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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残躯初醒,暗夜询踪

    庙角微暗的星火静静燃着,火光摇曳微弱,映得满地碎石朽木忽明忽暗。

    草药清苦醇厚的气息,彻底盖过了连日萦绕不散的血腥腐臭。银针固本、药汤驱寒、金疮膏封口的效力,正在这具破败躯壳里缓慢铺开,是绝境之中最踏实、最安稳的生机。

    苏烬的意识,是从一阵绵长绵长的酸胀疲惫里,缓缓回笼的。

    不是骤然惊醒,是一层层、一寸寸,从无边死寂的谷底,艰难攀回人间。

    先前数日的麻木僵死、无感无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且真实的重伤体感。胸腔的箭伤不再溃烂坠痛,却带着大面积皮肉新生修复的紧绷钝酸,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带着浅浅的牵扯痛感,温和却清晰,时刻提醒着他满身重创未愈。

    后背原本彻底坏死、毫无知觉的脊背皮肉,在热敷与药敷的作用下,回暖发胀,淤堵了数日的血脉重新缓慢流转,发麻发痒的钝感爬满整个脊背,驱散了彻骨寒凉。

    四肢依旧酸软脱力,筋骨像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沉乏得抬不起分毫,却再也没有了濒临冻僵、气血断绝的死寂。

    脏腑间淤积的寒浊被药汤逼散,悬断多日的气息终于落稳,呼吸绵长轻缓,不再是风一吹就断的游丝残喘。

    他在黑暗里,缓慢找回了身为“活人”的知觉。

    眼睫数次轻颤,凝滞僵硬的眼睑,一点点费力掀开。

    视线初开,依旧浑浊模糊。

    长久的神魂涣散、高热耗神,让他眼底焦距难聚,眼前只剩一片昏昏沉沉的暗影,唯有庙角一点星火,亮得微弱真切。耳边一片寂静,夜风穿堂的轻响格外清晰,再无半点囚笼禁锢的窒息压迫。

    那道日夜锁死他、冷视他、禁锢他的视线,彻底消失了。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心神骤然一紧。

    残存的警惕本能,是百战沙场刻进骨血的习惯,哪怕濒死复苏、虚弱至极,也未曾彻底磨灭。

    他艰难转动眼珠,视线缓慢扫过破败的庙宇,最终落在身侧静坐的素衣人影身上。

    那人已然收起所有药具,银针、药囊、小刀尽数归置整齐,端正叠放在身侧地面。

    他席地而坐,脊背挺直,姿态淡然松弛,无戒备,无戾气,不像是救人施恩,也不像是刻意窥探,只是安静守在一旁,静待伤者苏醒。整张面容大半隐在星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眉眼模糊不清,只能看见清瘦端正的侧脸轮廓,气质孤冷清寂,不染尘俗。

    看不清身份,辨不出阵营。

    可苏烬心底清楚。

    是这个人,逼退了日夜监视他的黑衣人。

    是这个人,破了无解的荒山囚笼。

    是这个人,用古法医术,将他从活死绝境里硬生生捞了回来。

    数日枯熬,无人问津,无人施救,世人皆弃,仇敌皆困。

    偏偏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暗夜入局,逆势救他。

    太过蹊跷,太过诡异。

    苏烬心头沉沉,迷雾丛生。

    他试着张口,喉间干涩开裂,连日未曾进水进食,嗓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石摩擦而过,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你……是谁?”

    短短三字,耗去他全身大半气力。

    话音落下,他胸口创口瞬间被牵扯,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气息骤然紊乱,忍不住微微蹙眉,眼底泛起一层生理性的薄红,虚弱与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他太弱了。

    弱到连一句问话,都撑得艰难无比。

    别说提剑再战、谋划脱身,此刻哪怕是稍稍抬头、挪动半寸,都是奢望。

    彻彻底底的残躯,彻彻底底的被动。

    身侧的素衣人影闻声,终于缓缓抬眼。

    火光落在他眼底,温润沉静,无波无澜,没有救下名将的欣喜,没有窥探落魄的漠然,更没有施恩求报的功利,只剩一片平淡通透的安静。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看着苏烬虚弱喘息、强忍痛感的模样,目光细致扫过包扎整齐的创口、渐渐回暖的面色、平稳有序的呼吸。

    确认伤势稳住、生机彻底归位,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浅温和,不带丝毫压迫:

    “路人而已。”

    极简三字,轻描淡写,将暗夜破局、强势退敌、妙手续命的种种惊天之举,尽数掩去。

    苏烬眉心微蹙,心底半点不信。

    能仅凭气场逼退那个常年暗处蛰伏、心性冷硬、掌控一切的监视者,绝非普通山野路人。

    能精通深浅针灸、清创去腐、配药固元,把他这具濒死废躯稳稳续命,医术远超寻常游医郎中。

    寻常路人,遇荒山破庙重伤濒死之人,避之不及,遑论逆势破局、出手相救。

    可他此刻虚弱无力,无力辩驳,无力深究,甚至无力追问。

    只能静静躺着,借着微弱星火,凝望着眼前神秘的人影,压下心底所有疑虑、警惕、困惑。

    沉默片刻,苏烬缓过紊乱的气息,再次艰难开口,声音依旧微弱:

    “为何……救我?”

    这是他此刻最想知晓的问题。

    乱世权谋,边境纷争,人人趋利避害。他如今兵败势穷,沦为弃子,无权无势无兵无将,于任何人而言,都无利用价值,反而牵扯无数祸事。

    救他,百害无一利。

    素衣人影垂眸,指尖轻抵膝头,坐姿安稳依旧。

    他看向苏烬眼底未灭的警惕、深处的茫然,沉默数息,缓缓道出一句依旧晦涩、暗藏深意的话:

    “忠臣良将,不该枉死私刑。”

    话音落地,夜风穿堂,轻轻拂动庙中星火,光影摇曳。

    这句话说得坦荡正直,不带私心,却愈发衬得此人身份莫测。

    他知晓苏烬是良将,知晓他兵败的隐情,知晓他死于私刑、而非沙场。

    绝非偶遇。

    苏烬心神微动,涣散的视线微微凝实几分。

    落霞隘口战败困荒,内情隐秘,朝堂未知,军中不明,寻常山野之人绝无可能知晓。

    对方知他身份,知他境遇,却依旧匿名相救,隐于暗夜,不求声名。

    层层迷雾,笼罩心头。

    他想再问,想问对方师从何处、隶属何方、目的为何,可脑袋骤然一阵昏沉,刚回笼的神志再次发虚。浑身气血亏虚至极,强行撑着问话早已透支所有力气,眼前光影开始重叠晃动,四肢的酸软脱力彻底淹没心神。

    眼皮越来越重,沉沉下坠。

    朦胧之际,他隐约看见那人抬手,动作轻柔克制,探指轻轻搭在他肩头无伤之处,力道极轻,稳稳稳住他虚晃震颤的躯体。

    “别动。”

    清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

    “气血未复,创口初稳,不可耗神。”

    实打实的医者叮嘱,沉稳冷静,贴合伤情,分毫不差。

    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分刻意。

    苏烬残存的意识彻底撑不住,紧绷的心神缓缓松懈。

    连日绝境的恐惧、麻木、煎熬,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安稳。

    身体是真实的重伤,救治是真实的医术,眼前人的善意克制而真实,无诡异,无虚妄,无算计外露。

    可未知,即是最大的变数。

    他在沉沉袭来的困意里,依旧牢牢攥着最后一丝警惕。

    眼前之人,是绝境生机,亦是未知迷雾。

    星火摇曳,暗夜悠长。

    破庙之中,酷刑终结,囚笼瓦解。

    一代残将暗夜逢生,前路脱离了必死的绝境,却踏入了一片更深、更未知的诡局。

    素衣人影静静守在侧,不言不语,照看他的气息与伤势,于沉沉暗夜里,做他唯一的安稳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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