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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感激涕零

    陆承宗这份恩情求得毫不犹豫。

    在见到陆云远的“罪证”时,他就意识到皇帝的意图了。

    那一份份证据描述得详实而具体,时间久远到可以追溯到年前的秋时。

    也就是说,这份证据在皇帝手里捏了数月,皇帝却始终没有任何表示,直到七日前,贤妃大闹花朝宴,陆云远正好撞在刀口上,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皇帝看似是在为赵玥钦立威,陆承宗也在揣摩皇帝的意图,可罪证端上来后,他就知晓了,这一切并非事发突然,而是早有谋划。

    潘畅案的火烧到鲁国公府,又烧到镇国公府,皇帝的狐疑宛若无敌的深洞,谁沾上边,谁就要遭殃。

    无论有没有赵玥钦,这件事都会发生,从皇帝查到这些罪证时,就已箭在弦上了。

    花朝宴只是给这件事提供了一个由头。

    给皇帝提供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契机。

    镇国公府若足够“忠诚”,皇帝自然可以将这件事轻轻放下,只以“冲撞公主”为由,小惩大诫,但若镇国公府不够“忠诚”,那这些罪证就要与“潘畅案”并案,交由御史和刑部秉公办案了。

    最让人心中不安的是这些证据的来处。

    这些事显然不是陆云远做的,他或许会在养外室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但牵涉朝堂,牵涉鲁国公府,牵涉潘畅,他绝不会一声不吭,直到东窗事发。

    有心怀歹意的恶徒在背后布局。

    陆承宗却想不到这人的身份,他不敢再有任何保留,也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在皇帝单独传唤他的第一时间,他便跪在御前、坦诚地跪求恩典。

    他没有做任何辩驳,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折子上写的与陆云远有关的所有罪行,并且张口便唾骂自己教子无方,家门失训,累及圣恭,有负朝廷恩眷,并痛心疾首地表示:

    “子不教父之过,犬子闯下祸事,微臣万死难辞,愿待子受过,任国法处置,绝不敢乞怜,只望陛下能留犬子一条活路。”

    眼见陆承宗如此识时务,赵桓的态度便和缓了下来。

    他开始提及镇国公祖辈随先帝征战时的影子,说起陆承宗为官数十载有多勤勉为国,甚至说起他们陆家父子二人在边塞的功绩,说他们行军吃的苦,身上挨的刀,说他们流的血都是为大周百姓。

    说到最后,赵桓情真意切地叹了口气,眼中悲痛凝结成霜,几乎叫陆承宗潸然泪下。

    “陛下……”

    陆承宗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反复嘟哝:

    “是微臣教子无方,愧对陛下,愧对先祖。微臣罪该万死,请陛下即刻降旨,革去微臣官职,将微臣投入大牢,任国法处置!”

    陆承宗往自己身上揽责,不提陆云远,也不提镇国公府。

    皇帝既然还愿意见他,愿意提起镇国公府在开国时立下的功劳,就是愿意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略微宽恕陆云远。

    西北战事打透了,此次和谈结束,哪怕结果不利,哪怕再要开战,也是数十年后的事了。

    数十年的和平对武将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承宗早就做好了受皇帝敲打的心理准备,只是这事牵扯到鲁国公府,两府的罪责连在一起,太容易小事化大,大事崩盘。

    他必须足够谦恭,才能重新获取皇帝的信任。

    他这态度,赵桓自然是满意的。

    他任陆承宗求了一会,才让人赐茶布座,又与这位大周的股肱之臣,情真意切地忆了半个时辰的往昔,待到陆承宗再要下跪时,赵桓才终于在态度上有所转折:

    “这事确实有些奇怪,朕瞧着陆小将军不是这般罔顾国法的佞臣。”

    陆承宗立刻听出,这是一句试探,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咬着牙替自己儿子认罪:

    “微臣知晓陛下仁善,陛下切莫要因先祖的功劳而饶恕犬子的罪责,即便是受手下蒙蔽,也是罪当该罚的,他年纪轻,刚入仕便去了西北,上了战场,兵书或许看得多,可官场上的道理却不一定真的懂,不知不觉,酿下这般大错,实在没有脸面也没有资格求陛下宽恕。”

    “微臣只求陛下能饶犬子一命,让他余生能有静思己过的机会,旁的,还是要以国法训诫,叫他知晓自己的错处,再不敢做出这般戕害百姓、为祸朝堂的歹事!”

    这每个字都让陆承宗舌尖发烫。

    他很不想说,很不想让他的儿子遭罪。

    可事到如今,已然不能全身而退了。

    若连小罪都不认,岂能平息皇帝的怒火?

    陆承宗只能咬紧牙关去赌他对圣意的揣测。

    赵桓还真就平和了几分。

    不只是为陆承宗的“忠诚”,还为这事进展到这里,样样都合他的心意。

    若陆承宗真的居功自傲,那军中的局势会更麻烦,赵桓要多花数倍心思去处理这件事。

    但陆承宗跪下了,那一切都好办了。

    赵桓满意了,便也没必要跟镇国公府撕破脸了。

    他“勉为其难”地给了陆承宗一个恩情:

    “大周律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陈蛮虽只是一介戏子,但涉及人命,即便是朕也该当受罚。这种种证供,由开封府递交,过了御史台与刑部,门下中书也亲审过,即便朕想为陆云远免罪,若无缘由依据,恐怕也难以服众。”

    陆承宗欲要开口,赵桓摆手打断他:

    “不过,方才镇国公提起先祖的话,倒是提醒了朕,先祖皇帝在开国之初,给你们四座国公府每一府都封了一道可以免罚的丹书铁券。”

    “若是借着这道封赏,来免除陆云远的死罪,朝中众臣想必也不会再有任何异议了。镇国公,你说呢?”

    这话让陆承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堵上了一口浊气。

    话还是皇帝会说。

    皇帝明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可偏偏要把话说得仿佛为他们镇国公府降下了天大的恩泽一般。

    这恩泽,陆承宗还不能不领。

    他感激涕零:

    “陛下仁厚,微臣不胜感激,微臣愿为陛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赵桓摆摆手:

    “你与朕之间,何须说这些,你们镇国公府为百姓流的血,朕都记得,又怎能寒了你们这等股肱之臣的心,快些起来,往后再不许这般见外了。”

    陆承宗无言地起身,入座,恭敬地陪着赵桓喝过一盏茶后,终于得以被放行出宫、打道回府了。

    皇帝一言九鼎,说了要放云远一命,就不会再改主意。

    所以陆承宗并不着急去询问自己儿子的情况,不想在最后时刻给皇帝添堵。

    他紧赶慢赶地想要回府,只想看看这七日镇国公府是否安宁。

    临走前,他给妻子留下了让她去见见陆云野的信息,就是想借着这事,让她认清局势,认清陆云野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以及对他们整个镇国公府的作用。

    赵玥钦被封为公主就是个信号。

    太后一定是收到了消息,往后陆云野只会更加得势,瑞王显然要失势,他们镇国公府也不能再观望了。

    这是逼周慧淑向陆云野低头,以消除过往隔阂的最好机会,陆承宗觉得陆云野应当也会需要他们镇国公府的助力。

    他向皇帝认罪,一方面在于消解皇帝心中的愤怒,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蛰伏,为掉转船头做准备。

    可让陆承宗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妻子再一次将事情办砸了。

    她确实是按照他说的,去了定远侯府,也去见了陆云野。

    可她没有服软,反倒作天作地地大闹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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