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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 跟踪

    杨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被浓雾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心里头乱得很,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来回锯。转身往回走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反正这个时代死两个奴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追究。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上,怎么都迈不动。他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时腿打颤的模样,还有那个小太监被赦免后冲他傻笑的那一下。那两人才刚死,身子还没凉透,要是那两个人嫌挖坑费事,随便找个沟渠往里一扔,拿雪胡乱埋一埋,就算交了差——那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不行,得去看看。”

    杨宁咬了咬牙,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抬脚就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浓雾濡得湿滑,他走得急,脚底打了好几个趔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杨宁啊杨宁,你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倒好,跑到三百年前的大清朝来当侦探了。

    走了一阵子,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雾,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把天地间所有的参照物都抹了个干净。廊下的柱子、墙角的枯树、院墙的拐角——这些本该在那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又一堵流动的白墙。他努力回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可脑子里的方向感在浓雾里完全失了灵,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更别提追上那两个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太监了。

    “妈的!”

    杨宁一拳头砸在旁边的墙上,青砖墙面又硬又冷,指节撞得生疼。墙上几块松动的青苔被他这一拳震落下来,掉在他的靴面上。他甩了甩发麻的手,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翻涌得厉害。明明是想做件好事,可连路都找不着,这叫什么事?他一刻也不敢多耽误,咬了咬牙又跑了起来。披风在身后扬起来,踩得脚下的残雪和霜花噗噗作响,脚步声在浓雾里被放大又反弹回来,震得他自己的耳膜嗡嗡响。

    前方忽然传来另一串脚步声,又快又乱,和他的脚步叠在一起,在浓雾里听不出远近。杨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黑影猛地从白雾里撞了出来。

    “哎呀!”

    杨宁整个人撞了上去,和那团黑影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撞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身上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味。耳边同时炸开一声女子的尖叫,紧接着是叮当一声脆响——金属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弹了两下才落定。

    杨宁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站稳。低头一看,地上滚着一只铜手炉,炉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炭灰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烫出一小片冒着热气的湿痕。

    “你怎么回事啊?走路不看路吗?”

    一个丫鬟站在他面前,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这丫鬟穿着一件青色的坎肩,外面罩着同色的棉比甲,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一张圆脸上柳眉倒竖,眼睛里冒着火,那架势比舒兰摔茶盏的时候还凶三分。

    杨宁都被骂蒙了。

    他张着嘴站在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一个王爷,在这座王府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走路不看路”,这还是头一回。但转念一想,他倒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穿越过来好几天了,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突然冒出来一个敢指着鼻子骂他的,反倒让他觉得新鲜。再说,确实是他先撞了人。

    “我是——”

    杨宁抬起手,想指指自己身上那件镶貂皮的袍子,提醒对方看一眼这身打扮再说话。可那丫鬟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输出。

    “你是什么你是?大清早的在这瞎跑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王府内院?你是哪个房里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吧?新来的也不能这么莽撞啊,冲撞了主子你担待得起吗?”

    杨宁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哑口无言。好家伙,这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似的,要是放到现代去干销售,业绩肯定是全公司第一。他不打算再解释了,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凑到了那丫鬟面前。

    那丫鬟正骂得起劲,忽然发现这个“不长眼的下人”不但不低头认错,反而往前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再骂两句,嘴都张开了,可就在这一瞬间,浓雾里的一阵微风把杨宁身后的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件貂皮镶边的蓝色锦袍。她的目光落在袍子上那圈油亮乌黑的貂皮上,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声音却忽然断了。

    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白得比地上的雪还快。

    扑通。

    她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听着就疼。额头砰砰砰地往地上砸,每一记都结结实实,嘴里一迭声地喊着那套标准的磕头台词,声音比刚才骂人的时候高了八度,又尖又颤。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杨宁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丫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看去,浓雾里空空荡荡,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蹲下身,懊恼地叹了口气。

    “又跟丢了。”

    他嘟囔的声音不大,可跪在地上的丫鬟显然听见了,磕头的频率立刻又加快了几分。她一边磕一边哆哆嗦嗦地继续喊着“奴婢该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头上的发髻磕散了,一缕头发黏在额头的汗水和霜花上。

    杨宁被她那复读机一样的磕头声搅得心头火起——不是冲她,是冲这一切。冲那两条人命,冲这个把人命当草芥的狗屁规矩,冲这该死的雾害得他又跟丢了。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他双手攥紧拳头,仰头朝那灰沉沉的天空吼了一嗓子。

    “你大爷的!”

    那丫鬟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磕头了,也不敢站起来,就那样跪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那表情又委屈又茫然,似乎搞不懂王爷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她没有再磕头,也没有再喊“奴婢该死”,就那么跪着,垂下眼睑,睫毛上挂着几颗不知是雾水还是眼泪的珠子。

    杨宁吼完那一嗓子,胸口那股邪火总算泄了几分。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雾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自己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然后低头看着那丫鬟——十七八岁的姑娘,比他还小三四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瑟瑟发抖。说到底,是他先撞的人家,人家骂两句也是应该的。再说她也不认识他,不知者不罪,他冲人家发什么火。

    “算了吧,你也不是故意的。先起来。”

    杨宁伸出一只手。那丫鬟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他手里,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带着炭灰的粉末。

    等人站起来,杨宁才发现这丫鬟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胸口,随口问了句。

    “多大了你?”

    那丫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原本就冻得发红的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垂下眼睑,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回王爷的话,奴婢今年十七。”

    杨宁点了点头,心里暗想,十七岁,放在现代还在读高中,在这里却要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人。他收回目光,想起正事,问道。

    “刚才有没有看见两个人,手里抓着尸体,从这边过去了?”

    那丫鬟一听“尸体”二字,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这回没有犹豫,抬起手来,直接往身后一指。那动作干脆利落,手指的方向在浓雾里依稀可辨——是往后院角门的方向。

    “好像去那边了。”

    杨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方向的雾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薄一些,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两侧堆着半人高的积雪,中间只留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他拍了拍那丫鬟的肩膀,轻声说了句“行,没你事了”,然后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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