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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地窖回音藏诡机

    “今天早上酒肆开门的伙计发现的。死者是最后一桌客人,昨晚打烊时伙计催过一遍他没走,老板娘说让他坐着,关大门的时候留了侧门没锁。今早伙计进来时他就倒在这里了,旁边还有半壶没喝完的葡萄酒。伙计以为他喝醉了,喊了两声没应,推了一下发现人已经硬了。”

    “酒呢?”

    “周捕头封了。那边桌上那半壶,还有他手边这只杯子。”萧燕指了指旁边的地面。

    一只白瓷酒杯歪倒在毯子上,杯底还剩浅浅一层淡红色的酒液,已经快干了。

    上官堂从袖中取出一根干净银针,将针尖探入杯底残酒中,停留片刻后取出,对着光看了看针尖的色泽。

    银针表面没有丝毫变色。

    她又将针尖在鼻子前方轻轻扇了扇,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在针尖上方似乎比酒液本身要浓那么一些。

    她放下银针,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块干净的棉布,蘸了杯底残酒,将棉布包进一只小瓷瓶中收好。

    然后她才开始仔细查看尸身。

    她用银针拨开死者的眼皮看瞳仁,瞳仁散大但光泽未散。

    她按了按死者的腹部,下腹微胀,肝区部位按压时皮肤底下有轻微的波动感。

    她又用指尖捏起死者的一缕头发闻了闻,发根处残留着同样的甜腻气味。

    最后她将死者垂在身侧的右手翻过来看了掌心和指缝,手掌干净,指尖无伤,但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处各有一小块浸染过酒液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像是握杯太久留下的印子。

    “他不是今天早上死的。”

    上官堂直起身来,将银针收回针囊。

    “他的死亡时间是昨夜里,约莫子时前后。死因是肝裂——大量饮酒后毒素在肝脏中累积,血管破裂,腹腔内充满了血液和毒液混合的液体。他的面色发黄、指甲盖泛蜡黄色泽、肝区按压有波动,这些都是肝裂的体征。而且……”

    她顿了一下,又凑近死者的口鼻处嗅了嗅,继续道:“他临死前吐过少量的血,血迹被他咽回去了一部分,舌尖底下还有干涸的血渍。这种呕吐物中混着一种特殊的甜腻气味,像是葡萄完全发酵之后又加入了某种东西所独有的味道。”

    “毒?”

    “毒在酒里。”上官堂将那半壶已经封好的葡萄酒提起来晃了晃,隔着瓷壁闻了一下壶口处的空气,“无色无味,混入葡萄酒中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它的毒性作用很特殊——饮后不会立刻发作,中毒者会像醉酒一样昏睡过去,意识模糊,四肢无力,外人看来就是喝醉了。大约两到三个时辰之后,毒素作用于肝脏,肝裂而亡。整个过程就像是被人活活醉死的。”

    “你认得这种毒?”

    上官堂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认得。

    敦煌遗书《辅行诀》里记载的那一味西域奇毒,汉人知道的极少,但她小时候在侯府的藏书楼里读到过。

    后来母亲的那位贴身婢女曾跟她提过,说这种毒在胡商之间传得很广,专门用来做不见血的暗杀,叫“三日醉”。

    饮后三日内看上去只是醉得不省人事,如果三日内没有解药,肝叶便会寸寸开裂,人在昏迷中殒命。

    母亲当时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她记得清清楚楚。

    “是西域传过来的一种毒,混在葡萄酒里。”她将酒壶放回原处,“要验底细,需要把酒液蒸干看看残渣。但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死者喝下去的半壶酒里被人下了这种毒,而他浑然不觉。”

    萧燕点了点头,目光从尸身上移开,落在酒肆内部的空间上。

    胡姬酒肆的格局与其他酒铺不同,进深极深,从大门到最里面的后墙大约有七八丈距离,中间隔了三四排矮桌。

    两侧墙壁挂着几幅西域风格的织毯,地毯是厚实的手工羊毛毯,踩上去几乎无声。

    后墙的右手边有一扇窄门,门上挂着半截布帘,帘后隐约能看见向下延伸的台阶。

    “后面是什么地方?”萧燕问旁边的周捕头。

    “地窖,存酒用的。下面挺大,有几条走廊横着竖着绕来绕去,我下去看过一眼,没敢走深。那走廊拐弯太多,回声大得吓人,你在这头咳嗽一声,那头听像是隔了老远,方向都辨不准。”

    上官堂听到“回声大”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忽然亮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向那扇布帘,掀开一角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台阶是窄窄的木梯,约有十几级,走下去之后是一条横向的甬道,两侧是砖墙,地面上铺了防潮的粗砂。

    甬道向前延伸约两三丈之后分出了左右两个岔口,每个岔口又继续分岔,像一棵树的枝丫在地下铺展开来。

    她走下台阶,停在第一个岔口处,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甬道中传开,经过墙壁的反射之后变成了好几层回音,有的从左边传回来,有的从右边传回来,有的从正前方很远处慢悠悠地荡回来,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用同样的节奏拍了四下掌。

    她数了数回音的次数和间隔,心里大致有了一个数。

    “这种结构叫做回音长廊。”她回到地面上,对萧燕说,“靠墙壁的角度和长度设计来传递声音。地面上的人站在某一个位置说话,地下的长廊里通过墙壁的反射能把这句话传到另一个出口,让站在那个出口的人听起来像是说话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如果你站在上面的酒肆里,酒肆的人声、骰子声、杯盏碰撞声——这些声音经过地下的长廊结构传送,会从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冒出来,让听到的人搞不清声音的来源方向。”

    萧燕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所以昨晚如果有人在地下长廊里做了什么,地面上的客人听到了声响,也只会以为是隔壁传来的碰杯声,不会在意。”

    “死者是最后一桌客人。酒肆打烊之后伙计们都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原位喝酒。而凶手可以在打烊之后通过地窖长廊回到地面上,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往他的酒壶里下毒。”上官堂的目光重新落回尸身上,“但有一个问题——凶手怎么知道死者一定会在最后一桌留到那么晚?如果死者是临时决定久坐的,凶手不可能提前预知。”

    “死者来酒肆是为了见一个人。”

    萧燕从怀中取出一份昨日裴府门客的活动记录。

    “据裴府的人说,他昨天晚上出门前留了话——‘去胡姬酒肆见一位老友’。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对方会在酒肆等他。而他等了一整晚都没有等到那个人来。”

    上官堂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轻轻捻了捻。

    来酒肆见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对方没有露面,他独自喝了一整夜的酒,最后中毒身亡。

    如果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露面呢?

    如果约他来的人就是下毒的人,目的只是要让他醉死在这家酒肆里,被世人当作一桩普通的酗酒暴毙案处理呢?

    她抬眼扫了一圈酒肆内剩余的那几桌,每张桌上都有没撤下去的杯盘碗盏。

    昨晚这家酒肆的客人不少,散场时留下的杯碟叠了一堆。

    她走到靠近大门的一张空桌前蹲下来,查看桌面上留下的痕迹。

    一只杯子的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水痕,水痕边缘干涸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但圆环的内侧有一处极细的、像是被什么液体滴落后溅开的星点痕迹,颜色比水痕深一些,约莫一滴泪大小。

    她用银针尖挑了那处星点,银针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

    她将银针举到光下细看,那层灰色在针尖上蔓延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边缘模糊,与她方才在死者杯底残酒中验出的无毒反应完全不同。

    这只杯子里装过另一种东西。

    有人在这张桌上喝过别的。

    她将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没有声张,只是将银针收回囊中起身回到了萧燕身边。

    “萧大人,裴府那边能调出死者昨日出门之前接触过的人的记录么?”她问。

    萧燕看了她一眼:“我让周捕头已经着人去办了。裴府门客的进出都要登记,他昨天见了什么人、收过什么信物,档案上都有。”

    上官堂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新鲜空气灌进来一些,酒肆内那股甜腻又稠密的气味被风吹散了一点。

    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南巷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慢慢梳理着今天看到的那些碎片:死者面部的安详神态说明毒发时他已经在昏睡中,没有挣扎的迹象;半壶酒里残毒的量足够致命,但壶口处的气味与杯底残酒相同,说明毒是在酒壶里下的,不是只下了一杯;死者是被约来的,约他的人没有出现;地下回音长廊的存在给了凶手一个进出不被发现的通道。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看起来像是自然酗酒暴毙的谋杀。

    而最关键的是,死者是裴蕴府上的门客。

    裴蕴府上的门客昨夜被人毒死在胡姬酒肆,而清虚观铁匣中的那十七封信里,裴蕴的名字出现在其中的三封上。

    这层关系像一枚被针线缝在衣襟内侧的暗扣,不翻开看永远发现不了它连着什么地方。

    萧燕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站在窗边。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望了一眼,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吆喝着走过,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巷道的回音拉得长长的。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那个约死者来酒肆的人。”

    上官堂没有转头。

    “死者来见‘老友’,对方却从头到尾没有露面。既然不打算见,为什么要约他出来?”

    “因为要让他在酒肆里坐得足够久,”萧燕接得很快,“打烊之后酒肆里只剩他一个人,周围没有了人证,下毒的时间窗口才够宽。如果这个人是在酒肆营业期间被毒死的,伙计和邻桌客人都可能看见别人靠近他的酒壶。但打烊之后他独自坐在这里,凶手从地窖上来下毒,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约他来的人,和凶手是同一个?”上官堂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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