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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红烛

    花轿在奉天城的街道上缓缓行进。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路,红纸屑落了一地,像是春天里提前飘落的红花瓣。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追在花轿后面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大人们伸长了脖子张望,想从轿帘的缝隙里窥见新娘子的一鳞半爪。

    婉柔坐在花轿里,头顶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唢呐、鞭炮、人声、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砰咚。砰咚。砰咚。

    一下一下,又快又乱,像是在敲一面没有章法的鼓。

    她的手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的鸳鸯还是没有眼睛。攥得太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

    林倩这会儿在做什么?是在替她收拾那些没带走的衣物,还是站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还是在额娘的院子里,替她照顾那个病弱的母亲?

    婉柔不敢想了。想下去,她会哭。今天不能哭,额娘说过,新娘子出嫁不能哭,不吉利。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

    轿子忽然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差点往前栽出去。外面传来何冲的声音:“当心当心,这段路不平,慢点走。”

    队伍放慢了速度。婉柔睁开眼,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萧羽峰的背影。他骑在那匹白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军装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一直握着缰绳,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婉柔垂下眼帘,放下轿帘。

    帅府到了。

    婉柔不知道帅府的大门长什么样,因为她被红盖头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知道轿子停了,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新娘子下轿”,然后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像是在执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可婉柔知道那不是命令。因为那只手在触到她的手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把手放进了那只手里。

    萧羽峰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火。他的手合拢,把婉柔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不会弄疼她,又刚好让她挣不开。

    “慢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婉柔没有说话,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底下是青石板路,铺得很平整,每一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她看不见脚下的路,但她走得很稳,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让她摔倒。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叶峰和王小妹不在,高堂拜的是萧家父母的灵位。

    “二拜高堂——”

    婉柔跪下去,额头触地。冰凉的地面隔着红盖头传来一阵凉意,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对着萧羽峰的方向拜下去。透过红盖头的薄纱,她隐约看见他也拜了下来,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在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送入洞房——”

    婉柔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被安置好的瓷娃娃。

    红烛在桌上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烛台上堆成了小小的红色山丘。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有人在门口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不止她一个人。婉柔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沉稳的、有力的、就在她几步之外。

    萧羽峰还在这里。

    他没有出去敬酒。

    婉柔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红盖头,落在她身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把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照得发烫。

    她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军靴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一只猎食的豹子在靠近它的猎物。

    他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那只手又顿了一下。

    婉柔闭上了眼睛。

    红盖头被掀开了。

    烛光涌进她的眼睛,刺得她眯了眯眼。等她适应了光线,抬起头,看见萧羽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正在看她。

    他今天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件大红色的长袍,胸前戴着大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被红衣一衬,更显得英气逼人。

    可他的眼睛,比他的脸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是他自己的光——一种炙热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的光。他看着婉柔,像是在看一件他盼了一辈子才终于到手的珍宝,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婉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婉柔低下头,没有应声。

    他的手伸过来,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看着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

    婉柔抬起眼帘,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她几乎不敢直视。

    “你真好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

    婉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萧羽峰在她身边坐下。床铺微微陷了一下,他的身体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近到她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砰咚,砰咚,比她的还快。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婉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松开。

    “婉柔。”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看着掌心里那几个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痕。

    “你在轿子里掐的?”他问。

    婉柔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印痕。他的拇指很粗糙,茧子磨过她的掌心,微微发痒。

    “以后别掐自己了。”他说,“疼。”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心疼。

    婉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羽峰拉着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小小的酒杯并排放在托盘上,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端起一只酒杯,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只。

    “交杯酒。”他说。

    婉柔接过酒杯,手指微微发抖。萧羽峰的手臂穿过她的手臂,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他在外面应该已经喝了不少,但那酒气不熏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喝吧。”他看着她。

    婉柔闭上眼睛,把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萧羽峰也喝完了,把两只酒杯放回桌上,一大一小,并排摆着,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鸟。

    他拉着她回到床边坐下。

    红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烧,烛泪越堆越高。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萧羽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眉眼,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

    婉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她的手,而是去摘她头上的凤冠。

    凤冠很重,摘下来的时候,几缕碎发被勾住了,扯得头皮微微发疼。婉柔轻轻地“嘶”了一声。

    萧羽峰的手立刻停下来:“疼了?”

    “没有。”婉柔摇头。

    他把凤冠放在桌上,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婉柔。”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我。”

    婉柔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在清凉寺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你不喜欢我,你甚至怕我。”

    婉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羽峰站起来,转身走到桌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很高大,肩膀很宽,此刻在红烛的映照下,却显得有几分落寞。

    “今天,我不会碰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炙热,有克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我萧羽峰娶你,不是只图你的身子。”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我要的是你的心。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婉柔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说不清楚那股酸涩是从哪里来的,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还是因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真诚。

    “你不信?”萧羽峰看着她,“没关系,时间会证明。”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床被褥,铺在窗边的长榻上。

    婉柔看着他铺床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像是一个从没做过这种事的人在努力学着做。

    他铺好了,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你睡床,我睡这里。”

    婉柔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萧羽峰吹灭了桌上的红烛,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躺到长榻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婉柔在脱嫁衣,然后躺下,被子轻轻地响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萧羽峰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安心——因为她就在这个房间里,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在呼吸,在心跳。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新房的另一边,婉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她的手还攥着那条帕子,攥得很紧。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要的是你的心。”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她知道,他今晚确实没有碰她。在这个男人可以随意支配女人的世道里,他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这一点,让她对他的印象,悄悄地变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雨双就来了。

    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嘴里喊着“嫂子嫂子”,像一阵小旋风刮了进来。

    婉柔刚洗漱完,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雨双从她手里抢过梳子,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我来!我上次学过的!”

    婉柔想起上次雨双给她梳头梳得歪歪扭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会了吗?”

    “当然会了!我回去练了好多次呢!”雨双理直气壮。

    事实证明,她练了,但没练会。梳子还是扯断了几根头发,疼得婉柔轻轻皱眉,但她没有出声。

    “嫂子,我哥昨晚有没有欺负你?”雨双边梳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就好。”雨双满意地点点头,“我昨天跟我哥说了,不许他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婉柔看着镜子里雨双认真梳头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这个小姑娘,是真心的。她不是在做表面功夫,不是在看人下菜碟,她是真心喜欢她这个嫂子,真心把她当自己人。

    “雨双,谢谢你。”婉柔轻声说。

    雨双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谢什么呀,你是我嫂子,我们是一家人!”

    萧羽峰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雨双又在给婉柔梳头,摇了摇头:“你又来捣乱了。”

    “我才没有捣乱!”雨双转过头,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我在帮嫂子梳头!”

    萧羽峰走过去,看了一眼婉柔的头发——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像被风吹乱的柳枝。

    他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光:“梳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说。”

    雨双鼓起腮帮子,像个受了气的小河豚。婉柔看着他们兄妹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萧羽峰看见了那一弯弧度——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朝回门。

    一大早,婉柔就起来准备了。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戴上了五姐送的翡翠镯子。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温婉娴静,像一朵晨露中的莲花。

    萧羽峰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衫,没有穿军装,显得柔和了几分。他看见婉柔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婉柔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手放上去,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萧羽峰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何冲已经备好了车。婉柔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萧羽峰在她旁边坐下。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帅府,往叶府的方向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婉柔看着窗外的街景,萧羽峰看着她的侧脸。

    奉天城的春天来了,街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婉柔看着那些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和林倩在叶府的花园里看桃花。林倩说,桃花开了,真好看。她说,好看有什么用,过两天就谢了。林倩说,谢了明年还会开啊。她说,明年开的是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今年看桃花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叶家的六小姐了,而是萧家的少帅夫人。

    车子在叶府门前停下。

    门楣上的红双喜还没摘,但红绸已经撤了一些,不像婚礼那天那么铺张了。婉柔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回来了。

    走在叶府的回廊上,婉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过了两天,可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回廊还是那条回廊,柱子上的漆还是那个颜色,檐下的风铃还在叮咚作响——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丫鬟婆子们见了她,纷纷行礼:“六小姐回来了。”

    婉柔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叶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瓜尔佳氏。叶山、叶安坐在左右两侧。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按长幼顺序坐着。

    女眷们坐在另一边。金海燕带着洛瑶和叶落天,叶婉颜带着刘世杰和刘世瑛,叶婉冰带着傅承韵、傅承诗和傅承安,叶婉月一个人——佟仲文还在南京,没能赶回来。叶婉如坐在乌拉那拉氏姨娘身边,叶婉心坐在李氏姨娘旁边,婉清坐在王小妹身边。

    王小妹今天也出来了,身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弱,坐在那里像一株风中的芦苇。

    安舒坐在叶峰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贵气。松田正雄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往的每一个人。

    安舒身后站着云子——云子是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着婉柔回门的。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木偶。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松田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又迅速移开了。

    那是接头。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只是一个位置、一个姿态,就足以传达信息——一切正常。

    婉柔和萧羽峰走进正厅,在叶峰和王小妹面前跪下。

    “女儿给阿玛、额娘请安。”

    “小婿给岳父、岳母请安。”

    叶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场面话。王小妹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起来吧,起来吧。”瓜尔氏在旁开口,语气比平时和气了不少,“六丫头,在帅府还习惯吗?”

    婉柔站起来,垂着眼帘:“回母亲,还习惯。”

    瓜尔佳氏点了点头,看了萧羽峰一眼,又看了看婉柔,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便也不再问了。

    叶婉颜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六妹,你这嫁了人,气色倒是好了一些。看来萧少帅待你不薄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婉柔从大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酸味。大姐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她嫁得好,她要说;嫁得不好,她也要说。总之,她永远要在嘴上占上风。

    婉柔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张学良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精神奕奕。他一进门就抱拳行礼,嘴里说着“叶伯父大喜”,目光却落在了婉柔身上。

    “这位就是六妹吧?”张学良笑着说,“六妹,在帅府还习惯吗?萧羽峰对你好不好?”

    婉柔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学良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对妹妹的关切,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让人无法生出距离感:“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张大哥,张大哥一定帮你教训他。别看他萧羽峰在外面威风,在张大哥面前,他还是小弟。”

    萧羽峰在旁边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婉柔抬起头,看了张学良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少帅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的要随和。他说话不端架子,眼神坦荡,笑容真诚——至少在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多谢张大哥。”婉柔轻声说。

    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过身和叶峰说话去了。但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和松田正雄撞在了一起。

    松田正雄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张学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那不是普通人看人的目光,那是猎手打量猎物的目光。

    张学良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松田将军吧?久仰大名。”

    松田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张少帅客气了。久仰久仰。”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面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各自的盘算。

    张学良在想:这个人来奉天,真的只是参加婚礼?

    松田在想:这个人比传说中要难对付。

    两个人的手松开,各自落座,表面上言笑晏晏,暗地里已经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叶婉冰坐在女眷席上,怀里抱着小儿子傅承安。承安才三岁,不懂事,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婉冰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落在婉柔身上。

    六妹今天气色还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憔悴。萧羽峰跟在她身边,虽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萧羽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婉冰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酸楚——六妹嫁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五妹了。再过几年,婉清也要嫁。这个家的女儿,一个一个地往外嫁,一个一个地变成别人家的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心想:幸好我生的是儿子。不是因为她重男轻女,而是因为在这世道里,做女人太苦了。

    叶婉颜带着儿女坐在另一侧,刘世杰和刘世瑛正和洛瑶、叶落天玩闹。几个孩子年龄相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倒是给这沉闷的正厅添了几分生气。

    “世杰,别闹了,过来坐好。”叶婉颜冲儿子喊了一声。

    刘世杰不情不愿地走回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母亲身边。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十二岁,已经懂得看人脸色了。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很重要,不能给母亲丢脸。

    洛瑶趴在金海燕膝盖上,小声说:“额娘,六姑姑回来了,我想去找六姑姑玩。”

    金海燕按着女儿的脑袋:“现在不行,等散了再去。”

    洛瑶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地坐着。

    叶落天站在一旁,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和母亲差不多高了。他是叶家的长孙,叶峰对他寄予厚望,从小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他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观察萧羽峰,观察张学良,观察松田正雄,观察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叶家的男人,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这是生存的本能。

    宴席摆在正厅和后花厅,男宾在前厅,女眷在后厅。

    婉柔坐在女眷席上,身边是婉月、婉心、婉如、婉清。姐妹们围坐在一起,像是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可每个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六姐,你瘦了。”婉清拉着婉柔的手,眼眶红红的,“才两天就瘦了。”

    婉柔笑了笑:“没有瘦,是你的错觉。”

    “我天天看着你,你一丁点变化我都看得出来。”婉清固执地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婉心在旁边轻声说:“婉清,别说了。六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她好好吃顿饭。”

    婉清这才住了嘴,可眼睛还是黏在婉柔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婉月坐在婉柔另一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厨房特意做的你爱吃的。”

    婉柔低头吃着,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姐妹们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担忧,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属于女人的惺惺相惜。

    饭后,女眷们散开,各自去偏厅喝茶说话。

    婉柔走到回廊上,想透透气。刚站定,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是林倩。

    林倩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她的眼睛下有青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两个人在回廊上站定,面对面,隔了两步远。

    婉柔看着林倩,林倩看着婉柔。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袂飘飘。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在替她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倩的眼眶红了。她想说——我想你。想说——你瘦了。想说——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那个萧羽峰对你好不好?你有没有哭?有没有想我?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说了,婉柔还是回不来;说了,她们还是不能在一起;说了,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过。

    婉柔伸手,握住了林倩的手。

    那只手还是冰凉的,和以前一样。她握着林倩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握着。

    林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一颗一颗地落在回廊的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婉柔看着那些水渍,鼻子酸得厉害,但她没有哭。今天不能哭,在叶家不能哭,在林倩面前不能哭。她要让林倩觉得她过得很好,这样林倩才能放心。

    “我挺好的。”婉柔轻声说,“你别担心。”

    林倩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过得好就行。额娘那边你放心,我天天去照顾她。婉清也很好,就是想你。”

    婉柔点了点头,松开了林倩的手,转身走了。

    她不敢多留。多留一秒,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回廊的另一头,云子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了婉柔握林倩的手,看见了林倩的眼泪,看见了婉柔红红的眼眶,看见了她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她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不是现在有什么用处,但也许将来会有。在这个行当里,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云子的目光从婉柔和林倩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雨双正蹲在花园里,跟洛瑶一起看蚂蚁搬家。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话,天真烂漫,完全没有大人的城府和防备。

    云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叶婉柔不好对付。她虽然没什么心机,但有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感觉到危险的直觉。这种人,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可是萧雨双不一样。

    这个小姑娘太单纯了,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对婉柔的喜欢是真心的,对哥哥的依赖是真心的,对周围所有人的善意都是真心的。这样的孩子,最容易信任人,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而且,她是萧羽峰唯一的亲妹妹。

    如果能取得萧雨双的信任,通过她获得萧羽峰的信息,比直接从叶婉柔身上下手要容易得多。

    云子垂下眼帘,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转身走进了偏厅。

    偏厅里,金海燕正拉着婉柔的手说话。

    “六妹,你在那边可还习惯?”金海燕的声音温柔,目光里满是关切,“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下人们听不听话?”

    婉柔一一作答,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金海燕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婉柔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样子。她不是过来人,但她见过太多婚姻——自己的,别人的。她知道,新婚的人脸上应该有一种光彩,哪怕日子过得苦,刚成亲的那几天也会有一种新鲜的光彩。

    可是婉柔的脸上没有那种光彩。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金海燕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说破。

    洛瑶跑过来,扑进婉柔怀里:“六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住?”

    婉柔抱着她,笑了笑:“六姑姑现在不住在这里了,六姑姑有自己的家了。”

    “那你的家在哪里?”

    “在城西的帅府。”

    “帅府远不远?”

    “有点远。”

    “那我还能去找你玩吗?”

    “能。等你长大了,就来帅府找六姑姑玩。”

    洛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开了。

    婉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等她长大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叶峰还在不在?叶陵忠还在不在?那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还会不会继续下去?

    大概会的。只要叶家还在,这些就不会消失。

    花厅里,叶山和叶安正在跟叶峰说话。

    “大哥,六丫头的事办完了,我们该走了。”叶山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身为一方军阀的职责,“关内那边不能离太久,我怕出事。”

    叶安也点了点头:“西南那边也一样。我出来快一个月了,再不回去,那边怕要生变。”

    叶峰看着两个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各有各的地盘,不能因为我这边的事耽搁太久。明天动身?”

    “明天一早。”叶山说。

    叶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弟弟,看着窗外的花园。

    “大哥,你在想什么?”叶安问。

    叶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萧羽峰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

    叶山和叶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用好了,是我们叶家的一把刀。用不好……”叶峰没有说下去。

    叶山站起来,走到大哥身边,压低声音说:“大哥,萧羽峰这个人,我观察了几天。他有野心,但不急躁;有本事,但不张扬。这样的人,不好掌控。但正因为不好掌控,才值得一试。太容易掌控的人,往往也没太大用处。”

    叶峰转过头,看着二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看得透。”

    叶山笑了笑:“在关内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练出来了一点。”

    叶安也走了过来:“大哥,我明天走之前,想跟六妹单独说几句话。”

    叶峰看了他一眼:“你跟婉柔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嘱咐几句。”叶安的目光温和了几分,“那孩子从小没少受委屈,如今嫁出去了,我这个做三叔的,总得替她说几句话。”

    叶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别太久。”

    偏厅里,婉柔正在和安舒说话。

    安舒拉着婉柔的手,目光里满是怜惜和愧疚。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

    “婉柔,姑姑明天就要回日本了。”安舒的声音很轻,“走之前,姑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婉柔看着安舒,点了点头。

    “萧羽峰这个人,姑姑不了解。但姑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在意的。”安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婉柔能听见,“你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别管家里那些事——你阿玛让你做什么,你二哥让你做什么,你都别掺和。你是萧家的人,不是叶家的棋子。”

    婉柔看着安舒,眼眶微微泛红。

    “姑姑,您放心,我明白的。”

    安舒点了点头,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婉柔手上。那镯子水头极好,碧绿碧绿的,通透得像一汪春水,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姑姑当年的陪嫁,跟了我十几年了。你拿着,算是个念想。”

    婉柔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声音有些发哑:“姑姑,这太贵重了……”

    “拿着。”安舒按住她的手,“别跟姑姑客气。姑姑这辈子,欠你的。”

    婉柔抬起头,看着安舒。安舒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愧疚、心疼、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姑姑,您不欠我什么。”婉柔轻声说。

    安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松田正雄站在花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他的目光从花园移到回廊,从回廊移到偏厅,从偏厅移到正厅——他在看,在看每一个人,在看每一个角落,在看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窗、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叶府的布局一点一点地画了出来。

    正门在哪里,侧门在哪里,后门在哪里。哪里可以进人,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撤退。哪里是防御的薄弱点,哪里是进攻的最佳位置。

    松田闭上眼睛,把这些信息储存起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门宴散了。

    婉柔站在叶府门口,跟亲人们一一道别。

    王小妹拉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柔儿,常回来看看。”

    “额娘,我会的。”婉柔抱着额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您要好好养病,等我下次回来,您要好起来。”

    王小妹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婉清扑过来,抱住婉柔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六姐,我会想你的。”

    婉柔摸着妹妹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颤:“姐姐也会想你的。你要好好念书,好好照顾额娘,别跟大姐顶嘴。”

    “我知道。”婉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叶婉月走过来,握着婉柔的手,看了她很久,只说了一句:“保重。”

    婉柔点了点头:“三姐,你也是。”

    叶婉心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婉柔,眼眶微红。她没有上前,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都在那对翡翠镯子里了。

    金海燕带着洛瑶走过来,洛瑶仰着脸说:“六姑姑,我会想你的。”

    婉柔蹲下来,抱了抱洛瑶:“六姑姑也会想你的。”

    叶落天站在母亲身后,微微欠身,像个大人一样说了一句:“六姑姑保重。”

    婉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孩子长大了,越来越像他父亲了。再过几年,他就要撑起这个家了。

    叶陵勇走过来,拍了拍婉柔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六妹,记住二哥跟你说的话。”

    婉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叶峰站在正厅门口,没有出来送。他看着婉柔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婉柔上了车,萧羽峰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车子缓缓驶离叶府。

    婉柔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门楣。

    红双喜还在,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红光。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出嫁那天,额娘说的话——“孩子有孩子的命。”

    她的命,已经定了。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人的命,都在这个春天悄悄定了。

    川岛芳子在奉天城东的旅馆里,收到了土肥原的电报:“云子已入帅府,松田已返东京。下一步:策反萧羽峰亲信。”

    她看完电报,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窗外,奉天的夜色降临了。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洒下的一把碎金子。

    可那金子底下,埋着炸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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