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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拂衣辞部

    秦浩然见赵崇文如此,便知道好脸换不来台阶,一旦退让示弱,往后赴任淮安,兵部必然层层掣肘,处处刁难,兵权尽失,新政难行。

    “部台此言,在下不敢苟同。

    祖宗立制,本就贵于因时损益,哪有百世一成不变的道理?早年漕河安澜,卫所军纪严整,江湖无大寇,漕督自不必手握兵权。

    可如今时势早已不同。运河绵亘千里,横跨数省,盐枭潜伏芦荡深泽,水匪出没夜泊航道,时时窥伺劫掠漕船。漕运运丁终年奔走河上,还要饱受层层盘剥,苦不堪言。

    在下斗胆敢问部台,河匪盐寇猖獗至此,足下执掌兵部,总揽天下兵备,何以这么多年,始终不能根除此患?”

    赵崇文被秦浩然当众辩驳,脸色骤然铁青,拍案怒斥:“一派巧言诡辩!朝堂官制,百官权责,皆是太祖、太宗二圣立定祖制,千秋成例,岂容你一介外任督抚肆意曲解,妄议更张?”

    语气凌厉逼人,想要气势上压过秦浩然继续怒斥:“本官看你,分明是野心过盛,贪权过甚!今日你敢恃宠争夺漕运兵权,明日便敢侵压地方三司职权,长此以往,权柄日盛,他日朝堂之上,再无人能制衡于你!”

    面对赵崇文的盛怒斥责,秦浩然神色不改,半步不退,从容回辩:“下官并非贪一己之权,乃是为社稷务实!

    为人臣者,立身朝堂,当以国事为先,岂可死守故纸陈言,空谈百年祖制?

    世事流转,时弊日生,若一味拘执旧例,墨守成规,眼睁睁看着漕路崩坏、匪患肆虐、民生凋敝而不思变通,这般庸碌守旧,尸位素餐之徒,方是误国之臣,负君之臣!”

    这番话入耳,落在赵崇文耳中,如同当面一记耳光。

    秦浩然虽没有直呼其名,可堂上当着兵部大小官员的面,说 “守旧尸位便是误国”,在赵崇文看来,便是直指自己。

    胸中怒火翻涌,怒不可遏,指着秦浩然呵斥出声:“好一张利口!你这是借题发挥,当众攻讦部堂!你不过刚蒙简拔的外臣,便敢藐视部院,肆意贬斥朝中大臣!”

    秦浩然不理会他的谩骂,接续申辩:

    “往昔历任漕督不掌兵权,是彼时河清海晏,漕路安稳,不必动兵护漕。而今日运河千里,匪患横行乱象丛生,盐枭盘踞芦苇荡泊,水匪夜半劫掠漕船,运丁饱受盘剥,整条漕道已是岌岌可危!

    在下今日疏请掌兵,不为私门,只为护漕船,安稳运河粮路。

    护漕即是护京师的粮米供给,护京师便是护天下社稷!在下所争从来不是一己权位,是沿河数万运丁的身家生计,是京城百万百姓的性命命脉!

    部台身居兵部堂官高位,总揽天下兵备防务,不思整肃河患,剿除寇盗,安民固邦,反倒死死攥住陈年旧例不放,打压实心任事之臣。

    在下倒要请教,部台这般行事,究竟是何等公心,又持何等朝堂政见?”

    赵崇文身居兵部尚书九卿之位,素来部堂之上唯有他训饬下属,何曾被一位即将赴外任的督抚当面如此诘驳。胸中怒火陡起,一时按不住城府,声调陡然拔高:

    “狂妄!放肆!你不过一介即将外遣的漕督,竟敢在兵部公堂之上,当众顶撞九卿堂官!朝堂体统,都被你抛诸脑后了吗?”

    公堂辩到这般地步,早已不是公务商议,几乎演变为朝堂颜面之争。

    秦浩然只是微微拱手,不见半分动气:

    “下官只知恪守公义,遵从国法,不知何谓狂妄放肆。若是心中有理,便可当庭辩论。

    手上有据,便可当众厘清。倘若抛开事理实情,只凭官位高低压人,借权势欺辱臣工,这绝非朝堂正道,亦非大臣该有的风骨。”

    话已说到尽头,再多争辩,也难叫盛怒之下的赵崇文当庭回心转意。

    继续争执下去,只会徒增意气之争,于漕运军务实事并无裨益。

    秦浩然不再接续辩驳,对着堂上主位行一礼道:

    “该禀明的公务已然禀过,该辩明的道理也已经说透。下官就此告辞。后续兵部下发的公文,沿河卫所调度的相关章程,还望部台以国事为重,秉公处置。”

    说完,不再停留,一步步走出兵部正堂。

    大堂之内,余下满堂沉默的兵部各司官员,以及尚自胸中愤懑难平的赵崇文。

    赵崇文坐在主位之上,胸口不住起伏,方才秦浩然那一番义正辞严的辩驳,句句戳在兵部积弊之上,叫他一时心绪纷乱,竟一时间乱了分寸。

    堂下郎中主事们面面相觑,兵部与新任漕运总督这一场兵堂激辩,消息不消半日,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翰林院庶吉士乃至各衙门闲散官吏,尽皆知闻新任漕督秦浩然与兵部尚书赵崇文当庭争锋。

    朝堂之内,悄然分化出两股声议。

    守旧老臣,依附赵崇文的派系官员,私下多有非议。

    皆言秦浩然出身孤寒,一朝得蒙圣上垂青拔擢,便不免恃眷生骄,恃权凌上。

    身为新晋外任督抚,秩级低于九卿,本该敬上官、守礼数,却当众顶撞兵部堂官,辩驳九卿重臣,已然失了上下尊卑,朝堂仪度。

    这般以下犯上,恃理凌官的行径,若不稍加约束,日后封疆大吏皆效仿此态,藐视部堂,抵触旧制,朝堂规制必将日渐松散。

    然则朝中清臣,看法全然相反。众人私议,赵崇文身居兵部尚书、当朝九卿之尊,手握天下兵备大权,位高权重,身荷国任,却让运河近年来匪患猖獗,漕船屡遭劫掠,兵部常年束手无策。

    秦浩然奉旨总督漕运,提督沿河军务,所求兵权只是为了整饬河防,肃清匪患,护持天下粮道。

    赵崇文不思自省兵备废弛之过,反倒挟九卿威势,以势欺人,当众刁难奉旨赴任的能臣,刻意阻塞漕运新政,全然不顾国事利弊,社稷安危。

    反观秦浩然,当庭辩理有据有节,坦荡刚正,为公争权。

    纵有当庭争锋,略显失礼之嫌,却也赢尽朝野清望与人心。

    这般两极分化的舆论风潮,背后实则是内阁两大辅臣的权术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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