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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狂生沈文度献策

    门外的惨叫,让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陈勋按着刀柄,眉头紧锁,低声道:“何人喧哗?拉下去。”

    “等等。”秦烈抬了抬手。

    这天下文人,见了他这个顶着狂悖之名的宣府侯,无一不是避之不及,或是口诛笔伐。

    眼前这人倒是有意思,单枪匹马,在满城风雨的节骨眼上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让他进来。”

    秦烈朝陈勋吩咐道。

    片刻功夫,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书生被带进大厅内。

    他浑身哆嗦,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泥水,膝行至秦烈座前,将那卷粗布书卷双手呈上。

    “侯爷,大明气数已颓,九边烂透,若循规蹈矩,不过是为这朱家天下殉葬。学生沈文度不才,愿为侯爷开万世之基!”

    沈文度说话很急,喘着粗气,一开口,便是一惊天大逆不道之言。

    缩在角落里的监军刘永诚听到这一句,吓得魂飞魄散。

    还没等他来得及尖叫出声,主位上的秦烈已是面色一沉。

    “放肆!”

    秦烈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震耳暴喝,瞬间将刘永诚刚到嘴边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你个落第书生,失意发疯,竟敢在宣府指点江山,公然煽动篡逆?!”

    秦烈长身而起,脸色阴沉如铁,冷冷地盯着沈文度,“本侯乃大明臣子,受命镇守宣府。你当本侯这议事厅,是你们这些狂悖逆贼聚义的草头天子殿吗?!”

    跪在地上的沈文度被这一声暴喝震得耳膜生疼,脸色惨白,但他死死咬着牙,抬头迎上秦烈的目光。

    他看到了秦烈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而审视的玩味,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位侯爷不是不爱听,而是这大厅里……还有外人。

    “陈勋!”

    秦烈侧过头,厉声喝道,“把刘公公‘请’去偏厅歇息。本侯倒要亲自审审这个疯子,看他背后到底受了何人指使,竟敢来离间本侯与朝廷的忠义!”

    “是!”

    陈勋心领神会,当即按着刀柄大步走向角落。

    刘永诚此时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虽然惊惧于那书生大逆不道的话,但更害怕秦烈那双要吃人一样的眼睛。

    听到秦烈自称“大明臣子”,还要严审逆贼,刘永诚哪里还敢多嘴?

    他甚至生怕自己多听一个字,回头就会被秦烈灭口。

    “侯爷英明!侯爷忠肝义胆!杂家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刘永诚连滚带爬,几乎是在陈勋的搀扶下,火烧屁股似地逃出了大厅。

    随着偏厅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下了呼啸的风雪声。

    秦烈缓缓坐回主位,脸上的阴沉与怒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一脸玩味儿的看着跪着的沈文度。

    “行了,别跪着了。”

    秦烈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击,“天子的耳目已经走了。你刚刚说,要为本侯开万世之基?”

    这书生,原来是个野心家。

    他并不知道朝廷恰好刚刚断了宣府的粮,但他看出了他秦烈眼里没有朱家的江山,看出了他那份隐而不发的裂土为王之心。

    所以,这赌徒是豁出命来,押上了九族,来求一场从龙之功。

    秦烈递了个眼神,守在一旁的亲兵走上前,接过那卷粗布,仔细验过无毒,才转呈到秦烈手中。

    秦烈随手扯开粗布,里面是用劣质黄纸写就的条陈,字迹虽工整,却带着几分焦灼。

    翻开第一页,秦烈的目光微微一凝。

    纸上赫然写着:兵农分离,废除卫所,军功授田,老兵为吏。

    “兵农分离,老兵为吏……”

    秦烈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击,嘴角似笑非笑,“有点意思。”

    这倒不是沈文度的想法有多么震古烁今。

    事实上,在地下武库与鲁瞎子改进火药时,秦烈早就在心里盘算过这套彻底剥离卫所制的法子;

    甚至现在城外调动流民组织城防、用劳动换口粮的以工代赈之策,也是他秦烈一手拍板砸下去的。

    但这书生,竟然能从他的这些零散布置里,敏锐地嗅出背后的终极意图——那是一个自给自足、不需要看京师脸色的独立军事政权雏形。

    “你叫沈文度?”

    秦烈抬眼,目光如刀,直刺跪在面前的文人。

    “学生在。”

    沈文度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赌,赌这位传闻中凶狠残暴的宣府侯,真如他所料,有吞吐天下的气魄。

    “你这上面写的兵农分离、以工代赈,本侯如今已经在做了。”

    秦烈把图册往案桌上一丢,冷冷看着他,“拾人牙慧,也敢来要从龙之功?”

    沈文度浑身一震,被秦烈那一眼盯得如坠冰窖。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

    “侯爷,以工代赈是权宜之计,能解一时之饥,却安不得一世之民。侯爷如今虽组织流民修筑城防,可若要真正做到关门自守、不依朝廷粮饷,宣府周遭必须有精细军屯以作支撑!”

    “大明卫所烂在官吏贪墨、兵丁疲弱。学生的改制十策,不是教侯爷如何种地,而是教侯爷如何将退伍的老兵直接转入军屯为吏,把田产、水源、民团死死卡在军府手中!如此,流民出力的同时便能获得授田期许,军队不仅能像侯爷所说的职业化,甚至能直接扎根于每一寸开垦的荒土上!”

    沈文度越说越快,眼中狂热更甚:“如此不出三年,宣府哪怕成了孤岛,也能在死地里长成一尊谁也吞不下的铁浮屠!”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炭火爆裂声。

    秦烈盯着沈文度看了良久,突然笑了。

    这书生是个能吏。

    他能把秦烈脑海里关于现代军队和基层政权管理的框架,完美地用大明这时代的规矩和水土给落到实处。

    如今宣府为了从石亨府的管家手里换取生铁和精硝,正疯狂压榨着每一分供给,有了这套能在开春后迅速实现内部闭环的军屯法子,大后方就彻底活了。

    “给沈先生赐座,倒茶。”

    秦烈将那卷黄纸合上,仔细地收在桌案上,朝着亲兵吩咐了一声。

    沈文度浑身一松,差点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赌赢了。

    “谢侯爷。”

    沈文度颤巍巍地站起,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猛喝了一口,干涸的嗓子这才好受了些。

    秦烈看着他:“沈文度,本侯如今刚在北门外开了工。既然你提了老兵为吏、流民授田,那明日起,本侯便拨一营老兵供你调遣,把这十策给我一件件落实下去。”

    “学生粉身碎骨,定不负侯爷!”

    沈文度当即起身,大礼参拜。

    两人就着这军屯改制商量了许久,然而秦烈的“明日开屯”四个字还没说出口。

    主位后方挂着的厚重布幔骤然被掀开。

    陈勋刚送完刘永诚,便奉命去清点库房和核验流民粮饷。

    但这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军中硬汉,此刻脸色铁青得如同死人,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甚至顾不得厅里还有外人,直接走到秦烈身侧,俯下身子,在秦烈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侯爷,钱粮司最后一仓粮,刚查完——全是霉米拌沙石,且账册上的数目,对不上。缺了足足两万石。”

    轰!

    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沈文度刚抬起的头僵住了。

    整个大厅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

    秦烈脸上的散淡和笑意,在一刹那,倏地消失了。

    那双原本幽深的眸子,此时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账册,对不上?”

    秦烈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勋的心口。

    “是。账面上写着精米三万石,可实存只有一万石,且……皆是不可食的陈年霉米,里面掺了大半的沙土。”陈勋低着头,咬牙切齿。

    这是宣府最后的救命粮。

    是秦烈实施劳动换食、组织流民进行城防改建的唯一底牌。

    朝廷断了后续的粮道,本就在秦烈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并不慌,甚至可以大笑着直接烧了公文。

    可他没想到,自己家里的米仓,竟然早就被人从底下给掏空了。

    两万石精米,不翼而飞。

    剩下的,只有能毒死人的霉米和刮骨的沙石。

    沈文度坐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看陈勋的神色,再看秦烈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平静,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刚投靠的明主,家里怕是出大贼了。

    没有粮食,他纵有通天手腕,也稳不住外面那几万的流民。

    大厅外,风雪呼啸得更加凄厉,寒风顺着没关紧的门缝钻进来,吹得案桌上的条陈哗哗作响。

    秦烈缓缓转过身,看向大厅的大门。

    门外,是茫茫夜色,和数万正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几口稀粥,拼命修筑城防的流民。

    “陈勋。”秦烈开口,语气平静。

    “末将在!”陈勋单膝跪地。

    “点齐守夜营。拿上本侯的亲兵令箭。”

    秦烈一步步走向挂在墙上的长刀,“去钱粮司。”

    他一把扯下长刀,“喀嚓”一声,长刀出鞘三分,雪亮的刀身映出他一双暴烈的眼睛。

    “本侯倒要看看,是宣府的风雪硬,还是那些蛀虫的脖子硬。”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迈出大厅,黑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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