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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顾清洲的北上之路 (感谢打赏,加更)

    德州城外,官道。

    天刚擦亮,晨雾在杂草丛里蔓延。

    顾清洲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他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顾先生,歇歇脚罢。”

    身后,一个推着独轮车的汉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低声说了一句。

    这汉子自称老六,是德州码头运货的脚夫。

    但顾清洲知道他的底细。

    昨日他在德州茶肆将证据交给茶博士后,老六便推着这辆独轮车出现在他面前。

    一路上,老六话不多,但每过一个关卡,老六总能提前塞给守城官兵几文钱,让顾清洲顺顺利利地过去。

    这是暗影司派来护送他北上的暗护。

    “不歇了。”

    顾清洲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趁着天凉,多赶几里路。前面到哪了?”

    老六看了一眼远处的荒村,低声道:“前面是沧州界了。过了沧州,离河间府就不远了。不过顾先生,这边的买卖比扬州还要绝。”

    顾清洲眉头微微一动。

    所谓的“买卖”,他心里清楚,指的是盐。

    晌午时分,日头毒了起来。

    官道旁有一处破败的凉亭,四周立着几个用土坯垒起来的灶台。

    此时,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围在灶台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

    顾清洲在凉亭角坐下,老六顺势把独轮车停在道旁,装作歇脚。

    “老哥,借个火。”

    老六熟络地凑到一个老汉身边,递过去一杆旱烟。

    那老汉接过烟,就着灶膛里的火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脸上这才有了点血色。

    “客官是从南边来的?带盐了没有?”

    老汉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盐。

    顾清洲走过来,蹲在老汉身边,看着那口正冒着热气的铁锅。

    锅里煮着一些野菜和草根,水面上一片浑浊,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老人家,沧州靠近长芦盐场,怎么瞧着这村里,连一星半点的盐味都没有?”顾清洲问。

    老汉啐了一口带黑血的唾沫,骂道:“长芦盐场?那是官老爷的聚宝盆,跟我们这等贱民有什么干系?原先,四海商会的铺子开到镇上,九分银子一斤的白盐,跟雪花似的。大家伙卖了粮食,还能存下两三枚华夏通宝,日子眼见着能过了。”

    说到这里,老汉抹了一把眼泪,指着旁边的锅。

    “前几天,衙门突然来了兵,把四海的铺子砸了。说是华夏通宝是妖币,四海卖的是妖盐。谁敢藏着那纸钱,就全家流放。现在倒好,官盐铺子卖三钱一斤,我们去买,那盐里倒有一半是沙子和泥土!你看看,这锅里煮的,全是淘洗出来的盐土水!”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了话,红着眼睛叫道:“那黑心官盐,吃下去肚子疼了三天!村头王寡妇家的娃,生生被毒死了!现在大家宁愿去黑市,花二两银子换一斤四海的白盐,也不吃衙门的正统盐!”

    “二两银子一斤?”

    顾清洲心头猛地一震。

    他在扬州时,听闻黑市价格暴涨,但是一两银子一斤,却没想到到了北方,这价格竟然被炒到了二两银子一斤!

    “可不是嘛!”

    年轻后生压低声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揭开,里面是一小撮晶莹剔透的白盐,约莫只有一两重。

    “这是我跑了三十里地,在黑市上用一斗麦子换来的。就这,还跟做贼一样,要是被衙役抓到,得脱层皮!”

    顾清洲看着那一小撮白盐。

    九分钱一斤的盐,被朝廷一禁,百姓反而要花两百倍的代价去黑市买。

    朝廷以为禁了四海商会,是收回了天下的利权。

    可实际上,这利权落在了私盐贩子手里,落在了贪官污吏的口袋里。

    受苦的,永远是底下的生民。

    “圣人治世,因民之利而利之。”

    顾清洲站起身,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今的朝廷,是因民之利而杀之啊。”

    老汉听不懂他的文绉绉,只是叹气:“什么圣人不圣人的。老汉只知道,再这么折腾两个月,这地里的庄稼收上来,也换不够全家人吃半年的盐!到了冬天,这村里又得添几十座新坟。”

    凉亭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口煮着盐土水的铁锅,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

    歇过晌午,继续北上。

    顾清洲走在官道上,他的脚步比前几天沉重了许多。

    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那老汉的哭诉,还有那锅浑浊的盐土水。

    “顾先生,前面有处客栈。今晚咱们在那歇下,明天一早就能进河间府。”

    老六在后面推着车,低声说道。

    “好。”

    顾清洲没有多余的话。

    黄昏时分,两人进了一家位于十字路口的乡村客栈。

    客栈很简陋,几间土坯房,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瘸子。

    顾清洲进了解手房,要了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

    老六则守在门外,手里捏着一柄短刀,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客栈院子里的风吹草动。

    屋里。

    顾清洲把包袱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他解开油布,将《两淮盐弊实录后册》拿了出来。

    原本厚厚的一叠宣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顾清洲看着那些字迹,深吸了一口气,提笔。

    在这一路北上的途中,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去市集看一看,去农户家里问一问。

    他要把这两淮之外的、运河沿岸的真实惨状,全部补进去。

    这本册子,不再仅仅是两淮的实录。

    它将成为大明朝盐政崩坏的断代史。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沙沙作响。

    “顾某自扬州挂冠,北上千余里,行至德州、沧州界。所见之景,无异于江淮之惨。朝廷宣布华夏通宝为妖币,严禁流通。然官盐之恶,甚于砒霜。”

    顾清洲的眼神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长芦盐场近在咫尺,沧州百姓却无盐可食。官铺所售之盐,三钱一斤,掺砂纳垢,吃者腹泻面青,甚至毙命。民莫能忍,乃复趋黑市。黑市精盐,炒至一两银子一斤。百姓宁罄家产以趋宣府之白盐,而不愿纳一文于官仓。”

    每一句话,都是他用双眼看出来的鲜血。

    “以此观之,朝廷所谓的‘驱妖币、正盐政’,不过是一场分赃之局。官僚得银三万两,私商得利百倍,唯百姓失其财、失其命、失其心。大明之天下,非亡于外贼,实亡于此等竭泽而渔之举。”

    写到最后,顾清洲停下笔。

    他的手有些发抖。

    二十年的圣人书,教他忠君爱国。

    可这一路走来,他的忠诚已经被那些惨死的灶户、被那锅淘洗的盐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明白了范霜华在大牢里的底气。

    也明白了秦烈为什么要铸造华夏通宝。

    秦烈不是在用银子谋反,他是在用规矩,在用一条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规矩,去活活逼死这个已经腐朽到骨子里的朝廷。

    “咚咚咚。”

    门外传来老六的敲门声。

    “顾先生,掌柜的送了热水过来。”

    顾清洲收起笔,平静道:“进来罢。”

    门开了,老六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的一叠纸,眼里闪过一丝敬重。

    “顾先生,您写的这些东西,要是让侯爷看见,侯爷一定会高兴的!格物谷里,也有不少像您这样的读书人,天天就在算这些账目。”

    顾清洲洗了一把脸,擦干了手,看着老六问:“宣府的人,也都看这些?”

    “看啊!”

    老六憨厚一笑,“侯爷说了,搞不清楚百姓一顿饭吃几分钱的盐,就别谈什么治国理政。格物谷的学院里,第一课学的就是算账。算铁矿的账,算粮食的账,算盐的账。账算明白了,规矩就立起来了!”

    顾清洲站在窗前,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算账。

    大明的官员,算的是自己能拿多少炭敬、冰敬,算的是熔铸妖币能中饱私囊多少两私银。

    而宣府算的是百姓一顿饭吃几分钱的盐。

    “高下立判。”

    顾清洲低声呢喃。

    他走回桌旁,将已经写了续篇的《两淮盐弊实录后册》小心翼翼地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系在怀里。

    “老六,明天抓紧赶路。”

    顾清洲转过头,眼神里有一股火在烧。

    “我想快点看到,宣府的天。”

    老六抱拳:“得嘞!明天五更,咱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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