落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黄光。阿黄低下头,用鼻子把其中一片落叶拱到老李垂落的手边,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和这个世界,再维系住一丝脆弱的联系。

    它不懂死亡,不懂离别。它只知道,它的天,塌了。而从今往后,它将用一生的时间,守着这片废墟,守着这把藤椅,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烟草味,直到自己也化为尘土,或许那时,才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再次听到那声熟悉的“阿黄”,和那把藤椅,再次发出的、温暖的“吱呀”声。

    夜更深了。护城河的风,吹动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藤椅在月光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阿黄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不灭的灯。它还在等,固执地等,等着那个穿着旧棉袄、身上有铁锈味的老头,再一次睁开眼,对它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第046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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