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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三号楼

    车队在夜色里像三只被狼追着的鹿,沿着兰溪北岸的旧公路一路向南。

    何成局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路况极差,被尸潮和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车灯不敢开,只能借着月光和远处偶尔亮起的磷火判断方向。老陶的手稳得出奇,像在化工厂开了半辈子夜车。林小满坐在后排,闭着眼,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呼吸又慢又浅,像随时会断。苏晚靠在窗边,用指尖一下下按着自己的额角。她的右耳已经彻底听不清了,只剩一片嗡嗡的低鸣。左耳还能用,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前面有烟。”苏晚忽然说,“很浓的烟。不是着火,是医院的味。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烧塑料的味道。金华到了。”

    何成局抬头。夜色里,前方隆起一大片黑乎乎的城区轮廓。没有灯光,只有西北方向有极淡的蓝光在闪,像有电流在云层下窜。那是实验基地。北区三号楼就在那里。何成局不是第一次在远处看这种蓝光。以前在南京,听浙江来的人提过,金华实验基地地底下埋着一个旧对撞机,后来被改成了生物实验室。蓝光是液氦冷却系统和备用发电机组混在一起漏出来的光。

    “丧尸王呢?”何成局问苏晚。

    苏晚闭眼听了听,说:“在西北边,离我们不到三公里。它冲破了金华西侧的旧城墙,正朝北区去。它身后全是尸潮,数不清。它们没有追我们。它们被那栋楼吸引过去了。就像飞蛾扑火。”

    林小满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不是楼吸引它们。是我妹妹。她身体里的卵今晚第七天。医生没放冷气。卵开始发烫。丧尸王能闻到。它是来抢母体的。零号死了,它想当新的母体。如果让它碰到我妹妹,她会被从里到外撕开。我们要快。”

    何成局问:“北区三号楼怎么进?”

    林小满说:“东侧有个货运入口,平时用来运液氮和实验体。门口有卷帘门,两道锁。外面一层是电锁,里面一层是冷库锁。电锁要断电,冷库锁要空间。你能开冷库锁。电锁让余素汐把水灌进配电箱,短路。但卷帘门一开,里面会响警报。警报一响,金华的人就知道我们来了。他们不会管我们,因为他们会先去救冷库。冷库里全是卵。他们怕卵跑出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你和苏晚进去,其他人守门。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不出来,大刘就把门从外面重新焊死。别管我们。这门一开,里面的冷气会跑出来,卵一遇热,就会开始孵化。十五分钟是极限。”

    何成局看苏晚。苏晚也看着他。她点了点头:“我跟你进去。我听得见里面。两个人够。人多了,反而容易开错门。”

    何成局说:“好。大刘、余素汐、司姚姚、柳如烟守外面。老陶、老胡,车不熄火,随时走。唐上尉和钱小爱,还有郭建国,待在车里。林小满,你到门口。到了以后,你把你妹妹的位置最后说一遍。我不认路。”

    林小满说:“进去以后,走到底。电梯早就废了。走左边的楼梯,下三层。冷库在东侧最里面。门上写着‘零四’。我妹妹在零四最里面。如果门打不开,就说明她已经变成锁了。那样的话,别救。走。别把自己搭进去。”

    唐上尉在后面那辆车里,忽然用对讲机说:“何成局,你把林小满带出来。她妹妹如果变成锁了,你带她姐姐出来。别两个都丢在里面。”

    何成局没回答。他把对讲机递给苏晚。苏晚按着键说:“唐上尉,我们会把她们带出来的。你等我们。”

    车队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排高高的铁丝网,网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铁丝网西侧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进去。那口子还在冒烟。丧尸王已经进去了。何成局让老陶把车停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变电房后面。众人迅速下车。风很大,带着蓝光里的冷气和一种极呛人的化学味。苏晚一下车就捂住了嘴。她的眼泪被呛了出来,但不是想哭,是空气太毒。

    “是液氦泄漏。”余素汐说,“前面有片雾,别吸太深。我用湿布给大家蒙住口鼻。”她抬手,把空气里的水汽凝成几块湿布,分给众人。何成局接过一块绑在脸上。湿布很凉,有股水草味。他看向林小满。林小满没接。她说:“我不需要。这里的气味,我熟。”

    他们从变电房后绕出去,沿着一条被草半掩的水泥路朝北区三号楼走。楼不高,只有五层,通体灰白,外墙上爬满裂纹。楼体本身没什么光,但楼顶有一根极粗的蓝白色光束射向天空,像在给谁指路。楼东侧的货运入口大敞着,卷帘门被撞得凹了进去,只留下一条半人宽的缝。门内有冷气不断涌出来,把门口的地面冻出一层白霜。

    “它已经进去了。”林小满说,“丧尸王在楼里。它比我们快。它一定正在找零四。可它没钥匙。它撞不开那扇门。现在楼下全是它的人。我们要从货运入口侧面的小门绕进去。那里直通冷库后巷。我送你们到巷口。”

    何成局点头。他们贴着楼体阴影走。蓝光从头顶射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货运入口附近,几只丧尸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冷气里,身体表面结满白霜。它们没动。苏晚说:“它们被冷气冻僵了。别碰它们。一碰就倒,倒了就碎。”他们绕过去,走到楼东侧一扇极窄的小铁门前。林小满伸手在门边摸了几下,拔出一根生锈的插销。门开了,里面是一条黑乎乎的窄巷。冷气像水流一样从里面淌出来,白茫茫的。

    林小满说:“我不进去了。我要是进去,我妹妹会叫我。她一叫,我会控制不住去开那扇门。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走到底,下楼梯。记住,零四。别开别的门。”

    何成局看她一眼。她的眼睛在蓝光里像两潭结了冰的水。他忽然说:“你今晚帮我们到这里。等我们出来,我带你和你妹妹一起走。账以后算。”

    林小满笑了一下,很轻:“我早就不算账了。我这种命,算不清。”

    何成局没再说话。他拉着苏晚,钻进小铁门。大刘在后面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余素汐和司姚姚分站两侧。柳如烟爬上了对面的矮房,架好望远镜。唐上尉和钱小爱留在车里。郭建国被铁链锁在车斗横梁上,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老狗。

    何成局和苏晚进了楼。

    楼道里很黑,只有每隔十几步有一盏极暗的应急灯,绿幽幽的,像鬼火。冷气无处不在,像无数根细针往皮肤里钻。苏晚走在前面,左耳微微侧着,像在捕捉什么。她走得很慢。这条后巷比想象中窄,两边是裸露的管道和锈蚀的金属板。有些管道还在漏液,滴在地上,发出“嘶嘶”声。何成局用空间裹住两人的鞋底,落地几乎无声。苏晚忽然蹲下,说:“前面是楼梯。下面有冷库的压缩机声,很久了。还有一个人在哭。不是林小满。是很多个。很细,像被压在墙里的声音。”

    何成局说:“别听那些。只找零四。”

    两人走到楼梯口。楼梯很陡,水泥台阶上结满薄冰。何成局先下。他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那里冰薄。苏晚扶着他的肩,一点点下。到了地下一层,空气更冷了。脚下的冰厚得能照出人影。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几道划痕。有些门缝里渗出极淡的蓝光,像里面有人在眨眼睛。苏晚浑身发抖。她说:“这些门后面全是实验体。有些还活着。它们在睡。它们梦到零号。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何成局问:“什么话?”

    苏晚说:“‘钥匙来了。’”

    何成局脚步一顿。他回头看苏晚。苏晚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吓人。她说:“不是我听见的。是它们说的。何成局,你一下来,整层楼都在醒。它们知道你是钥匙。它们等你很久了。你不能再往下走。再走,它们会醒得更快。你要选:是继续去零四,还是现在回头。一回头,你就能出去。我留在外面等。这里的东西不会碰我。它们只对你有反应。”

    何成局没犹豫。他说:“继续走。你既然听见了,就替我记着。哪扇门后先动,你告诉我。我要抢在它们醒透之前,把零四的门打开。你和林小满都别进来。你就在楼梯口等我。”

    苏晚抓着他的手腕:“我跟你去。你一个人,找不到零四。这里每条走廊都像。我用听的。我的左耳还活着。我能带你。”

    何成局看了她两秒。她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很硬。他点点头:“跟紧我。”

    两人继续往下。第二层,冷气更重。走廊里的冰从地面爬上了墙壁,像白色的苔藓。何成局听见了压缩机声,那声音很沉,像地底有巨兽在呼吸。苏晚的耳朵贴着肩膀,小声说:“零四在东侧。这层有守卫,一个,活着的人,穿着防护服。他手里有电棍。他心跳很快。他听见我们了。往这边来了。”

    何成局拉着苏晚躲进一个凹进去的管槽里。一个穿着灰色防护服的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电筒的光柱乱晃。他跑得急,脚下的冰又滑,差点摔倒。何成局等他跑过,从背后闪出。空间如手,一下卸掉了他手里的电棍。苏晚从地上捡起一块薄冰,塞进那人嘴里,不让他叫。何成局把他按在墙上,用极低的声音说:“零四在哪?”

    那人拼命摇头。何成局把刀贴在他喉咙上:“再说一次。零四在哪?”

    那人终于指了指东侧深处,断断续续地说:“最里面……红门……门上有霜……你们别去……里面在叫……今晚它会醒……你们去了就是……”

    他没说完,何成局就把他敲晕,拖进管槽里。苏晚说:“前面有红光。是零四。门很厚。门外有霜,但霜里有裂缝。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顶。何成局,它快出来了。我们得快点。”

    两人跑到红门前。那门极高,像冷库门,表面覆满白霜。霜下面果然有红光,极淡,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内缓慢燃烧。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形状像半枚铜钱。何成局看着那凹槽。他心里一动,从空间里取出那枚铁志军给的钥匙。钥匙的形状,正好和凹槽吻合。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了进去。钥匙没入凹槽的瞬间,整扇门震了一下,像有电流从门内蹿过。霜“哗啦”掉下一层。门内传来一声极长的叹息,像困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看见门开了。

    何成局转动钥匙。

    没有声音。

    门自己慢慢开了一条缝。红光从缝里涌出来,像血,又像晚霞。苏晚本能地挡在何成局面前。门内,是一间不算大的冷库。里面没有灯,但红光来自最深处,像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一个年轻女人被吊在冷库中央。她穿着单薄的蓝衣,全身被透明的管子缠着。她闭着眼,头发披散,像睡着了一样。她的胸口,一点红光在皮肉下面缓慢搏动,像另一颗心脏。她的脸和林小满一模一样。

    是妹妹。

    苏晚轻声说:“她还活着。心跳很慢,但活着。她身体里的东西在发亮。它在用她当灯。何成局,它发现你了。它在高兴。”

    何成局朝她走过去。那红光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亮。透明管子像活过来一样,开始从地面退去,像蛇一样缩回墙角。那具吊着的身体慢慢降下来,像被什么从上面放了下来。何成局伸出手,把她从半空中接住。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草。她的皮肤冷得像冰,胸口那点红光却热得烫手。

    “林小满。”何成局低声叫。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极轻的字:“别……”

    何成局不明白。苏晚在后面突然喊:“何成局!门!”

    何成局猛地回头。那扇红门正在迅速合上。门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她半边身子都是泥,嘴角有血,但手稳稳地按着门边。她是医生。她没死。她追来了。她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发黑。

    “钥匙。”她说,“你打开了门。现在,你帮我把它抱出来。你抱出来的不是她。是新的零号。我谢谢你。”

    说完,门“轰”地合上。何成局和苏晚被封在了冷库里。红光猛地大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苏晚扑到门上,用力捶。何成局说:“别敲。她在门外。她在等我们死。”

    苏晚转头看他。她的脸被红光照得通红。她说:“她在等你抱起来。你一抱起来,里面的东西就会从她胸口钻出来。我们都被她算了。”

    何成局低头看怀里的女人。她还是闭着眼,但胸口的光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拱。

    何成局说:“我知道。”

    他没有松手。他反而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他对苏晚说:“听我一句话。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怕。你的任务,是别让门外的女人得逞。门开了,你就跑。别管我。”

    苏晚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擦。她说:“我不跑。我在这儿。你开你的门。我赌你。”

    何成局笑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小满,轻声说:“你姐让我带你出去。可你是锁。我不开。我要连门带锁一起带走。”

    他的第三层空间,在那一刻,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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