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直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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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央没想到的是，丈量尺寸、标记点位这件事，竟然根本干不完。
说起来，这活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不就是拿着棍子量出五尺距离，蹲下画个圈，站起来往前走五尺，再蹲下画个方块。
可架不住这条路实在太长了。
从大殿门外那几十级汉白玉台阶的顶端开始，一路穿过敞开的朱红殿门，沿着中轴线笔直地延伸到御座之前，这一百多米的路，每一步都要标记，每一个标记都要和名册上的人名一一对应。
她把名册摊在膝盖旁边，画几个标记便翻一页，翻着翻着便发现，这本册子怎么都弄不完呢？
更要命的是，等她蹲在地上画到快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过了大殿第三根柱子之后，标注的距离变成了八尺一个人！
大约是使臣到了御前需要更大的仪仗空间，站位间距比前面疏朗了不少。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方才画的那一长串五尺标记，又抬头看看前面那根朱红巨柱，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墨笔退了回去，从头改起。
幸好已是深夜时分，殿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白日里那股子蒸笼似的闷热也被夜色稀释了几分。
大殿南北通透，贯穿风从敞开的大门和殿侧的槅扇间穿堂而过，倒也还算舒服。
渐渐地，殿内清洁的活计收了尾。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将最后一摞蒲团码放整齐，又检查了一遍灯架上的烛油是否够用之后，便陆陆续续无声地退了出去。
大殿空旷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廊檐下铜铃被夜风偶尔拨动的一声脆响，和灯罩里烛火轻微摇曳的毕剥声。
而李未央还跪坐在地上，弯着腰，一笔一画地画着那些圆圈和方块，根本没有要弄完的迹象。
如今，她已经不抱怨根本干不完，而是郁闷自己为何刚才在李锦瑟房里只吃了八分饱！
此刻，她早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偏偏兜里最后一块桂花糖给了李丹华。
她跪坐在地上，又画完一个圆圈，把墨笔搁在一旁，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去哪里讨口水喝。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极快地，从大殿西侧的槅扇外面掠了过去，又直奔御座方向去了。
那影子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不确定那究竟是人影还是什么夜鸟，只觉得什么东西倏地划过夜幕，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消失了。
紧接着，从御座那边传来了尖叫声，吓得她她浑身一激灵。
她恍惚记得，留在最后擦拭地板的那几个内侍，似乎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可如今，他们惨叫的声音竟然如此惊恐。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大殿四周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了数道人影。
那些禁军不知先前藏在哪根柱子后面、哪扇槅扇背后，此刻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又齐刷刷地朝着御座方向奔去。
廊柱边的几盏铜灯被他们带起来的风一扑，火苗猛地缩成一粒豆大的蓝光，随即无声地灭了。
大殿里本就靠这些烛火撑着光亮，此刻一下子暗了好几个角落，那些雕龙朱柱上的蟠龙便从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浮现出来，张牙舞爪地俯视着殿中的人，很是骇人。
李未央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跪坐的位置恰好在大殿中央，离御座还有好几十步的距离，既不在黑暗中，也不在光亮里，正好卡在明暗交界的那条模糊线上。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禁军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御座方向的阴影中。
然后，她又听见有人尖叫了一声，“是太平公主的鬼魂！她又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那声音便像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李未央听得清清楚楚，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汗毛都竖了起来。
紧接着，崔朝歌的声音响起来了，他喝道：“莫要怪力乱神！不过是只蝙蝠罢了。”
可那被捂住的呜呜声并没有停下，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像是极不认同这个说法。
崔朝歌的声音又响起来：“把他拖走，去外面冷静冷静。”
这下好了。
大约是拖走的过程中那只捂着嘴的手松了一下，那呜咽声变成了惊恐至极的尖叫声，听得人汗毛倒竖：“是公主！是太平公主！她回来了！她就站在御座旁边！她又来了！”
“拖走！”崔朝歌厉喝。
随即，又是两三声闷闷的呜咽，夹杂着靴跟在地砖上拖过去的摩擦声，大约是禁军将另外几个也叫出声的内侍一并捂了嘴，迅速拖出了大殿侧门。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融在殿外浓黑的夜色里，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在灯罩里轻轻炸开的毕剥声。
李未央跪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脊背僵直，双手还保持着握墨笔的姿势。
很快，她便看到崔朝歌从御座那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穿过大殿中轴线，径直朝她走来。
大殿空旷，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烛火拉得极长。
越走越近，他那张俊脸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头微微蹙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李未央脑子里瞬间糊成一团，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刚才叫出声的那几个内侍全都被拖走了，现在他朝我走过来了，他不会也要把我也拖走吧？
“李未央。”她还在胡思乱想，崔朝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逆着头顶的灯光，那双眼睛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但声音似乎轻了几分，“你为何还没做完？”
“啊？！”李未央仰头望着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方才标记错了，过了第三根柱子之后应该是八尺，我画成了五尺，就又重新弄了一遍……就耽搁了些时辰……”
“你刚才，”崔朝歌顿了顿，俯身靠近了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啥？”李未央瞪大了眼睛，双手还攥着那根朱红长棍，一脸的茫然：“我一直在画圈啊……从这边画到那边，又从那边退回来重新画，连头都没怎么抬过，然后就听到尖叫声了……是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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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活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不就是拿着棍子量出五尺距离，蹲下画个圈，站起来往前走五尺，再蹲下画个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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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殿门外那几十级汉白玉台阶的顶端开始，一路穿过敞开的朱红殿门，沿着中轴线笔直地延伸到御座之前，这一百多米的路，每一步都要标记，每一个标记都要和名册上的人名一一对应。
她把名册摊在膝盖旁边，画几个标记便翻一页，翻着翻着便发现，这本册子怎么都弄不完呢？
更要命的是，等她蹲在地上画到快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过了大殿第三根柱子之后，标注的距离变成了八尺一个人！
大约是使臣到了御前需要更大的仪仗空间，站位间距比前面疏朗了不少。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方才画的那一长串五尺标记，又抬头看看前面那根朱红巨柱，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墨笔退了回去，从头改起。
幸好已是深夜时分，殿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白日里那股子蒸笼似的闷热也被夜色稀释了几分。
大殿南北通透，贯穿风从敞开的大门和殿侧的槅扇间穿堂而过，倒也还算舒服。
渐渐地，殿内清洁的活计收了尾。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将最后一摞蒲团码放整齐，又检查了一遍灯架上的烛油是否够用之后，便陆陆续续无声地退了出去。
大殿空旷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廊檐下铜铃被夜风偶尔拨动的一声脆响，和灯罩里烛火轻微摇曳的毕剥声。
而李未央还跪坐在地上，弯着腰，一笔一画地画着那些圆圈和方块，根本没有要弄完的迹象。
如今，她已经不抱怨根本干不完，而是郁闷自己为何刚才在李锦瑟房里只吃了八分饱！
此刻，她早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偏偏兜里最后一块桂花糖给了李丹华。
她跪坐在地上，又画完一个圆圈，把墨笔搁在一旁，开始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去哪里讨口水喝。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极快地，从大殿西侧的槅扇外面掠了过去，又直奔御座方向去了。
那影子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不确定那究竟是人影还是什么夜鸟，只觉得什么东西倏地划过夜幕，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消失了。
紧接着，从御座那边传来了尖叫声，吓得她她浑身一激灵。
她恍惚记得，留在最后擦拭地板的那几个内侍，似乎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可如今，他们惨叫的声音竟然如此惊恐。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大殿四周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了数道人影。
那些禁军不知先前藏在哪根柱子后面、哪扇槅扇背后，此刻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又齐刷刷地朝着御座方向奔去。
廊柱边的几盏铜灯被他们带起来的风一扑，火苗猛地缩成一粒豆大的蓝光，随即无声地灭了。
大殿里本就靠这些烛火撑着光亮，此刻一下子暗了好几个角落，那些雕龙朱柱上的蟠龙便从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浮现出来，张牙舞爪地俯视着殿中的人，很是骇人。
李未央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跪坐的位置恰好在大殿中央，离御座还有好几十步的距离，既不在黑暗中，也不在光亮里，正好卡在明暗交界的那条模糊线上。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禁军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御座方向的阴影中。
然后，她又听见有人尖叫了一声，“是太平公主的鬼魂！她又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那声音便像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李未央听得清清楚楚，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汗毛都竖了起来。
紧接着，崔朝歌的声音响起来了，他喝道：“莫要怪力乱神！不过是只蝙蝠罢了。”
可那被捂住的呜呜声并没有停下，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像是极不认同这个说法。
崔朝歌的声音又响起来：“把他拖走，去外面冷静冷静。”
这下好了。
大约是拖走的过程中那只捂着嘴的手松了一下，那呜咽声变成了惊恐至极的尖叫声，听得人汗毛倒竖：“是公主！是太平公主！她回来了！她就站在御座旁边！她又来了！”
“拖走！”崔朝歌厉喝。
随即，又是两三声闷闷的呜咽，夹杂着靴跟在地砖上拖过去的摩擦声，大约是禁军将另外几个也叫出声的内侍一并捂了嘴，迅速拖出了大殿侧门。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融在殿外浓黑的夜色里，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在灯罩里轻轻炸开的毕剥声。
李未央跪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脊背僵直，双手还保持着握墨笔的姿势。
很快，她便看到崔朝歌从御座那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穿过大殿中轴线，径直朝她走来。
大殿空旷，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烛火拉得极长。
越走越近，他那张俊脸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头微微蹙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李未央脑子里瞬间糊成一团，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刚才叫出声的那几个内侍全都被拖走了，现在他朝我走过来了，他不会也要把我也拖走吧？
“李未央。”她还在胡思乱想，崔朝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逆着头顶的灯光，那双眼睛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但声音似乎轻了几分，“你为何还没做完？”
“啊？！”李未央仰头望着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方才标记错了，过了第三根柱子之后应该是八尺，我画成了五尺，就又重新弄了一遍……就耽搁了些时辰……”
“你刚才，”崔朝歌顿了顿，俯身靠近了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啥？”李未央瞪大了眼睛，双手还攥着那根朱红长棍，一脸的茫然：“我一直在画圈啊……从这边画到那边，又从那边退回来重新画，连头都没怎么抬过，然后就听到尖叫声了……是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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