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顶着

    第十九处坑往北四十里,路断在一片乱石滩上。

    那滩不大,可怪。四下里都是白的——地上是雪,天是灰白的,远处那道雪线更白——独独这一片,是黑的。

    石头是黑的,地是黑的,石头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沈聿刚一脚踏进去就退了出来。

    “这地方不对。”

    叶峰站着没动。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那一缕死气从他掌心浮出来,凝成一根线,垂在半空。

    那根线没有像往常那样绕着他的手指转。它直了。

    绷得笔直,直指前方。“往那儿。”叶峰说。

    穿过乱石滩,是一个泉眼。

    泉眼不大,一丈方圆,四周结着厚冰,冰上有一层黑霜。可泉眼当中那块水,是活的——冒着气,咕嘟咕嘟往上翻,翻上来的水汽在半空里散不掉,凝成一团贴着地面走。

    大冷的天,那泉水不冻。泉边上有一间石屋。

    石屋是新垒的,垒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一个人、一只手垒起来的。门是块木板,用两根皮条拴着。屋顶压着石片,石片上压着雪。

    烟囱里有烟。沈聿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开始抖。

    “师弟……”

    叶峰没应他。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住,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没动静。他抬着手,在那块木板上停了一息。

    这半年他把这道门推开过很多回。在东阳的出租屋里推开过,在落雁口的碗底下推开过,在藏脉殿那盏长明灯底下推开过。每一回推开,里头都没有人。

    他把手放下去,又抬起来,推开了那块木板。

    屋里就一间,六尺见方。地上铺着干草,草压得实了,发黑,一看就是睡了很久。草上摊着一张羊皮,毛都秃了。

    角落里一个炭盆。盆是半截铁锅改的,边上敲出来的毛刺还在。盆里是暗红的火,上头架着一只黑陶罐,罐口结着一圈白碱。

    墙根底下靠着一根棍子,棍头磨得发亮。再往里,是一排小石头,摆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九块。

    有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炭盆前头。

    那人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肩背瘦得只剩一层骨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草绳随手绑在脑后。左腿盘着,右腿直伸出去,膝盖以下用两块木板夹着,绑腿的布条洗得发灰。

    他没回头。“进来把门带上。”那人说,“风进来了。”

    沈聿“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口。

    “师傅!”

    那两个字刚喊出半个,就哽住了。

    叶峰站在门口没动。他这半年,把这一刻想过不知道多少回。有时候想的是他冲进去一把抱住那个老头,有时候想的是他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真到了这一刻,他两样都没做。他先把门带上了。

    然后他走过去,在那个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像小时候在丹房外头等着挨骂那样蹲着。

    老人这才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叶峰认得。眉毛很长,眼角是深深的纹路,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抿着,像是随时准备训人。

    只是瘦了。

    叶峰这六年跟着他学的头一样本事,就是看人。看人先看色,再看形,最后才搭脉。

    他站在那儿,一眼一眼地看下去。

    面色是青灰的,不是冻的那种红里透青,是从底下泛上来的那种灰。两颊陷下去,颧骨顶着皮,皮下没有肉,一层薄薄的东西贴在骨头上。嘴唇干裂,裂口没有血,是白的。

    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全是竖纹。再往下——

    叶峰的目光落在那条伸出去的废腿上。绑腿的布条是灰的,可布条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是青的。

    不是冻伤那种发紫的青。是死煞在人身上待久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洇出来的那种青灰——他在落雁口的碗底下,见过三百一十七个这样的人。

    老人的眼睛从叶峰脸上扫过去,没停。他看的是叶峰身后。

    林钰倾还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人看了她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赵家丫头。”

    林钰倾的身子一僵。“长这么大了。”老人说。

    那一句话,把她说得没站住。她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叶峰腾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老人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砸下来,叶峰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师傅——”

    “我这会儿动不了。”老人说。

    叶峰这才看清楚。

    老人盘着的那条左腿,膝盖抵着地,脚掌整个压在泥地上;伸出去那条废腿的脚跟,也牢牢地抵着一块石头。他整个人的重心,是往下沉的。

    沈聿在门口哑着嗓子问:“师傅,您……您坐在这儿干什么?”

    老人没答他。

    他问叶峰:“外头那个泉眼,你看见了。”

    “看见了。”

    “冒气的那一块,多大。”

    “一步见方。”

    老人闭了闭眼。“半年前我到这儿的时候,那一块是三步见方。”

    叶峰的后颈一下子凉了。“底下是什么。”

    “跟落雁口一样的东西。”老人说,“这条脉上有三个地方漏气。落雁口是一个。这儿是第二个。”

    “我在这儿坐了半年。”

    “我一动,底下那口气就上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响。沈聿跪在门口,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叶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慢慢攥成了拳。半年。

    叶峰在心里把这半年过了一遍。

    开春那阵他还在东阳,为着十万块诊金跟人磨牙。夏天他在百草山上跟三先生动手,烧掉两格账。入秋以后是沉渊坞、是落雁口、是七十八盏灯。

    他每一步都走得费劲。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半年过得够苦了。

    现在他站在这间六尺见方的石屋里,看着地上那张秃了毛的羊皮,看着墙根那十九块摆得整整齐齐的石头。

    他忽然想明白那十九块石头是什么了。一个坑,一块石头。

    老头走一处,捡一块回来,摆上。摆到第十九块,就不再往前走了——因为再往前,就出了这条地脉,泉眼底下那口气就压不住了。

    所以他坐下来。一个瘸了腿的老头,在这么个地方,一个人,坐了半年。

    “师傅。”叶峰说。

    “嗯。”

    “您就这么坐着?”

    “就这么坐着。”

    “半年?”

    老人笑了一下。那张老脸上的纹路一层一层堆起来。

    “坐着不难。”他说,“难的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我这半年最怕的是两件事。”

    “哪两件。”

    “头一件,怕你不来。”

    老人低下头,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

    “第二件,怕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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