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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探荒渠寻旧痕

    上官堂将账册翻到前几页,指着上面几处类似的提款记录:“账册上的字迹虽然都出自同一人,但提款人落款所用的墨色不同。您看这笔‘上官氏’的墨色比周围的字都要淡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时间后才补写上去的。如果提款时当场签的落款,墨色应该与日期记录一致。但这个‘上官氏’是后来补的——补写的人也许写了别的字,被谁擦去后重新填了这三个字。”

    萧燕伸手取过账册,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果然如她所说,那三个字的墨痕浮在纸面上,不像周围字迹那样渗入纸纤维中。

    他放下账册,沉吟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用这三个字做了遮掩,真正提款人的名字被改掉了。按你的拆解思路来推——‘上官氏’三个字,能拆出什么名字来?”

    上官堂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虚空里划了几笔。

    上官氏,拆笔画。

    上拆为卜与一,官拆为宀与㠯,氏拆为氏本身或上下拆分。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种排列组合,忽然在一组可能的拼法上停了下来。

    “上字去卜加王,为‘王’。”她低声念着,手指在账册上空划动,“官字去宀留㠯,再将㠯横过来加一笔,近似‘五’。氏字中间穿一竖,加一口……”

    她顿住了。

    账册上那三个字在她眼中像是忽然活了过来,笔画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另一个名字的三个字。

    “王五!”

    她抬眸看向萧燕,眼底亮得惊人。

    “上官氏拆解重组之后,能对应‘王五’。如果提款人落款时写的是王五,被人改成了上官氏……那个叫王五的人,才是真正提走了巨款的人。”

    萧燕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看了一眼外面的巷道。

    东市的人声远远地传过来,嘈杂而具体。

    他关上窗,回身对上官堂道:“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这笔银钱被提走是三日前的事,而掌柜刘四是昨夜死的。你方才说死者是被细钢丝勒颈后再断的头,那么凶手杀人之前先要进入这间密室。密室有两道入口,正门和密道。昨晚赌坊打烊后一楼大门上了锁,伙计清场后各回各处,没有人看到有人进出三楼。如果凶手从密道进出,他不需要开正门。但尸体被摆成了端坐账桌前的姿势——这是凶手故意做的,为了让人第一眼看到账册上那笔‘上官氏’的记录。”

    “引我们去查‘上官氏’。”上官堂接上了他的话,“凶手想让我们以为这笔钱是被‘上官氏’提走的,然后顺着这个姓氏去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但实际上提款人是王五。”

    “王五是谁?”

    上官堂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王五,十年镇北侯府旧部,父亲帐下最得力的亲兵之一。

    灭门夜带人从后山密道送她出逃的那个人,背上中了一箭,把她推进山涧的时候吼了一声“跑”,然后她便再没有见过他。

    她一直以为他死了,死在那个火光照亮半边天的晚上。

    “我……不认识,”她垂下眼,声音恢复了细弱,“只是按字面拆解出来的名字。这世上的王五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一个。”

    萧燕没有拆穿她话里那个不太明显的停顿。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将账册合上收进证物袋中,转头对门口喊了一声:“周捕头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楼梯上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周捕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气还没喘匀便道:“萧少卿!密道出口找到了!从赌坊地下穿出去,经过两条暗渠,最后通到西边一里外一座废弃的水门涵洞。涵洞壁上有青苔,绿汪汪的,踩上去打滑。”

    上官堂听到“水门涵洞”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回到了死者那具端坐的尸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俯身查看死者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

    左手的指甲缝里,果然嵌着一小撮墨绿色的苔藓,已经干枯发脆,但颜色还透着暗沉的绿意。

    “死者指甲缝里的苔藓,和水门涵洞的苔藓对得上。”她直起身来,看向萧燕,“凶手杀人之后把尸体通过密道运回来摆好,死者身体在涵洞里有拖拽或接触,指甲缝里嵌进了苔藓。也就是说,死者死亡的第一现场不在密室,而是在那座涵洞。密室只是展示尸体的地方。”

    萧燕站在窗边,日光从窗外打进来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看着上官堂蹲在尸体旁边分析指甲缝里苔藓的模样,那张苍白的脸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着红,一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病弱的大夫。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走眼。

    “周捕头,”他收回目光,转向周捕头,“把涵洞那边封锁了,里面所有东西都搜一遍,尤其是洞底的淤泥和石缝之间,看有没有遗落任何物件。另外去查如意赌坊近半年来的修缮记录,哪个工匠接手过地下工程。还有——”他顿了一下,“查一个叫王五的人。洛阳城内外所有户籍登记、坊间住录、客栈往来,只要名字里带‘王五’的,全部筛一遍。”

    周捕头应了一声便要走,上官堂忽然从尸身旁站起来,唤了一声:“周捕头,稍等。”

    周捕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上官堂走到他面前,从自己的药箱底层抽出一张拇指宽的薄纸条,纸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折成很小的方块。

    她将纸条递给周捕头:“如果在涵洞的石缝里找到与这个形状相似的物件,麻烦您单独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碰。”

    周捕头接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画的是一个极简的图案——五道短横排成一排,像是某种记号。

    他点了点头将纸条收进怀里,转身快步下了楼。

    萧燕走到上官堂身侧,目光落在她放回纸条的那只药箱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那张纸条上的记号,是你自己画的,还是你从别处见过的?”

    “我爹从前修房子用的记号,”上官堂答得很快,没有抬眸,“五道横代表‘西’的意思。”

    “西边。”萧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再追问,但他在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怀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在藏东西。

    她知道的远比她说出来的多,但她在用自己的节奏往外放,像从一个坛子口慢慢倒水,一滴一滴,不让人一次接满。

    他没有戳破,推门走了出去。

    上官堂独自站在密室中,日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将那具无头尸身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东墙上像一道瘦削的墨痕。

    她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三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字,上官氏。

    提款人王五。

    王五没有死。

    他在三日前从如意赌坊提走了一笔巨款,然后赌坊掌柜便被人杀了头弃尸密室。

    如果王五就是提款的人,他为什么要从自己的赌坊提走一大笔钱?

    如果掌柜是王五杀的,那死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好,像摆一屉晒干的药草,等回去之后慢慢煮。

    她将药箱重新挎好,迈出密室的门。

    楼梯上传来萧燕与周捕头交谈的隐约声响,一个低沉简短,一个连珠炮似的追问。

    她听着那些声音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赌坊大厅,日光从大门外面涌进来,暖烘烘地扑了一身,把她方才在密室里浸出来的那一后背凉意慢慢烘散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上官娘子”,她抬起头来,看见白芷正站在赌坊门口三步远的巷口处,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冲她拼命挥手:“娘子!我给你送干粮来了!”

    上官堂看着那张被秋风吹得两颊发红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那笑弯的嘴角藏进袖口里,走过去接过油纸包,轻轻拍了一下白芷的发顶。

    “走罢,回去煎药。”

    上官堂从赌坊回到济生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白芷把她按在铺子后院的藤椅上歇着,自己忙前忙后地烧水热饭,嘴里絮絮叨叨把半天的见闻全倒了出来——隔壁卖炭的老张头来抓了副治腰疼的方子,对街绸缎庄的老板娘差人来问有没有治失眠的丸药,后巷的野猫在院墙上蹲了一下午,对着那两畦薄荷叫唤了好几声。

    上官堂靠在椅背上听着,手里拆开白芷带来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烤得微焦的胡饼,还温着。

    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一线渐渐变暗的天色上。

    天黑透的时候,她起身将药箱重新挎好,换了一双软底的薄靴,把几根银针收进袖中的夹层里,又从箱底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想了想,揣进了怀里。

    白芷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阵仗,吓了一跳:“娘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去西边走走,消消食。”

    “西边都是废渠荒沟,黑黢黢的消什么食。我陪您去——”

    “你在家待着,把院子里那两畦薄荷浇了。”上官堂拍了拍她的肩,“我很快就回来。”

    她从巷口拐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芷扒在门框上望着她,满脸的不放心。

    上官堂朝她摆了摆手,转身没入夜色中。

    洛阳城的夜并不全黑,沿街的铺户门口有些还挂着灯笼,暖黄的光一截一截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她沿着东市的方向走了一程,在岔路口向南折去,越往西走灯火越疏落,路边渐渐只剩三两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微光。

    等她穿进最后一条窄巷时四下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子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废弃的水门涵洞就在前面。

    她白天听周捕头描述的位置心里便有了数——洛阳城西有一条旧渠,十几年前还能通漕运,后来河道改了,这处水门便荒废了,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草掩着,白天都少有人迹。

    她拨开草叶走到洞口前,猫腰钻了进去。

    涵洞内比外面更暗,有一股潮湿的淤泥气味混着青苔的腥绿。

    她站定之后先没有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声响。

    洞里极安静,只有远处什么地方有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隔了很久才响一声。

    她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壁两侧爬满的墨绿色苔藓。

    她沿着洞壁向内走了约莫二十步,脚下的地面从干燥的碎石变成了湿滑的淤泥。

    前方逐渐开阔起来,拱顶也变高了,像是走到了涵洞的主体部分。

    她在原地停下,火折子举高了一些,视线扫过洞壁和洞底。

    地面的淤泥上果然有几处凌乱的脚印,方向不一,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层脚印不大,像是靴底有纹路的那种官靴,应该是周捕头他们白天勘察时留下的。

    但她要找的不是脚印。

    她白天画给周捕头的那张纸条上,画的记号是她父亲当年在府中密道里常用的暗标。

    五道短横排成一排,代表“西侧第三块砖”的意思。

    如果王五真的来过这座涵洞,如果他真的是十年前侯府旧部,如果他身上还带着侯府当年的联络暗记——那么这座涵洞的石缝里一定会留下同样的记号。

    她蹲下身来,火折子凑近洞底的石壁基座处,沿着西侧的墙根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苔藓厚的地方她用手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的石面。

    摸到第五块砖的位置时,她的指尖在砖缝处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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