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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大清早。

    越岭还笼罩在江边的薄雾中。

    马帮便从越岭上运货往码头送去。马蹄踏着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里沿街店铺林立,百货齐全。

    店铺的伙计已是卸下门板。

    柴栏厝本适合上楼住人,空着下层便打扫出作了茶铺。

    三叔本身就是种茶的行家,对茶叶的挑选,炒制和保存都有经验,他来指点了陈千一二,便回去了。

    陈千是个老实肯干的,平日就做铺面的照看,每到清晨,就摆出茶桌,摆几桌散茶。

    而陈光也从老家来了,自己带着包裹。他书读不下去,便想去到处闯闯,见见世面。

    陈松劝不住,就让他出来了,兄弟二人在外也有个照应。

    陈光在后屋忙着炒茶,打包。

    清晨里第一锅茶炒好,茶香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和满街的虾油味,各样气味混在一处,倒也是越岭的特色。

    陈千将三张茶桌摆在屋檐下,桌上放着粗碗,陶壶,铺面支出一道幌子。

    “方山散茶,一碗三文。”

    一群背着货的苦力行过:“三文不贵,来碗尝尝!”

    陈光笑道:“不好喝不要钱!”

    几个苦力都是爽朗地笑了。

    片刻后天亮了,街面上也逐渐热闹,鱼贩子的吆喝声,木匠的锯声传来,浙船商帮运木料的大船已是到了。

    脚夫,牙人,疍民,帮闲,铺面学徒也陆续上岭。

    “三文钱,不管好不好茶,能解渴就成。”

    陈光爱闲聊,从炒茶间过来就给桌上添水,麻利地擦桌子,几句话就能与客人相熟了。

    陈千便出来记账,收碗。

    陈河闲着没事,也常来看看,他对衙门市井门路都是颇熟。

    族兄弟几个一起做事闲聊,总是开心的。

    茶摊每日都是满的,从早忙到晚,几个族兄弟看着生意红红火火的,聊天也是从一日笑到晚的。

    兄弟几人说说笑笑,收拾碗筷。

    陈光一下子就适应了这样充满浓厚市井烟火气息的生活,这也是他向往的生活。在古灵村,来来去去都是熟悉的人,一整年也看不到一个生面孔。

    他打听的消息都是从货郎那里来的,到了越岭,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每天都有一个新的开始。

    说着兄弟几人又是忙碌开了。

    ……

    越岭的半山腰有个春源茶行,卖的是鼓山岩茶。

    一棵老榕树正好遮住了铺面,铺子朝南,铺子内外的桌面都是成色颇好的木料。

    掌柜数度出门往岭上看,然后回到铺子拨着算盘,伙计道:“掌柜,那处位置好,过岭的人上山正好是最累的时候,腿脚一软,正好坐进去歇口气,吃碗茶。”

    “之前咱怎没想到到这里占个铺子,而且他们这茶卖得又贱,抢去了咱们不少生意。一日少说少卖三十碗!这得是多少钱啊!”

    掌柜闻言眉头一紧,张口欲骂,又觉得失了气度。

    他道:“他的茶哪比得上咱们的茶,又是三文一碗,能有几个赚头,不过卖一身贱力,觉得不要钱罢了。日子久了就要亏了。”

    “我看最多撑不过一年。”

    “可是着实打了咱们脸,以后咱们一碗十文的茶,谁再肯坐下来喝茶。还不得嫌贵。”

    掌柜道:“三文一碗倒真是坏行规,不知规矩。”

    “要么他涨,要么他降,没有第二条路子。”

    伙计道:“掌柜,我吃过他茶,三文一碗,不过是陈茶翻火。”

    “你弄一点来。”

    “我。”

    “他才开得几日,认不得你。”

    不久伙计弄来了茶和茶包。

    掌柜尝了尝后道:“确实火老半分。”

    伙计说道:“我就说了,这等乡茶,哪比得上咱们的大茶。”

    掌柜摇头道:“火老半分,这是故意的。做苦力的人汗多,吃淡了不解乏。”

    伙计讶道:“原来如此,还挺会做生意的。”

    “这人倒坏,只卖三文一碗,若卖得贵了,咱们也好骂他,但偏是三文一碗。”

    掌柜又喝了一口茶道:“他这不是卖茶,是往我们这撒钉子。”

    掌柜拨了几下算盘道:“再这般下去两个月,我就没办法与东家交代。”

    “要让外头知道,咱们越岭的茶不是谁都能卖的,你去街坊打听打听,看看后面有什么门路,什么背景。”

    “然后我再让东家找人,往上面递帖子,往下面……请朋友。”

    “诶,我知道你说什么……不打不相识,先露手段,打不成,再交朋友。”

    伙计连忙奔去……

    “且慢,打听清楚了,不要慌,露了口风。”掌柜追出来道了一句。

    伙计应了一声,半日后回来道:“掌柜,打听清楚了。”

    “李癞子……”

    掌柜吃了一惊问道:“李癞子就是他们弄的?断了五根手指。”

    掌柜负手踱步,伙计道:“上次李癞子撒泼,非说咱们门板踢了他的脚,在店铺前足足赖了一个月。”

    “最后还是托了保正,赔了一两多银子给他作汤药费,才了事。”

    “就是这个李癞子?”掌柜问道。

    伙计道:“没错,这李癞子就是砸了他们的门,然后吃了大亏。”

    “李癞子可是咱们越岭难缠的角色,是不是县衙门里有什么背景?”

    “县衙里有个户房是他叔叔。他叔叔也是个厉害的人。连浙船商会都让他们三分呢。”

    掌柜道:“看来有些门路。”

    “竟敢坏我们生意。”

    “没关系,硬的不行,咱们便讲规矩。这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便去问茶行,他这一碗茶卖三文钱,如此坏了行规的事,要怎么处置?请茶行的人上门给我们主持公道,评评这个道理。”

    ……

    陈砚之从家里带了茶叶来与程启南,赵景行闲聊。

    程启南是泉州人,赵景行是漳州人,他们都是随着父兄来省城作生意,故入养正书院读书。

    程启南,赵景行二人因省城同舍住不惯,便住到了一处。

    赵景行是做橘生意,而程启南则作糖的生意,陈砚之从家里带了方山露芽给二人,并沏上一壶茶。

    三人坐在一起【泡茶话仙】。

    “这茶不错,这茶好喝!”

    “阿砚,你没省城人的毛病……”

    “什么毛病?”

    “有些俭啬。”程启南笑了笑。

    陈砚之笑道:“不是俭啬,只是务实不攀比罢了。”

    二人都是笑了。

    几人说说聊聊几句,便一并温书。

    陈砚之点点头,看来大家都清楚,读书才是最要紧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云举,你怎不去斋里读书?”

    “山长说了,有个专为府试而设的厅,专门为府试备考的同窗而设,所以等府试结束后,我再回斋里读书。”

    二人抬头,一脸茫然地问道:“我们怎么没听说?”

    陈砚之心道,难不成是专为我而设的。

    “你们呢?”

    “我籍贯不在此地。”

    “我也是。”

    正在言语,忽林含来了看见陈砚之请几人吃茶,便叫了陈砚之出去道:“不要因初来乍到,便送东西,人家还以为你好言语,舍里有什么事都使唤你。”

    “日后你稍如何,他们便不满意了。”

    陈砚之失笑道:“多谢林兄。他们人都挺好的,我自己拿茶给他们的。”

    陈砚之方才打探出程启南与俞大猷相熟。

    这就好了,要认识一个人,彼此没有交集,对方心底会有顾虑。

    最好是通过一个人的中介。

    ……

    次日。

    陈砚之到了厅中,确有七八人坐着。

    陈砚之坐下。

    “两道时文题目!”

    讲师舒平说道:“一个下午写毕!”

    陈砚之看向卷子。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

    “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

    陈砚之看了题目,截搭题,两道截搭题?

    陈砚之看了一眼讲师舒平。舒平道:“诸位,县试不难,尔等以为过了县试便容易了,特别是有些小县,根本不考截搭题。”

    “但府试则不易了,不然为何叫府取、府关。”

    “要想难倒人,考官多取截搭题,以往府试时文截搭题在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以上。”

    陈砚之点点头。

    他没多想便在两道题目上断了句。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

    陈砚之将句子补完,这样题目就一目了然了。

    陈砚之先破题“圣人之学,非生于心,而生于古也。”

    圣人的学问非源自内心天生的认知,而是来源于对古道的学习和追慕。

    破题之前,题由他人,破题之后,题由自我。

    破题就是你为自己整篇文章拟的题目,破题破好了,文章就写了一半。

    陈砚之旋即转念看向下一题,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

    这题堪称恶心中的恶心,因为这题的毛病在于,这是周王先祖古公亶父的故事。

    先周遭到狄人侵犯时,古公亶父道,你们不用担心没有君主?

    我退位让贤好了。

    可是题目将【将去之】给拿掉了。

    如此就变了【无君我】,简直大逆不道。肯定句变成了否定句。

    当然八股文的本质,就是不断应对,别人出难题的过程,职场上上级不是要你纠正方向上错误的,而是解决问题的。

    部门主管要喝奶茶,吸管拿反了怎么办?

    不是要你教他把吸管倒过来,而是将尖的一头剪平,将平的一头剪尖,这才是正确的思路。

    陈砚之唰唰写下破题后,将两篇文章全部补完,在其他人错愕的目光中第一个交卷离开。

    讲师舒平一脸诧异地看着陈砚之:“你写完了?”

    陈砚之看看其他人努力写卷子或者抓耳挠腮的样子,直言不讳地道:“先生,请恕我直言。”

    “先生,第二题截去了‘将去之’三字,学生愚钝,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笔。斗胆补全了原句,才勉强成篇,也不知是否合了题意,还望先生指教。”

    所有人同时抬头。

    没错,大家都在为第一题弄得焦头烂额的,却没有想到题目中,自己有逻辑漏洞,自相矛盾的地方。

    所以根本是题目出错了,而不是他们解答的有问题。

    “将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作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来答!”

    “正是。”

    ……

    养正书院,尊经阁。

    “我本是故意为难他们的。”

    “没料到丝毫难不住他。还真是发现了我出题里的漏洞。仔细想了半日,我也想不出如何破题。”

    “山长,这真是十二岁少年果真有些了得?”

    讲师舒平忍不住称赞他。

    “我们书院二十岁以下的没一个人的文章比得上他。”

    另一名经师陈泽仔细看题后则道,“不说这破题的巧思了,文章也是这般。”

    “说到底,还是山长慧眼识珠啊!”

    “若迟了一步,真给四大书院给抢去了,那可真是后悔莫及了。他们素来傲慢惯了,都等着天下人才上门去求他收录。或者靠人举荐,以此收录什么人情。”

    “哪知真正的人才,哪能等着上门,需自己去找。”

    山长张概抚胡微微笑了笑:“以我的眼光看来,此子可以雕琢的地方,还有很多。”

    “但确实是璞玉。”

    这一番考试,令几人对张概之前不经考试,而收录陈砚之是彻底的服气了。

    “之前他的业师和蒙师是谁?”

    “都是古灵社学的,他的名籍是这么写,业师邱和,我知道此人,老秀才了。在怀安县,文章文才都不出色。”

    “很多年了,才熬到增生。”

    张概道:“也是如此了吧。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府试,期间还可以多多栽培。”

    “他需从头做起文章来。我们当好好磨砺磨砺。”

    “府试若是成名,对我们书院名声也有好处。”

    舒平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山长,若是他府试高第了,四大书院请他前去,会不会去攀了高枝?”

    “要知道,他之前名籍都不愿转入书院。”

    张概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有这个可能。”

    “但他更可能考不上……府试之中,各县高手如云,他的文章在怀安县中脱颖而出不难,但在府试中要得好名次,却不易了。”

    “而且这孩童不是普通书生,日后是能做大事,若你遮遮掩掩,他必然会察觉,心底也对你生出嫌隙来。对这样的人,要推心置腹,哪怕他人负我,也不可负了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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