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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学校要不就叫黄埔军校吧?

    二月初十,应天府的风已经从干冷里透出一丝潮润,春天正躲在什么地方等着它该露面的时辰。

    林昭在文华殿里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刘安便进来通传了:“殿下,锦衣卫指挥使张元吉求见。”

    “让他进来。”

    张元吉身着一身玄色便服,在殿中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与林昭碰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

    张元吉确实是一个出色的锦衣卫,他每次走进一间屋子都会习惯性地先看一圈,像一柄入鞘的刀正在重新丈量自己所在的方位。

    他在锦衣卫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大约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元吉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殿下,臣今日来,有一件事要禀报殿下,有人想拉拢臣。”

    “北平那边来的。”

    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有人托一个商号的人来传话,说有人久仰臣的名声,想与臣结交。”

    张元吉顿了一下,“臣没有答话,也没有回绝。臣来问问殿下,这件事臣该如何处置。”

    林昭呵呵一笑,张元吉是个聪明人。

    他既然来告诉他这件事,就意味着他已经作出了选择。

    这次来,无非就是表一表忠心,同时也为了寻求更大的利益。

    林昭道:“你做得对。父皇最恨结党营私,藩王交通内臣更是重罪。不止信件何在?”

    “只是传话,并无信件。”张元吉低声道。

    林昭抿了一口茶,盯着张元吉的双眼:“哦?当真无信件?”

    其实是有信件的,但是张元吉并不急着交出来。

    太子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信放在自己手中,总是一张牌。

    “不过——”张元吉已经感受到了林昭的不满,适时抛出一份投名状,“殿下,臣今日来,不只是来禀报这件事的。”

    “臣这几日查了文书往来,发现有一封从北平来的信,走的不是通政司,是夹在江南织造的贡品清单里送进来的。”

    “送到了谁手上?”林昭问道。

    “送到了通政司右通政李文忠的府上。”张元吉低声道,“李文忠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在通政司做了十年,此人从不显山露水,连朝会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可……他父亲与燕王府的一个幕僚是同乡。”

    通政司右通政,正四品,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不是最要紧的位置,却是朝廷文书流转的必经之地。

    一封信夹在贡品清单里送进京,送进了通政司副使的府上,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辰被人从通政司的案卷堆里抽出来,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文官的人手已经被洗了一遍,可看来还是没有洗干净。

    “李文忠的事,你先不要动他。”林昭道,“你继续盯着他。”

    他顿了一下,道:“另外,有件事你要替孤办,秦王府逾制的事,你整理一份密揭,直接递进乾清宫,这一次带上些东西。”

    张元吉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这一次,你要把东西递实了。凤袍、龙床、金丝楠木的亭台,一件都不能少。锦衣卫的密揭到了乾清宫之后,父皇会先让人查,等查的时候,自然会有更多东西浮出来。”

    “臣明白了。”张元吉站起身来,“臣回去之后便整理密揭,明日一早递进乾清宫。”

    林昭点了点头,张元吉转身朝门口走去。

    “哦对了,张指挥使。”林昭叫住他,“锦衣卫你要多寻摸一点靠谱的人,孤接下来有大用。”

    “臣……遵旨。”

    聪明如张元吉,当然听出林昭的敲打。

    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是他给的,而他接下来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要看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什么事。

    他能来报朱棣拉拢他的事,证明他可用。

    但是可用和可深用之间,就差一个字,便是天壤之别。

    林昭坐在案前,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从檐角移下来,将那叠折子的边缘照得微微发白。

    张元吉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会割伤自己的手。

    可这世上能用的刀,哪一把没有磨过刃?

    他只需要确保在那些人磨刀的时候,刀刃始终朝着他指定的方向伸出去。

    ……

    二月二十,天色阴沉。

    林昭批完了上午的折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心中一动,吩咐道:“备车。去凉国公府。”

    蓝玉的府邸比去年安静了许多。

    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门楣上的匾额也还在。

    可门前的石阶两侧没有站着家将,只有两个老苍头靠在门框上打盹,远远听见马蹄声才慌忙站起来。

    林昭下车时,其中一个老苍头认出了他,正要转身进去通传,林昭摆了摆手:“不必通传了。孤自己进去。”

    他穿过前院时便感觉到了变化。

    从前那些甲胄鲜明的家将不见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可那种干净的尽头透着一股闲置了太久的气息。

    廊下挂着的鸟笼还在,几只画眉在里面跳着,几声清脆的鸣叫被风送了过来。

    过了两道门,林昭听见庭院里传来一阵呼喝声和棍棒相击的声响——有人在练武。

    他循声走到后院的月洞门前,看见蓝玉正赤着上身,提着一柄长刀,与一个年轻的家将过招。

    蓝玉的动作仍然快,刀光仍带风声,可他的呼吸比从前粗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几分。

    他的鬓边已经全白了,胡子也白了大半,那些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颧骨上,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蓝玉又劈出一刀,那年轻家将侧身躲过,蓝玉的刀势收得比从前慢了半拍,刀尖在空气中顿了一下才被收回来。

    林昭站在月洞门外,看着那柄刀在半空中短暂的停顿,默默叹了一口气,蓝玉有些老了。

    蓝玉转过身来,看见了月洞门外的人影,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刀,用搭在肩上的巾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殿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说一声。”他说着便拿过一件旧袍子披在身上。

    “舅舅,”林昭走进院子,语带责备,“天还冷,你穿这么少。”

    “练武的时候不冷。”蓝玉将刀搁回兵器架上,“殿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林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示意蓝玉也坐:“没什么大事。路过,进来看看你。”

    蓝玉在那张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两人无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握刀的手,笑道:“殿下是不是觉得臣变了?”

    林昭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臣前些日子做了个梦,臣梦见自己还跟从前一样,骑着那匹枣红马,从正阳门进来。满城的人都看着臣,臣仰着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输过。可臣进了午门之后,没有人接臣。”

    “锦衣卫的人把臣从马上拖下来,臣想喊,喊不出声,想拔刀,刀不在腰上。臣跪在乾清宫外头,陛下坐在上头,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看了臣一眼,只说了三个字——‘带下去。’”

    “然后臣被人拖到刑场上,剥了皮,填了草,挂在城门口示众。臣的妻儿、族人,一个一个地被押上来,一个一个地死在臣面前。臣想叫,可臣已经没有嘴了。”

    “臣只剩下那层皮,挂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指着臣笑,有人往臣身上吐唾沫,也有人远远地看一眼便低头走开了。臣在那城楼上挂了很久,久到臣的皮都晒干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一面破旗。”

    “臣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伸手去摸刀,刀还在床头的架子上。臣坐起来想了很久,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臣从前那些嚣张跋扈的事,不是没有人在意。只是时候还没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林昭:“臣从前以为,只要打赢了仗,天下人便都得让着臣。可臣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打赢了仗,只是让臣多活了一阵子。”

    “臣从前以为自己永远不需要等人。在军中,臣说一不二;在朝堂上,臣想骂谁便骂谁。捕鱼儿海打完回来的时候,臣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等’这个字。”

    蓝玉顿了一下,“可后来臣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看着府里的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一天一天地过去,没有人来敲门,没有人来送信。臣坐在院子里听那些画眉叫,叫得臣心烦。臣那时候想,凭什么关着臣?臣打了一辈子仗,凭什么要臣等着?”

    “可等得久了,臣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臣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刀和箭。可殿下替臣挡那些弹章的时候,用的不是刀和箭。殿下用的是一本一本的折子,一句一句的话,一条一条的人情。”

    “那些东西臣不会,可臣知道它们比刀箭更管用。臣从前觉得,等是窝囊。可臣现在觉得,等一个人把该铺的路铺好了再让臣走,比臣自己横冲直撞地闯过去,要好得多。”

    “你多久没打仗了?”林昭拍了拍石凳,问道。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去年从浙闽回来之后,便没再动过。”

    林昭看着蓝玉的白发,忽然意识到,大明没有能打仗的人了。

    蓝玉老了,冯胜老了,傅友德也老了。

    那些开国时提着脑袋拼出来的老将,正在一个一个地老去,而年轻一代的人还没有接上来。

    朱棣倒是能打,可他……

    “你若现在带兵出征,”林昭问道,“还能带得动么?”

    蓝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殿下说的是哪边?”

    林昭笑道:“你先别管哪边。孤只问你,你还能不能上马?”

    “一饭斗米,肉十斤。”

    听见蓝玉的回答,林昭笑出了声,“谁教你这么答的。”

    蓝玉也笑出来,“前些日子跟齐泰吹牛谈天,他说是那个廉皮讲的。”

    “……你说的是廉颇吧?”

    蓝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林昭站起身来:“你准备准备,快了。”

    林昭思忖着,他需要年轻人,需要一批能接替蓝玉、冯胜、傅友德的年轻将领。

    他需要一座学府,一座专门教人打仗的学校,是学兵法、练骑射、看舆图。

    他要让那些年轻人在这些老将还能动的时候跟着他学,等到他们真的打不动了,那些年轻人已经可以自己带上战场了。

    他上了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东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这学校要不就叫——黄埔军校吧?

    ……

    三月初三,上巳节。

    西安的春天来得晚,秦王府北苑的廊下挂了一排新糊的绢灯笼。

    风从池面上刮过来时,仍然带着一股砭骨的寒意,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在回廊的青砖地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比往常更旺。

    朱樉懒洋洋地靠在铺了厚狐皮褥子的榻上,身上裹着一件石青色暗花锦袍,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

    铜炉里的炭火将整间暖阁烘得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寒气隔着厚厚一层棉帘。

    邓氏偎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厚缎夹袄,领口绣着银线暗纹。

    她用银签子叉起一块切好的热梨,在炭火边烤了烤,等表皮微微泛出焦色才递到朱樉唇边。

    他张嘴接了,汁水在唇间化开,带着炭火烤过的温热甜香,嘴角淌下一点汁液,邓氏凑上去,用柔软的舌头舔尽。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迸出的细响和窗外北风掠过檐角的呜咽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铜盘与木框相撞的声响短促而清晰,落在这满室的沉静里格外刺耳。

    邓氏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朝门口看去,一个穿青灰色厚棉袄的侍女正端着茶盘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纸。

    “回娘娘,是……是方才王妃那边的老宫人来领炭火,说王妃娘娘这几日咳得厉害……”

    她的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提“王妃”两个字,脸色从白变成了灰,整个人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像筛糠。

    “奴婢失言。奴婢不该提那边的事——”

    邓氏烤梨的手停在半空,她将银签子搁在碟中,慢慢擦着手指,轻笑道:“王妃那边?哪个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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