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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

    第十六章 收网

    北狄奸细被押回了将军府。

    柳云英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角门把人悄悄送进了西跨院后面的一处废旧地窖。这地窖原先是用来储冬菜的,后来塌了一半,入口被荒草盖得严严实实,别说外人,就是府里当差多年的婆子也未必知道还有这么个去处。柳云英当年掌过一段时间的后院杂务,对这些边角旮旯比顾氏还熟。

    地窖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土腥味。那北狄奸细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身上扎了七八支箭,虽然没有一处致命,但血已经把他半边身子都染透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仍然像狼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不停地在柳云英、邱小九和几个护院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摸任何一个可以逃生的缝隙。

    邱小九站在地窖的入口处,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得不安分,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她的喉咙还火辣辣地疼,脖子上那几道被掐出来的红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但她没有去管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个俘虏身上。

    “让他说话。”柳云英朝一个护院使了个眼色。

    护院上前,粗鲁地扯掉了北狄奸细嘴里的破布。那人立刻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然后“咯咯”地怪笑起来。那笑声像是指甲刮在粗陶罐上,听得人浑身发冷。

    “你们抓了我又怎样?”他开口,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异族特有的腔调,生硬而扭曲,“杀了我,你们拿不到任何口供。不杀我,你们还是拿不到任何口供。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在北狄军中刀山火海里滚过十几年,还怕你们这些娘儿们?”

    “啪!”

    柳云英上前,扬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力道之大,把他整个脑袋都抽得偏了过去,嘴角当场绽裂,血流如注。柳云英面不改色,从他怀里扯出一块黑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扔在他脸上。

    “北狄军中?你刚才使的那手飞刀,是北狄狼骑的破风刀法。你藏在土地庙后面的那些引火之物,是北狄斥候惯用的‘蛇涎烟弹’。你嘴里那颗藏在后槽牙里的毒丸,也是北狄军中细作统一配发的‘鹤顶红’。”柳云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只需要把你交到北境都护府,都护府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那人的笑声终于停了。他盯着柳云英,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嚣张慢慢变成了一种阴鸷的沉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女人对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北狄狼骑的破风刀法,蛇涎烟弹,后槽牙里的鹤顶红——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事先有充分的准备,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看破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嘶声问道,目光在邱小九和柳云英之间来回游移。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怎么选。”邱小九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在昏暗的地窖里听起来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什么都不说,我们现在就把你交给都护府。据我所知,都护府对付北狄细作的手段很有创意——从剥皮到点天灯,应有尽有。你既然在北狄军中混过十几年,应该听过你们那边的‘狼鞭’和凤翔的‘凌迟’比起来,哪个更让人想早点死。”

    那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邱小九继续说:“第二条路,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顾氏是怎么跟你联系的,你们之间交易的内容,你替顾氏办过哪些事,你上家是谁,除了将军府之外还有哪些线。你说得越多,活命的可能越大。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地窖里一片死寂。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血迹斑斑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像一条蠕动的蜈蚣,嘴角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在他下巴上汇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过了很久,他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北狄土话,然后闭上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极度的不情愿,“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招了之后,你们给我个痛快。别把我交给都护府,别用那些下作的手段。”他睁开眼,目光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属于活物的软弱,“我可以死。但死也得死得像个人。”

    柳云英和邱小九对视了一眼。邱小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柳云英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话,我给你留个全尸,一口薄木棺材,一卷草席。若有一句假话,你就算咬破那颗牙死了,我也把你的尸身拖到城门口吊起来,让全城的人都来看看北狄细作的下场。”

    那人盯着她,眼珠子转了几转,最后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软了下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他哑着嗓子说。

    邱小九从地窖外面端了一碗水进来,走到他面前,把碗凑到他嘴边。那人低头喝了几口,呛得咳嗽了一阵,然后重新靠回柱子上,开始供述。

    他的汉名叫万三,是北狄狼骑第三营的斥候什长,三年前被派到北境城潜伏。他明面上是城东一家皮货铺的伙计,暗地里负责将军府的内线联系。他最重要的联络人,就是将军府的正君顾怀瑾。

    “三年前,上面给我下了一道密令,说要在将军府里发展一条线,能接触到后罩房的人。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搭上顾氏一个陪房,又通过那陪房,跟顾氏搭上了线。”万三的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顾氏很谨慎,我们约法三章:他不问我们的目的,我不问他的动机。他给我银子,我给他药。偶尔,我会让他从将军府里带一些消息出来,比如将军的军令副本、边关布防的流言、府里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照单全做,从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邱小九问,“顾氏是将军府的正君,有权有势,凭什么替你们这些北狄人卖命?”

    万三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因为他有个原配嫡女,叫邱玉瑶。那孩子心气高,一心想嫁个皇亲国戚。但邱铁衣那个倔驴偏不遂她的愿。顾氏觉得,只要把邱铁衣手里的兵权弄丢,让北狄打过来,到时候朝廷一乱,他再靠着我上头的关系把邱玉瑶送到京里贵人身边去。到时他就算不当将军府的正君了,也能爬到更高的枝头上去。”

    邱小九的拳头缓缓握紧了。顾氏不仅卖国,还拿全城的百姓和边关将士的命,去给自己女儿铺路。这种自私和狠毒,已经超出了她认知中人性能堕落的底线。

    “你的上家是谁?”柳云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

    万三垂着头,沉默了几息,才低声说:“北狄大祭司的亲信,名叫阿史那齐。你们凤翔人管他叫‘黑祭司’。这人擅长用毒,寒蝉就是他配的。顾氏从我这里拿到的药,也是他给的。至于阿史那齐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他每三个月来北境一次,住两天就走,从不多留。我上次见他是两个多月前,算算日子,他又快来了。”

    邱小九的心猛地一沉。黑祭司,阿史那齐。这个人就是寒蝉的配制者,是让凤澜戈痛苦了十几年的罪魁祸首。如果这个人还在活动,那么他不仅掌握着寒蝉的毒方,还掌握着凤澜戈体内毒素的原始配方。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解毒的钥匙。

    “你还知道什么?”邱小九往前走了半步,强压下心中的急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寒蝉这种毒,有没有解药?如果有,在哪里?怎么弄到?”

    万三抬起眼,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邱小九。他的目光在她的脖子、她的手上、她腰间别着的那根银簪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黄的牙齿。

    “解药?小丫头,你当寒蝉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随便找个郎中开张方子就能解?那是大祭司从北狄圣山的寒潭底下取上来的十三种毒物炼成的蛊毒,掺了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中毒的人,早就不是人了,是半人半鬼的活尸。寒蝉入体,百毒不侵。除了大祭司自己,没有人知道怎么解。你一个黄毛丫头,还想解开寒蝉?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刀疤因为充血而变得紫红。柳云英上前一步,想要再抽他一巴掌,被邱小九伸手拦住了。

    “让他说。”邱小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平静的下面是一股被强行压抑的愤怒,像是冰面下滚动的暗流,“他越激动,说明他知道得越多。”

    万三喘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下来,似乎刚才那通发泄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他闭上眼,声音变得低而断续:“我……我只知道这么多。你问我解药,我真的没有。阿史那齐每次来,都是把配好的药交给我。他只说过,这药是给摄政王府那个小杂种准备的。中了寒蝉的人,活不过二十岁。算起来……那小杂种也快了。”

    邱小九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地窖,站在月光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她的喉咙还在疼,心却越来越沉。活不过二十岁。凤澜戈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他只剩不到两年的时间。

    不。

    她不相信。

    她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解不开的毒。蛊毒又怎么样?十三种毒物又怎么样?在现代医学里,再复杂的毒都有一套解构方法——提取、分离、分析、制备解毒剂。古人的手段也许更诡秘,但毒就是毒,一定有毒理,也一定有毒源。

    地窖里传来柳云英低沉的问话声,和万三断断续续的回答。邱小九没有回去,她站在月色下,把今晚得到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子里重新编排、拼凑、推演。顾氏通敌的证据已经有了,万三的口供加上钱婆子的供词,再加上凤澜戈药渣里的草乌,这条证据链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足够把顾氏拖下水了。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收网,以什么方式收网。

    顾氏在将军府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就算有了口供和物证,如果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审判者”,顾氏完全可以在府里把所有证据都压下去,甚至反咬一口说柳云英和邱小九勾结起来陷害正君。邱铁衣远在边关,指望她突然回来主持公道是不可能的。

    那么,在这北境城里,有谁能审得了顾氏?

    北境都护府。

    邱小九的眼睛亮了起来。万三的案子涉及通敌卖国,已经是都护府职权范围内的事了。如果能把这件案子的侦办权交到都护府手里,顾氏就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而都护府的人必然会深查到底,因为北狄奸细出现在北境城,直接威胁的是北境的安全,这是都护府的头等大事。

    可这样一来,柳云英和邱小九就必须把万三交出去。一旦交出去,万三说的所有供词都会落到都护府手里,柳云英想靠这件事在邱铁衣面前立的功,可能就要打个折扣了。

    邱小九想了一路,回到地窖时,万三已经昏过去了。柳云英正让人用布条给他临时止血,又往他嘴里塞了团布防止他咬舌。她见邱小九回来,朝她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地窖外面的墙根下说话。

    “他都撂了。顾氏通敌的铁证。”柳云英的声音很轻,但掩不住眼底那股子兴奋。她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当年她嫁入将军府时,顾氏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如今能亲手把这个老东西拽下来,她怎能不痛快?

    “你打算怎么处置?”邱小九问。

    柳云英沉吟片刻,低声道:“明日一早,我让人把万三送到都护府去。通敌大案,不是我们将军府内院能私自审的。送到都护府,顾氏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邱小九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柳云英被她看得有些莫名,皱了皱眉:“怎么?你不同意?”

    “不,我同意。”邱小九摇了摇头,又忽然问了一句,“顾氏如果知道万三被你抓了,会怎么做?”

    柳云英一怔,随即脸色微变:“他会先下手。或逃,或灭口,或把水搅浑。总之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能不能在天亮之前,让顾氏出不了他的院子?”邱小九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还带着北狄奸细掐过的沙哑,“他若跑了,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柳云英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点了点头:“我今晚就派人去,把他的正院围了。只说将军府里进了贼,各院封闭,只进不出。他就算起疑,一时也出不了门。”

    邱小九“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她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忽然觉得今晚的夜特别长。她想要是天亮以后,顾氏被都护府的人带走了,邱玉瑶和邱玉珠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像泼妇一样在地上打滚?还是会跪在地上求她放顾氏一马?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期待。

    柳云英见她不说话,低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你这丫头,心比天高。今晚差点死在万三手里,也不知道怕?”

    “怕。”邱小九诚实地回答,嗓子沙哑得厉害,“但怕也没用。想活命,就不能光会躲在别人后面。”

    柳云英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人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一阵比一阵紧,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得猎猎翻飞。远处传来几声若隐若现的鸡鸣,天快亮了。

    “走吧。”柳云英转身,朝地窖的方向扬了扬手,“我让人送你回去。明天这一场,才是硬仗。”

    邱小九回到西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春草和青芦都没睡,守在柴房门口,两个小丫头看见她回来,差点没哭出来。邱小九一进门,春草就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一夜没睡,想死您了!府里到处都在传,说昨夜后花园进了贼,闹腾了一宿……”

    “没事了。”邱小九拍拍她的脑袋,看向青芦。青芦站在门边,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多了几分活气。她见邱小九看向自己,连忙低下头,行了礼。

    “春草,给我倒杯水。小芦,你先回屋去。”邱小九的声音疲惫而平静。

    青芦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春草跑进去倒了碗温水出来,邱小九接过来喝了几口,又让春草帮她打盆热水,拿盐兑了淡盐水,在喉咙部位轻轻拍洗。她的脖子上有几道淤青,破了皮的地方沾着盐水的刺痛,像是针扎一样。她咬了咬唇,没吭声。

    “小姐,您这伤……要不要奴婢去请张老大夫来看看?”春草眼圈都红了,手指绞着帕子,不知所措。

    “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邱小九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脖子,然后问,“后罩房那边有没有消息?”

    春草摇摇头:“青苗今天没来。不过奴婢早上天不亮去后园摘菜时,看见后罩房的门又上了锁,里面也没什么动静。应该……应该没事吧?”

    邱小九没说话。她披了件旧袄,走到院子里,朝后罩房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天光已经大亮了,晨雾正在散去,将军府里开始有人走动,远处隐约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和婆子们的低语。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很短,对她来说却格外漫长。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被人急急敲响。

    春草跑去开门,进来的是柳云英身边那个姓周的陪房。周嬷嬷满脸大汗,眼珠子转得飞快,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对邱小九说:“九小姐!顾主君跑了!”

    邱小九正在漱口,闻言差点把水杯摔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裂开,又迅速压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跑的?”

    周嬷嬷喘着气说:“昨儿个半夜里,顾主君说心口疼,让人去请大夫。府里的大夫说不敢轻易给他开药,怕出了事将军怪罪,要等他贴身的小厮回去取旧方子。就在这空当,顾主君被他的陪房婆子背着,从正院后墙翻了出去。那墙根下有个狗洞,草长得半人高,我们的人没留意……”

    “去了哪里?”邱小九的声音冷得吓人。

    “不知道。孙管家已经带人去追了,柳侧君也亲自去了前院,说要封了前后门,不能让顾主君逃出府去。”周嬷嬷越说越急,“柳侧君让奴婢来告诉九小姐一声,让您千万待在自己院子里别出去。顾主君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顾氏跑了,这确实是最坏的情况之一。但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将军府的院墙虽然不高,但前后门都有护院把守,顾氏一个被禁足了几个月、身体发福的中年男人,就算被陪房背着,也跑不快。除非……有人接应。

    她忽然想起了青芦说过的话。顾氏在王府和内宅经营多年,眼线遍布,绝对不会只有万三一条线。他敢跑,说明他还有后手。这府里,一定有他的人在暗中帮忙。

    “周嬷嬷,你知道顾氏身边那个陪房婆子叫什么吗?”

    “叫……好像叫桂香,是个瘦高个,左边眼角有颗痣。”周嬷嬷努力回忆着,“这婆子跟了顾主君二十多年了,是顾主君从娘家带来的,忠心得很。”

    “桂香……”邱小九重复着这个名字,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春草和青芦都屏息看着她,大气也不敢出。

    “春草,你带着小芦,去把西跨院东边的那条夹道守住。那里挨着库房的外墙,平时没人去,如果顾氏要往府外跑,那里最近。你们不要拦他,看见人立刻大喊。我要的是他跑不了,不是你们送命。”

    春草脸都白了,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拉着青芦跑了出去。

    邱小九又转向周嬷嬷:“周嬷嬷,你回去找柳侧君,告诉她,顾氏不会逃出府。他一定会先去一个地方拿东西。那些东西,是他保命用的。”

    周嬷嬷连忙点头,转身就跑。

    邱小九披上外衣,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银针别在袖口的内袋里,又把那把小刀插进腰带,用衣摆遮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斜斜地洒在府中的青石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下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墙角窃窃私语,护院们在各个路口跑来跑去,气氛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有几个婆子看见邱小九,想上来问话,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邱小九没有去正院。她走到顾氏住的正院附近时,远远地看了一眼。正院已经被柳云英的人围起来了,朱红色的月亮门两旁站着几个身形剽悍的婆子,手里拿着手腕粗的木棍。柳云英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正在跟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说着什么,语速极快。邱小九没去打扰她,而是拐了个弯,朝正院后面的库房方向去了。

    顾氏如果有什么保命的东西,一定不会放在自己的卧房里,太显眼了。库房虽然有人看守,但里面东西多而杂,藏着个小匣子小盒子什么的,反倒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库房离正院后墙很近,翻墙出来走不了几步就能到。如果顾氏逃跑时还惦记着拿东西,只有可能是去那里。

    邱小九对将军府的库房并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她小时候跟着仆妇偷偷来玩过几次。那是正院后面三间青砖大瓦房,门前有两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把房顶都遮了大半。库房的钥匙由顾氏的亲信掌管,普通下人根本进不去。但现在顾氏跑了,钥匙还在陪房婆子身上,没有她,顾氏自己去了也开不了门。

    除非,他知道另一条进去的路。

    邱小九在库房周围转了一圈,果然在西北角发现了一个被杂草遮住的塌陷。那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墙根,砖块已经松动了,露出一个不到半人高的口子,用碎砖烂瓦胡乱堵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弯下腰,借着灌木的遮掩,凑到那个口子前往里一看,里头黑黢黢的,空间很小,是个通风用的老猫洞,大约只容得下一个半大孩子钻进去。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匕首已经握在了手里。来人不是别人,却是凤澜戈身边那个叫青苗的小丫鬟。青苗满脸是汗,小脸惨白,一看见邱小九就扑过来抓住了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九小姐!世子让奴婢来告诉您——顾主君往西库房去了,您千万别一个人过去,他手里有刀!”

    邱小九握刀的手微微一紧。她当然知道顾氏手里可能有刀,但这会儿她更在意的是,凤澜戈怎么知道顾氏去了哪里?她没时间细想,只问:“世子还说了什么?”

    青苗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世子说……说顾主君最要紧的东西不在库房,在、在正院里佛堂的供桌下面。他一定是回去拿那个,拿了就要从西墙的暗门出府。世子已经让冷月统领带人去了,让九小姐千万别过去,西库房那里有、有……”

    “有什么?”邱小九追问道。

    “有火油。”青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主君把火油浇在了库房的地板上,说要跟府里的东西同归于尽。世子让奴婢来拦您,说您要是去了,会死的。”

    邱小九的心跳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下。火油。顾氏这是疯了,真的疯了。西库房里堆放着将军府半数的家业,账本、地契、金银细软、御赐的宝贝,要是点着了,不仅整个库房化为灰烬,火势蔓延开来,整个正院和西跨院都要遭殃。

    她抬头望向西库房的方向,果然看见远处有淡青色的烟从树梢间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燃烧。她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冲上了头顶。钱婆子、万三、青芦、凤澜戈……所有的人和事在这一刻都被推到了后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烧。

    “青苗,你马上去告诉冷统领,让他绕到西墙外去,顾氏要从暗门出去。快去!”

    青苗哭着应了,拔腿就跑。

    邱小九转身就往西库房跑。她跑得飞快,顾不上草叶划伤了脸,顾不上脚踝在坑洼的地上崴得生疼。跑到库房门口时,浓烟已经起来了,乌黑的烟柱从库房后墙的裂缝里挤出来,在半空中翻滚着,像一条条黑色的毒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煤油味和木料燃烧的焦糊气。

    库房的正门大开着,里面已经烧起来了。火势还不大,在墙角那一堆杂物附近摇曳着,红色的火舌舔着墙上的干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邱小九没看见顾氏的人影。她咬了咬牙,把斗篷脱下来,在门口的水缸里浸湿了,裹在头上,猫着腰冲进了库房。

    库房里浓烟弥漫,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她贴着地面,借着火光和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往里摸索。头顶上是摇摇欲坠的房梁,木头被烧得吱嘎作响,火星四溅,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她被烟呛得眼泪直流,喉咙里的旧伤在烟熏下疼得像在滴血。

    “顾怀瑾!”她嘶声喊道,声音在浓烟和火声中几乎传不出去,“你个懦夫!你就算烧了库房,也跑不掉!都护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没有回应。只有火苗吞噬木头的呼啦声,和某处木料断裂的脆响。

    邱小九又往里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浓烟里蜷缩着一个臃肿的人影。那人靠在一个歪倒的木箱旁,右手攥着一支熄灭了的火折子,左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嘴巴张得很大,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衣服已经被烧掉了一小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裤腿上还沾着火苗,正在不紧不慢地往上爬。

    是顾氏。

    邱小九冲过去,用湿斗篷扑打他裤腿上的火,又去拉他的胳膊。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身体,就被烫得缩了回来。顾氏的衣服是上等的丝绸,遇火之后已经和皮肤粘连在一起,一碰就撕下一块皮。

    “别管我……”顾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虚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你来了正好……我要你看着我死……我要让邱铁衣知道,我是被她逼死的,是被你们这些贱人逼死的……”

    “放屁!”邱小九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肺腑里硬撕出来的,“你自己作死,还怪别人?你通敌卖国,谋害摄政王世子,哪一样不是死罪?你死就死了,这满库房的东西要是着了,整个将军府都得给你陪葬!”

    顾氏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浓烟和烈火中听来格外瘆人,像乌鸦在坟头上嘶叫:“将军府?邱铁衣都跑了,这破府还值几个钱?我烧了它,正好。都烧了,谁也别想得到……谁也别想……”

    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弓得像只煮熟的虾。邱小九看准机会,一把扯住他的后衣领,拼了命地把他往门外拖。顾氏虽然被烧得半死,但到底是个成年人,死沉死沉的,邱小九拉了几下都没拉动。她索性绕到他身后,把湿斗篷蒙在他头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向门口的方向。

    浓烟越来越浓,火光越来越亮。邱小九觉得自己像是钻进了一个正在关闭的火炉。她的眼睛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往肺里吸了一把灼热的炭渣。她的膝盖在拖拽中磕在门槛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来两个人。

    是柳云英手下的周嬷嬷和吴嬷嬷。两个壮实的婆子二话不说,一人一边架起顾氏,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出了库房。邱小九跟着跑出来,刚踏出门槛,身后轰然一声巨响,一根燃烧的房梁塌了下来,砸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漫天火星。

    她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去看。库房已经烧成了一座巨大的火堆,黑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她的脸被热浪烤得发烫,嘴唇干裂出血,浑身上下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两条腿一软,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腥甜翻涌,像要呕出血来。

    “九小姐!九小姐您没事吧?”

    周嬷嬷跑过来扶她,被她摆摆手挡开了。她抬起头,看见顾氏已经被几个护院按在了地上,满脸黑灰,衣衫褴褛,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被拖出来的时候扭断了。但他还活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邱小九闭上眼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站起来。她转身看向正院和西跨院的方向,火势暂时还没有蔓延开来,但库房本身是救不回来了。里面的东西烧成了灰,包括那些顾氏口中所说的“保命的东西”。

    罢了。

    人抓到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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