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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孤想建一座黄埔军校

    禄米和赏赐被停的三日后,秦王府便开始变了样。

    秦王生活奢靡,寅吃卯粮的过惯了,府中亏空不少,更别提积蓄了。

    北苑的炭火从每日三担减到了一担,暖阁里的温度像一口正在慢慢泄气的皮囊,一天比一天凉。

    朱樉的饭食也从四菜一汤减到了两菜一汤,肉食越来越少,有时连着一整日都见不到荤腥。

    朱樉摔了三回碗碟,骂了六回厨房,可骂完了之后,菜还是那些菜。

    西别宫那边的补给,从旨意到的第二日起便停了。

    头一日老宫人还去伙房领饭,管事的说“殿下说了,西边的人自己想办法”。

    第二日老宫人又去了,管事的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说了一句“没有多余的粮食”。

    老宫人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王氏靠在床沿上,没有问,可她的脸在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瘦,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它原有的厚度。

    第三日,老宫人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趁着天没亮透,提着那只空碗,裹紧了一件旧棉袄,从西别宫的侧门出来,沿着府中的巷道一路走到厨房。

    厨房在后院东南角,两间瓦房,一间灶房一间库房。

    她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里面有人走动,锅碗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

    她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声音:“快些拿,装满了就走……”

    老宫人的手在门板上停住了。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厨房里三个老妇人正蹲在灶台边,一人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正在往里面塞米面和干粮。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正把一摞烧饼往怀里揣,还有一个正把半扇腊肉往口袋里塞,动作利落而熟练,显然已经做过不止一回了。

    老宫人推开了门:“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老妇人同时僵住,她们转过身来,面色惊惶。

    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是你?西边那个?”

    老宫人站在门口:“这些东西是府里的。你们不能拿。”

    那年纪稍长的老妇人忽然低声道:“不能拿?你知不知道,前些天殿下在花园里打死了五个人,里头有一个是我弟弟。他在府里做了七年,替殿下端茶倒水七年,死的时候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你还能替殿下守着这个厨房?秦王府快倒了,我们这些人,不拿白不拿。趁着还有东西,拿一点,就能多活几天好日子。”

    老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口袋里露出来的米面边角,和她们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了裂纹的手。

    “我弟弟在府里做了七年”。

    她的弟弟做了什么?不过是端茶倒水七年,然后被主人一鞭子抽断了喉管,像一条被人随手扔掉的旧布带,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世道消磨成了空气中的尘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那你们……走吧。我不会说出去。”

    那几个老妇人没有再说话,背起口袋从她身侧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经过她身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示意台面上还剩几个烧饼和半袋糙米,没有拿走。

    老宫人走过去,将那几个烧饼用一块旧布包好,又将那半袋糙米揣进怀里,然后也离开了厨房。

    她走回西别宫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推开正屋的门,王妃靠在床沿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出去了?”

    老宫人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几个烧饼和半袋糙米:“观音奴,先吃些东西。”

    王氏看着她:“你从哪里弄来的?”

    “厨房里……剩下的。”她低下头,将那些烧饼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观音奴,先吃吧。”

    王氏拿起一块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也吃。”

    老宫人摇了摇头,走到灶台边将那半袋糙米倒进瓦罐里,正在淘洗,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

    宫里断了补给,就算她从厨房拿回那些烧饼和糙米,最多也只够撑四五日。

    她必须想办法换一些银子回来,才能熬过接下来的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藏在箱底的旧木匣上,那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一只玉镯子,一对银耳环,还有一支素银簪,是从前观音奴还受宠的时候赏给她的。

    她一直没舍得卖,可如今不得不卖了。

    趁着王氏在午后的日光中靠着墙睡着了,她推开西别宫的侧门,沿府中巷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从秦王府侧门出去,拐进了西安城的街巷。

    她在一家当铺门口站定,将那只旧木匣递了进去。

    当铺的伙计看了一眼镯子和耳环,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报了个价。

    她没有还价,收了钱,转身要走。

    伙计喊住她:“老人家,你不问问价?”

    老宫人摇摇头,出了门。

    她穿过街巷时,路边一间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她本没有留意,可那几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刺进了她的耳朵里:“听说了没有?陛下要动秦王了。”

    “早就该动了。西安城里谁不知道秦王那点事?打死人、宠偏妃、做龙床——哪一样不是死罪?”

    “我听说京师那边早就在查了。去年就有人来查过,今年连锦衣卫都来了。皇帝老儿这是要动手了。”

    “真的吗?秦王可是他儿子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呵呵,谁知道呢。”

    老宫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卖干粮的铺子前停下来,称了两斤糙米、一包咸菜,又买了一块油布裹好,揣进怀里,然后沿着来路走回秦王府侧门。

    北苑那边,朱樉正对着案上那碟寡淡的青菜发怒。

    他已经连续吃了五日的素菜了,每一样都是清汤寡水,盐都舍不得多放。

    “这他娘的是什么饭?老子是亲王,不是囚犯!”

    他一脚踹翻了案桌,碟碗摔了一地。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停顿了一会儿才响起叩门声:“殿下,臣有一事禀报。”

    秦王府护卫指挥使刘玉章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垂着手。

    他年过五十,在秦王府做了十余年的护卫指挥使,朱樉刚就藩时他便跟着了,算是在这座府里为数不多还能说上几句话的老人。

    朱樉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摔碗的余火:“什么事?”

    刘玉章跨过门槛,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碎瓷片,移开了目光:“殿下,臣今日出城巡营,听见街面上有些议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城中百姓在传——陛下要动殿下。”

    朱樉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谁说的?”

    刘玉章沉默了一瞬:“街面上都在传。臣仔细听了听,不是一两个人说的,像是有人在故意散播。茶棚、酒肆、菜市口,都在说这件事。说殿下在西安的所作所为,已经传到了京师,陛下动了怒,很快就要下旨处置了。”

    朱樉的面色沉了下来:“处置?老子是亲王,父皇的亲儿子,他凭什么处置本王?”

    刘玉章站在他面前,沉声道:“殿下,臣跟随殿下十几年,有些话臣本不该说。可臣今日若是再不说,怕是日后想说也来不及了。”

    他顿了一下,“陛下确实有父子之情,可陛下首先是一国之君。朝中的文官、都察院的御史、锦衣卫的人,他们每天往乾清宫递的折子,不是殿下在西安做了什么好事,是殿下在西安做了什么逾制的事。”

    “殿下打死了人,是有人证的;殿下做了凤袍和龙床,是有人看见的;殿下宠信邓氏、冷落正妃,是传到京师去了的。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一本弹章。如今京师那边风向变了,已经不只是弹劾了。”

    朱樉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攥紧:“那又如何?父皇若真要动本王,早就动了,不会等到现在。”

    “殿下,陛下现在不动,是因为他还在看。”刘玉章道,“他在看殿下会不会自己低头。殿下若是不低头,迟早还会有人递折子上去的。到了那时候,就不是殿下写一封请罪的折子能了结的事了。”

    朱樉看着他:“你是让本王认错?”

    刘玉章沉默了一会儿:“臣是让殿下低头。低头和认错不一样。认错是把做过的事承认了,低头是把那根刺先拔了。殿下就算不认错,只要表现出愿意收敛的态度,陛下那边就不会再往下查。至于那些事到底是真是假,只要殿下不再犯,谁还会追究?”

    朱樉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盏被踢翻的案桌旁边,夜风从窗隙间涌入,将他案角那张空白的奏折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

    “本王若是写了,那便是承认自己做错了。本王没有做错什么。邓氏是本王宠的,凤袍是本王让人做的,龙床是本王让人打的,可那又怎样?本王是秦王,老子在自己的府里做什么,关他们什么事?”

    刘玉章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朱樉犯起了驴劲儿,只得顺着说道:“殿下说得对。殿下在自己的府里做什么,关他们什么事。可锦衣卫的人不这么想,都察院的御史不这么想,陛下也不这么想。”

    刘玉章的声音低了下去,“殿下,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它对不对,是它落在别人眼睛里是什么样子。落在陛下眼睛里,殿下做的那些事,是在告诉他,殿下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朱樉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碎裂的瓷片:“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那殿下就写一封请罪的折子。”刘玉章看着他,“不用写太多,就说自己疏于自省,请陛下宽宥。陛下收到之后,自然会明白殿下的意思。”

    “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一道折子递上去,陛下看见的是儿子低头了,那便是台阶。殿下若是不写,陛下看见的便是儿子不肯低头,那便是墙。”

    “儿朱樉,谨奏父皇。臣近日府中事务繁杂,疏于自省……”

    ……

    三月底的天已经有了几分暖意,文华殿后的小厅里支起了一只黄铜暖锅。

    锅底是鸡骨和火腿吊的清汤,翻滚着细碎的气泡,白汽袅袅升腾。

    案上摆了几碟生料,薄切的羊肉码成扇形、豆腐切成方丁、鲜笋切片、菘菜洗净码齐。

    旁边还搁着几只青瓷小碟,碟中盛着蒜泥、姜末、韭菜花、芝麻酱和几样酱料,都是林昭前日让刘安备好的。

    蓝玉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搁着一双木箸。

    他低头看了看那碟芝麻酱,又看了看旁边那只小碟里的韭菜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殿下,这是怎么个吃法?”

    “先蘸韭菜花,再蘸芝麻酱,最后配一勺蒜泥。”林昭用木箸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汤中涮了两回,捞出来在碟中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你试试。”

    蓝玉学着夹了一片羊肉伸进锅里涮了涮,皱了眉头:“……倒是不难吃。”

    林昭夹了一块豆腐放进锅里:“你懂啥,这叫综合蘸料法。每一种蘸料单独吃都寡淡,混在一起就对了。跟你打仗一样,单兵种冲不破的阵,多兵种合围就能破。”

    蓝玉:……呵呵。

    两人正吃着,刘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封套:“殿下,西安那边来的急递。”

    林昭搁下木箸,接过封套拆开,抽出里面的奏折扫了一眼。

    笔迹是朱樉的,有些潦草。

    林昭捏着那本折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了铜锅的炭火里。

    蓝玉正伸着木箸去捞锅里那块豆腐,看见那本折子落进去,木箸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才收回来:“殿下,那是什么?”

    林昭拿起木箸,继续涮他的羊肉:“二弟的悔过书。”

    “殿下不看完了再处置?”

    “看完了。才看了三行就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说自己疏于自省,请父皇宽宥。”

    “他写这封折子,是因为他怕了。因为怕了才写的东西,不值得留着。炭烧着也是烧着,顺手烧了它,不费柴火。”

    蓝玉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昭,“臣在浙闽打仗那会儿,有过一回被围了三天三夜。援军来之前,臣让人把车全烧了。不是不打了,是告诉底下的人,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冲。殿下今日烧了这封悔过书,也是这个意思?”

    林昭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你倒是懂孤。”

    蓝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望着那锅还在翻滚的汤:“臣也不蠢。”

    林昭换了个话题:“孤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蓝玉放下酒杯:“殿下请说。”

    “孤想建一座黄埔军校。”林昭道,“专门教年轻人打仗,兵法、骑射、舆图、辎重、攻城、守城。让他们在那里学上两三年,学成之后分到边军去,大明的未来还得靠他们。”

    蓝玉问道:“殿下说的是武学?陛下开国之后便设了武学,只是不瘟不火的,没成气候。殿下是想重开武学?”

    “不是重开,是另起炉灶。不要那些酸文人来教,让打过仗的人来教。让你这样的大将军坐在堂上,替大明教一批能打仗的年轻人出来。你愿不愿意替孤做这件事?”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殿下方才说那座军校叫什么名儿来着?”

    “黄埔。”

    林昭面不改色地夹了一根菘菜。

    蓝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黄埔?这地名听着耳生。臣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仗,从没听过哪个地方叫黄埔的。殿下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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