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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寒酥散

    处理完祠堂的一应事宜,已是午后。

    温以贞带着傅霁川,来到茶庄东侧一座幽静的小楼前。

    楼上的匾额写着“问茶轩”三字,这是温茗轩生前的书房。

    她推开门。

    书房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

    紫檀木的书案,黄花梨的博古架,墙上是父亲最爱的黄公望‌山水画。

    只是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书架上的书也七零八落,显然温墨轩从未真正用过这间书房——他只要了茶庄的银子,不要温茗轩的灵魂。

    幸好他也不懂黄公望‌画作的价值,没有被卖掉。

    温以贞走到书架前,手指抚过那些积满灰尘的书脊。

    她的目光落在一排各种版本的《茶经》后面。

    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温”字,笔画比别的字深了一些。

    她伸手按住那个“温”字,用力往下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

    书架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深处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

    傅霁川微微挑眉:“你父亲修的?”

    “曾祖父那辈就修了。”温以贞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燃,“原本是战时避难用的,后来成了父亲的私密茶窖。他最好的茶,都藏在这里。”

    她举着油灯,率先走下石阶。傅霁川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大约二十来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精巧的机关——温以贞将油灯凑近,用手指在门板上按下几个位置,铁门便无声地打开了。

    密室不大,只有两丈见方。

    四壁是青砖,地面铺着防潮的木炭和石灰。

    正中央是一张石台,台上放着几只青瓷茶罐,每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茶名。

    温以贞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两只罐子上。

    一只是白瓷的,罐身上贴着“甲子年春贡茶·雪顶含翠·第三批”,另一只是青瓷的,贴着“甲子年春普货·雪顶含翠·同批次”。

    “就是它们。”

    她将两只瓷罐捧出来,放在石台上,手指微微发抖。

    傅霁川接过,仔细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火漆完好无损,说明这六年来从未被人打开过。

    他将两只瓷罐小心地收入带来的锦盒中,用棉絮塞紧缝隙。

    转身看着温以贞。

    “带回去,让大理寺的人验。”傅霁川说。

    温以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密室,转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回到客栈已是申时。

    墨七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随行的大理寺官员中,有一位姓孟的提刑官,专司验毒辨药,在京城赫赫有名。

    他带来了一套完整的验毒器具——银针、染帛、药液、炉鼎,摆了满满一桌。

    孟提刑先从两只茶罐中各取出一小撮茶叶,分别置于两只白瓷碗中,用煮沸的山泉水冲泡。

    片刻后,两碗茶汤都呈现出清亮的浅金色,香气袅袅,几乎一模一样。

    他端起其中一碗,轻轻嗅了嗅,又抿了一小口,眉头微皱。

    “气味并无太大不同。”他放下茶碗,看向温以贞,“温姑娘,你觉着呢?”

    温以贞走上前,端起那只贡品茶样泡出的茶汤,先闻后尝,细细品味。

    茶汤入口,先是“雪顶含翠”特有的清冽甘醇,继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底。

    那涩意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若不是她从小喝这茶长大,对每一丝味道都烂熟于心,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放下茶碗,又端起那只零售茶样泡出的茶汤,抿了一口。

    这一次,那股涩意没有了。

    “有区别。”温以贞抬起头,目光笃定,“贡品那一罐,茶汤里多了一股涩意。不是茶本身的茶涩,是……别的什么东西。”

    孟提刑闻言,神情严肃起来。

    他从随行的药箱中取出一只琉璃瓶,瓶中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蘸了液体,分别插入两只茶碗中。

    银针没有变黑。

    孟提刑并不意外,又换了另一种药液,反复测试。

    如此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他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炉,将两碗茶汤分别加热浓缩,再用一种淡蓝色的染帛浸入其中。

    染帛在贡品茶汤的浓缩液中,慢慢变成了灰白色。

    而在零售茶汤中,染帛的颜色几乎没有变化。

    孟提刑盯着那张灰白色的染帛,沉默了许久。

    “怎么样?”傅霁川问。

    孟提刑抬起头,面色凝重如铅:“回大人,贡品茶样中,验出了寒酥散的成分。”

    “寒酥散?”温以贞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傅霁川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你确定?”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股压抑的冷意。

    孟提刑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典籍,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来。

    傅霁川接过,温以贞凑过去看,只见那页上写着——

    “寒酥散,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性极阴寒。入水即溶,无痕无迹。与寒性茶、酒、药相融,尤难辨识。

    短期服用,可安神静心,令人不觉有异;长期服用,则渐损中枢,令人记忆衰退、反应迟钝、精神萎靡、意志消沉。若持续服用两年以上……”

    温以贞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最后一行字,瞳孔骤然紧缩。

    “若持续服用两年以上,则男子生精机能不可逆损伤,终至无精,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来,震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温以贞的手在发抖,她抬起头,看向傅霁川。

    傅霁川的脸色也不好,一贯沉稳如山的他,此刻眉头紧锁,下颌绷得死紧,手指捏着那本典籍,指节泛白。

    “孟提刑,”他的声音有些哑,“此毒,太医院能否诊出?”

    孟提刑摇头:“太医院常规诊脉,根本无法察觉。此毒不伤五脏,不损气血,只慢慢侵蚀神经与精元。除非专门查验,否则就算天下最好的太医,也只会以为患者是劳累过度、体虚神衰。”

    “那……中了此毒的人,可有救治之法?”

    孟提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若服用不足半年,停药后或许能慢慢恢复。若超过两年……”他摇了摇头,“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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