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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好喜欢她

    冬日阳光不算刺眼,连绵大雪停了,只树梢上仍积着雪。沈晚蔷陪母亲用过午膳,春时去熬药。她便裹着狐裘,一人在廊下坐着消食。

    吧嗒。

    一团雪落在沈晚蔷头顶。

    沈晚蔷疑惑,以为是树枝伸太长,探入了连廊。

    她抬头一看,却看见顾承骁蹲在屋顶,手里捏着未散的雪球,正在慢慢团着,像是要扔她。

    “……”沈晚蔷只觉得脑袋凉凉的,一片空白。

    饶是有一万种心理准备,顾承骁每次出现,都还是很出乎意料,防不胜防。

    顾承骁蹲在房顶,团着雪球,静静看着廊下的沈晚蔷。

    沈晚蔷肤色如雪,裹在那白色狐裘里,一双乌亮眸子瞪着溜圆,像是吓坏的小狐狸般,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只扔了汤团大的一块雪,本不算如何,可心下却突然愧疚。

    直到一阵风,轻轻过路,吹得沈晚蔷裙摆翻飞,那纤细素手从衣摆中钻出,捂住樱唇,轻轻咳嗽两声。

    顾承骁移开视线,松开了手。

    雪球从指尖掉落,落在屋檐上,又垂落至地,砸得四散纷飞。

    沈晚蔷被惊到,再抬头时,屋檐上那个人影已消失,就似从没出现过一般,了无踪迹。

    她拍着头上那些碎雪,鼻头忍不住发酸,

    所以,她写信给他,说想要见一面,他来了,但就是这么见一面,连句话都不愿同她说吗?

    墙外,放风的顾六见主子出来,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他都快冻死了。

    他们一路跟马车,最后到了苏家,主子翻墙进去,留他在外面放风,可一进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就算是忍不住温香暖帐,也该结束了。

    顾六怎么也想不到。

    他家主子也在房头冻着,盯着人吃饭,休息,最后好不容易和人打个招呼,连句话都没好意思说,就跳墙跑出来了。

    顾承骁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雪水,呼出口白气,低声问道:“苏观复早上出城了吧?”

    他知道苏观复出门为何,本都是正事,可话到嘴边,心里总有些背德感,真是要了命了。

    “城门刚开,人往茂县去了。”

    顾六也心里怪怪的,他倒是想替主子辩解,可这翻墙进院,又再三确认人家夫婿行踪,能是好心思?

    苏观复行踪,他今日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主子身边干净,他也是第一次,望这样的风,只能心里安慰自己,主子才十九,少年心性,心火烧得旺,这几日半夜被褥虽洗得频繁,但一定是正经人,不会做什么偷香窃玉的事。

    可见顾承骁拍了拍他肩膀,留下一个湿漉漉巴掌印子,顿时无语,主子消失了近一个时辰,这揩他肩上的水还正经吗?

    “架马车,将沈晚蔷带走。”

    顾承骁思索,沈安和的状态,只怕撑不了几日,总得和沈晚蔷商量下。

    他好容易回神,看着顾六站在原地把脑袋歪着,疑惑道:“你昨夜落枕了?”

    顾六糊弄了“嗯”了一声,不自觉压低声音,犹豫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把小娘子借出来,这不好吧……”

    顾承骁听着这话浑身不自在,咬牙道:“牢里那小子,可看着不像个聪明的,祖母让我看着沈晚蔷,出事是要怪我的。”

    “哦。”顾六歪着脖子应声,语气模棱两可。

    他一个暗卫,令行禁止,主子不心虚,同他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顾六虽心下嘀咕,倒是也很快备好了马车,苏家偏僻,行人也不多,饶是如此,他还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去敲门。

    北苑门房看了一眼,马车上挂着顾家徽记,因着世子提醒过别让娘子出门的交待,本想阻拦。但看歪脖子小厮,一脸凶相又犹豫。

    安慰自己,反正世子夫人已出去过,月钱已保不住了。

    林妙善身边婆子可说了,北苑消息值钱,世子夫人出去,他就又能换银子了。况且,赶车这厮看着像是有病,他也怕被揍,干脆没阻拦。

    沈晚蔷收到消息,吩咐春时给她找了幂篱,顺利得意外。

    春时扶着沈晚蔷上马车后,被拦在外边,本觉得不好,可上次在顾家,就是顾六提着她去送信,虽不知这人为何腿不瘸了,可脖子又歪了,但心想他也是个好人,就没吱声。

    “抱着,别冻到。”顾六想着,这今后指定要常见,笑着给这丫头塞了个手炉,待人坐好,架着马车就走了。

    沈晚蔷此时坐在车里,没了春时,只顾承骁在对面坐着,莫名紧张起来。

    隔着皂纱,她只能看见顾承骁轮廓,却看不清脸。

    能看见对面顾承骁身形修长,不似武夫那般阔厚,也不像苏观复这样文人般瘦削,双肩平阔而微削,腰身如豹,只坐在那,就能感受一股力量感。

    而平日,除苏观复和三五长辈,她几乎不会接触成年男子。

    沈晚蔷几乎下意识,就将不二斋东家直接排除在“成年男子”这个分类中,毕竟这人太随性,她也没将他当个男人看过。

    顾承骁就在一步之外坐着,马车光线昏暗,他深邃的眼睛穿过皂纱,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的沈晚蔷。

    沈晚蔷也能察觉到这视线,可顾承骁只盯着她看,却不说话。

    她想若此时能开口,本该寒暄几句,再套套近乎说些近况,可如今,她说不出话,安静下来只慌张,整个人坐着都觉得燥热。

    马车内宽敞,旁边又燃着炭火,沈晚蔷便脱下狐裘,放在一旁。

    那帽檐垂下来的纱帛,顺着沈晚蔷肩膀,垂到腰部,一动一摆,朦胧中更显得整个人曲线玲珑,直让人移不开眼。

    顾承骁依旧垂下了眼睫,哑声道:“怎么,没脸见我?”

    说罢,他倾身上前,抬手自上而下,掀了那幂篱。

    沈晚蔷的脸连同她的慌乱,不安,警惕,直直落在他眼前,无比清晰。那想吓人一跳的恶趣味,熄灭后,绞成了乱麻,最后回到那个原点……

    她怎么会是沈晚蔷呢。

    顾承骁坐了回去,两人四目相对,安静无声。

    对于顾承骁来说,“沈晚蔷”三个字,很模糊杂乱,大抵就是“可恶”的代名词。

    她是非不分。

    她曾经冤枉了他淹死了她的狗。

    她袒护那个陷害人的恶贼。

    她将他们兄弟俩撵走,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他自出生起,就只见过兄长哭过那一次,又是因沈晚蔷。

    离开京城那日起,他发誓要讨厌这世间所有的女子。

    顾承骁承认,他少时这誓,是有点蠢,可谁没做过几件丢人现眼的事,他都不愿意回忆,慢慢那些记忆,也有些开始支离破碎。

    那日,他听到祖母说“沈晚蔷”口不能言,差点死去,他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天道好轮回,沈晚蔷这不也就是罪有应得罢了。

    可直到知晓沈晚蔷就是那天的“沈三娘子”。

    直到沈晚蔷,如今就坐在他面前。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沈晚蔷被直直盯着,慌张下,裁好的纸散落在马车上,又抿着唇弯腰去捡。

    顾承骁看着她乌发如云,只鬓边簪了只梅花簪子,低下头,后颈纤长,曲成个好看的弧度。

    她竟然没记忆里那么高,起身大概不到他肩膀,当年扭她耳朵的手,也细得跟嫩葱白的似的,想来也没多大力气。

    顾承骁视线猝然收回,垂下眼有些懊恼,这不对,这当真很不对劲,他脑海里都是那整夜整夜的长梦,辗转缠绵。

    自从见她那面,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沈晚蔷为何要戴梅花簪子,是什么不好,偏偏就是梅花簪子……

    沈晚蔷诧异抬头,就见顾承骁捡起那最后一张纸,拉过她手,将那张轻拍在她掌心。在她抽回手前,顾承骁已松手退回,又拉开了距离。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拿弓射你的。”

    沈晚蔷愣住,摇了摇头,白净耳垂上挂着的坠儿,随她动作,摇摇摆摆,在鬓角朱砂痣旁,晃得顾承骁眼晕。

    顾承骁心下叹息。

    是啊,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亲眼看着她,看清他记忆里的沈晚蔷,即使她是那个可恶的沈晚蔷,他还是……

    好喜欢她。

    他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姿态放松,带着种自在随性,笑着问:“你带这么多白纸干嘛?捡着可麻烦死了呢。”

    顾承骁不仅是战场上的将军,更是极好的斥候,他也很擅长潜伏,刺探,伪装。用着熟稔的语气,恰好合适的微笑,轻巧无伤大雅的小抱怨,迅速卸下了沈晚蔷的防备。

    沈晚蔷肩膀也放松,紧绷的神情也舒展开,整理好散落的字条,选了一张抬手递了过去。

    顾承骁垂着眼,看着沈晚蔷伸出手,两人指尖,一触即分。

    他自然低头,打量着这字条,笑眯眯开口:“香君没告诉你吗?我是会读唇语的,你不必费事写下来,倒容易露了踪迹,你直接张嘴说就是了。”

    沈晚蔷稍显意外,但也听过有这奇事,红唇微动,无声道:“真的假的?”

    顾承骁只认真盯着沈晚蔷那红唇,一张一合,眼底微暗,但笑得无害:“你说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行军打仗这些本该学的,不必刻意说慢,我都听得懂。”

    沈晚蔷被顾承骁眼神一眨不眨盯着,到底有些羞涩,紧张得攥着拳,无声夸着他:“那你真的很厉害。”

    “我厉害的事还很多。”顾承骁望着沈晚蔷耳垂泛着绯色,偏又故作镇定,唇角弧度愈发大,“夸得挺不走心,那日会在演武场遇见你,几年不见,你同之前有些不同。”

    他也庆幸,眼底微暗,还好当日没认出沈晚蔷,否则……他用的,可就不一定是梅枝了。

    沈晚蔷被这亲昵态度所惑,虽觉得,记忆里顾承骁不像好哄的人,但还是犹豫着,努力比着口型:

    “阿骁,过去是我对不住,你能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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