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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四十章 夜归人

    江海的秋天,说深就深了。

    小女儿凌芷兰满月那天,桂花正开到最盛。刘梅张罗了一桌子菜,凌万军亲手在门口挂了红绸。巷子里相熟的街坊都来道贺,有提鸡蛋的,有拎红糖的,有送小衣裳的。陈岳抱着芷兰不撒手,说:“这娃生得像她娘,秀气。”小汤圆在旁纠正:“陈叔,你说反了。奶奶说,我像爸,弟弟像妈,妹妹最像奶奶。”陈岳乐了:“那敢情好。老凌家后继有人,还三个。”凌锋说:“三个就三个,我还嫌不够热闹。”众人笑。叶川在小店门口架了张桌子,给来道贺的人发糖。糖是桂花糖,香得腻人。巷子里的孩子们围成圈,一人抓一把。石头吃得满嘴黏,还往芷兰的小脸上比划。小汤圆一把拍开:“别把妹妹弄脏。”石头“嘿嘿”笑,也不恼。凌锋在旁看着,只觉这日子,暖得发亮。

    那阵子,夜姬忽然没了消息。穆恩说,她去了南美,进了一片极深的雨林。凌锋说:“她去做什么?”穆恩说:“不知道。只说别找。”凌锋没再问。他知道夜姬的性子。她若不想让人寻着,那便是真不想。可他还是让穆恩留了心。有些牵挂,不是说了就能放。他每日经过桂花树下,看见那坛“故人归”,便想,这酒,怕是要多存些日子了。

    小汤圆已经五年级。她不再天天往学堂跑,可每到周末,仍会带着弟弟妹妹在院里练拳。芷兰虽小,可她总爱把小拳头往姐姐手心里放。小汤圆便一本正经地说:“妹妹,这是拳。等你大了,我教你。”石头在旁叉腰:“我也能教。”小汤圆说:“你先把马步蹲稳了。”石头便真去蹲。凌锋从屋里出来,见他们仨排成一排,像三截正在发芽的小树。他忽然觉得,这老宅的根,是越扎越深了。

    陈岳和叶川把分校打理得极好。叶川那小店,也已成了气候。不光卖文具,还代收信件,帮人寄包裹。巷子里谁家老人不会用手机,都去找他。叶川总是笑着,一样样教。陈岳说:“你姐若在,见你这样,不知多高兴。”叶川说:“我也常梦见她。她说,让我别停下。”凌锋在旁听见,没说话。有些故人,虽走了,可总在梦里回来,像这巷子里的风,时不时绕一下,提醒你,路还长。

    入冬前,小汤圆在学校参加了个作文比赛,题目叫“我最敬佩的人”。她写了凌锋,又写了陈岳,还写了郑虎。老师在班上念了,念到一半,好些孩子红了眼。小汤圆回家后,把这事说给凌锋听。凌锋说:“你把虎子的事写进去了?”小汤圆点头:“爸爸,他真把最后一壶水装成沙子吗?”凌锋说:“真的。所以,他走时,是笑着的。”小汤圆说:“我要把这篇文章贴到学堂墙上。”凌锋说:“好。”那篇作文后来真被贴在了学堂的墙上。孩子们来来去去,都看得见。有回,一个外来的客人见了,问:“这写的是谁?”阿诚说:“是我们的凌叔,和一个死了的英雄。”那客人立了会儿,说:“这地方,值钱。”阿诚没听懂。凌锋在一旁,也没解释。有些东西,懂的人自然懂。

    年关将近,夜姬还是没回来。穆恩有些急了,说:“要不我走一趟南美。”凌锋说:“再等等。她那条路,你逼不得。”可就在腊月廿三那天,小年。凌锋从学堂出来,天已擦黑。远远地,看见巷口站着个人。穿着件旧风衣,头发短了,脸也黑了些,可那双眼睛,仍冷得像刀,也亮得像星。是夜姬。

    她没动,像在确认什么。凌锋走过去,也没说话。两人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夜姬忽然说:“这桂花,怎么还香着?”凌锋说:“今年开得晚,还没谢透。”夜姬说:“那就好。我还能闻着。”凌锋说:“酒也给你留着。”夜姬笑了。那笑极浅,像雪地上漏下的一小片月光。凌锋说:“走吧。家里等吃饭。”夜姬说:“我这模样,能去?”凌锋说:“不能去也得去。小汤圆念叨你多少回了。”夜姬便不再说,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一进老宅,满院子的灯亮着。小汤圆最先看见,冲出来,喊:“夜姬姑姑!”夜姬僵了一下,似乎对这称呼还不习惯。小汤圆已经扑上来,拉住她的手。石头也跑过来,仰头看这陌生又好看的姑姑。夜姬从怀里摸出两块极小的石头,一块红的,一块蓝的,分给他们。小汤圆说:“姑姑,这次你不走了吧?”夜姬看着她,又看凌锋。凌锋说:“别看我。她自己说的,不走了。”夜姬眼神一颤,没说话。皇甫若澜、秦明月、柳如烟都迎出来。陈岳在廊下笑:“回来就好。正好开酒。”

    那晚,他们真把“故人归”开了。酒封一揭,满院都是桂花香。夜姬喝了一杯,说:“这酒,比我在南美喝过的所有酒都好。”凌锋说:“那往后,常回来喝。”夜姬没应,只端着杯,看那酒里映着的灯。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在雨林里,遇见个村子。那村子的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走。我说,我在找回家的路。他们说,家不在路上,在记得你的人心里。”她抬头,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所以,我回来了。”

    满院都静了。只有风轻轻过,把桂花的香,和那酒香,和这满屋子的暖,都搅在一起。凌锋走到树下,把那空了的酒坛倒扣在石桌上。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把一杯酒倒进土里。那时,他是送别。如今,他是等归。而归来的人,就坐在灯下。这大约,就是所有刀光剑影之后,最值得的那一个“好”字。

    那以后,夜姬真没再走。她住在老宅后头一间小院里。白日里,帮着陈岳看分校。她话仍不多,可孩子们却极服她。因为她能一眼瞧出谁的肩歪了,谁的力散了。石头尤其喜欢她,总缠着她讲南美的事。夜姬便讲些蛇、鸟、瀑布。小汤圆说:“姑姑,你比老师还会讲。”夜姬说:“那是你没见过真蛇。”小汤圆吓得吐舌头。凌锋笑:“别吓她。”夜姬便不再说,只把院里的落叶扫了。

    日子又往前走。这年冬天,江海下了场小雪。巷子里白了一片。凌锋站在桂花树下,看雪落在枝上。夜姬也走过来,说:“这地方,冬天也不冷。”凌锋说:“有你在,更不冷。”夜姬斜他一眼:“你如今怎么这么会说话。”凌锋说:“实话。”夜姬轻哼一声,到底没忍住,嘴角翘了翘。

    小汤圆和石头在院中堆雪人。芷兰被皇甫若澜抱着,伸着手,要抓那雪。凌锋把她抱过来,让她的手指碰了碰那凉。她“咯咯”笑。陈岳在旁,说:“这孩子,胆子大。”凌锋说:“凌家的孩子,没胆小的。”小汤圆回头:“爸爸,你以前不是说要教我雪地里站桩吗?”凌锋说:“等雪再厚些。”小汤圆说:“那我要站得比阿诚哥还稳。”凌锋说:“行。别喊冷。”小汤圆“哼”了声,又去团雪。

    那夜,夜姬没回她的院子。她坐在正堂,和刘梅她们学着剪窗花。她手极稳,可剪出来的东西总透着一股子凌厉。刘梅笑:“你剪的是刀吧?”夜姬说:“我只会这个。”小汤圆说:“刀也好。好看。”夜姬便把那几张“刀”窗花贴在了自己屋的窗上。凌锋见了,说:“挺好。比窗明几净更精神。”夜姬说:“你少来。”两人在廊下对望,雪光映着彼此的脸。这半生的颠沛,仿佛都在这一眼间,落定了。

    快过年时,韩锋和穆恩都来了。他们看见夜姬,先是一惊,又都笑。穆恩说:“我说怎么南美那边的线忽然断了。原来你跑这儿了。”夜姬说:“那边的事,了了。”穆恩点头:“了了就好。”韩锋说:“凌锋,你这院子,是真聚人。”凌锋说:“还缺你。你又不常来。”韩锋说:“等我退下来,也来这儿开间铺子。”凌锋说:“开什么?”韩锋说:“卖酒。你这桂花酒,我帮你卖。”众人都笑。那笑声在雪夜里格外响,像把这一年的寒气都惊散了。

    年夜饭依旧热闹。石头和小汤圆满院子跑,芷兰在刘梅怀里咿呀。夜姬也喝了酒,话比往常多。她说起在外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有些惊险,有些荒唐,有些暖。凌锋听着,偶尔插一句。他忽然想,夜姬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替自己走那些他不能走的路。如今,她回来了。这路,总算在江海汇合了。

    守岁时,凌锋站在桂花树下。他让夜姬也过来。两人看着那树。夜姬说:“这树,比去年又高了些。”凌锋说:“等它再高些,能在下头摆三桌。”夜姬笑:“你是真喜欢热闹。”凌锋说:“以前不是。现在,是。”他顿了顿,说:“夜姬,谢谢你能回来。”夜姬没说话。她伸手,从树上摘了片还带着雪的叶子,放在掌心。那叶极凉,可她的掌心是热的。过了会儿,她说:“这里,就是我的家。”凌锋点头:“一直就是。”

    那夜,没有烟花,也没有更多的话。只有满院子的灯,和这树下的两个人。风很轻,雪很静。而他们都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从这人间烟火里,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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