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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调查开始1

    胡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

    联邦调查局总部在司法部大楼的第五层,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着一点外面路灯映进来的微光。

    胡佛走路没有声音——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皮鞋底软,步幅均匀,身体的重心在步态中压得很稳,走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几乎被暖气片和通风管道的嗡鸣完全覆盖了。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外套挂好,然后按了一下桌面上的电铃。不到半分钟,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叫保罗·韦伯,三十一岁,瘦高个,面孔干净得近乎平淡,放在人群里第一眼不会有人记住他。

    他的资料夹在胡佛的私人档案柜里只有薄薄几页,但那几页纸上的每一行字都经过反复打磨。

    韦伯的公开身份是法国北方一家纺织机械制造商的次子,家族在一九三四年法国革命中损失了大半产业,辗转通过荷兰和英国逃到美国,现在在纽约经营一间规模不大的机械进出口代理行。

    这套身份从护照到银行账户到社交履历,前后用了八个月时间搭建完成,底层的线索铺得极其细密,细到如果真有人去查他的"老家",会发现阿尔萨斯边境确实有一座被新政府没收了的纺织机械厂,厂长的次子也确实叫保罗·韦伯,护照号、出生日期、母亲的娘家姓全部对得上。

    区别只在于:

    真的那个保罗·韦伯在一九三五年死于巴黎的一场流感,而这件事除了登记在巴黎某区民政档案室的册子底部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目标圈层已经初步接触了。"

    胡佛靠在椅背上,

    "过去一周,你参加了三场晚宴、两次高尔夫球会和一次私人沙龙。有人注意到了你。

    今晚,参议员莫顿的府邸有一场聚会,你会在邀请名单上。

    记住——今晚会有人来找你。

    不是试探,是招揽。"

    韦伯点头,什么也没问。他不需要问。

    当晚八点,乔治城莫顿参议员的宅邸灯火通明。

    那是一栋三层红砖别墅,门前车道两侧的冬青树修剪得规整得像列队的士兵,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廊里站着两名穿黑色礼服的侍者,一人负责接外套,一人端着摆满高脚杯的银盘。

    车道上陆续有黑色轿车驶入,下来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昂贵的晚装——女士的皮草和男士的领结在门廊的水晶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被精心维护过的光泽。

    室内乐队的弦乐声从别墅的窗户缝隙里渗出来,混着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叮当声,在湿冷的二月夜空中聚成一团模糊的暖意。

    韦伯穿着藏青色的晚礼服,袖扣是他自己那间代理行的样品——黄铜镀镍的朴素款式,恰如其分地符合一个"家道中落但尚有余产"的小商人的身份。

    当他走进莫顿参议员宅邸客厅的时候,沙发和靠墙的餐台之间散落着大约三四十个人,男多女少,女士们大多穿得十分华丽,男士们清一色的深色晚装,站姿姿态各异却都有一种刻意放低了的、带着观察意味的松弛。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的人,韦伯刚刚在壁炉旁边站定不到三十秒,一个矮个子圆脸的秃顶男人就凑了上来。

    "您就是……韦伯先生吧?

    "对方伸出手来,

    "我是查尔斯·巴洛,在东海岸做机床销售。

    听说您在纽约做机械代理?"

    韦伯伸手握了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

    "小生意。主要是法国那边的老关系还在,转一些精细配件的单子过来。"

    "法国关系啊——"

    巴洛压低了一点声音,

    "那你手上的渠道应该很稳当。

    现在市面上从欧洲进配件,不管是哪个方向来的,价格都在翻着跟头往上跳。

    上次我帮人拿一批瑞士的铣床刀头,三个月前报价还是一个数,昨天去问,涨了六成。

    六成!钢材也涨得凶,现在接单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报价了。"

    "是涨得快。"

    韦伯附和了一句,目光自然地扫向巴洛身后另两个正在靠近的人。

    巴洛说到兴头上,身子朝韦伯又倾了倾:

    "但涨得快也有涨得快的门道。

    我听说参议员今天在跟几个军工采购那边的人聊明年的预算框架,如果能搭上那么一条线——"

    他话说到一半,后面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已经凑了过来,手里端着威士忌杯,脸上一副"我正好路过但想插话"的笑容。

    "巴洛先生又在谈军工采购?"

    高个子男人的声音比巴洛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爽朗,

    "这事你盯了半年了,还没摸到门槛呢?"

    巴洛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

    "戴维斯先生,我也是替我的客户问问消息——你呢,今晚有收获吗?"

    戴维斯把威士忌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目光在韦伯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看见熟人一样朝他伸出了手。

    "您是韦伯先生吧?我在柯林斯先生的酒会上见过您一次,您可能没注意我。

    我是戴维斯,在费城做纺织机械的出口。"

    韦伯跟他握了手。

    "做纺织机械的现在压力不小吧?"

    韦伯顺口接了一句,

    "听说南方的棉纺厂订单少了两成。"

    戴维斯的笑容略微收窄了一些,

    "是啊,民用订单确实在缩。

    但军需这边有补,你想想,军装、帐篷、降落伞、背包——全是纺织品。

    现在的问题是拿不到棉花的配额。

    我认识一个在农业部做调配的朋友,他说现在的棉花优先保障军工企业,我们这些小厂拿到的那点配额也就够开一半的机器。"

    巴洛在一旁插嘴:

    "那你干脆转型做军工下游算了,把机器改成织帆布的,怎么也比等棉配额耗着强。"

    "转型?"

    戴维斯提高了半度嗓音,像是被踩到了痛点,

    "你知道换一套织机模头要多大的投入吗?

    我上个月刚问过价,调试安装全套下来抵我半年的流水。

    换了之后万一仗打完了呢?

    帆布订单一停,我那些旧机器可换不回来。

    再说现在银行放贷卡得紧,抵押物折价都打六折了,谁能撑得起这种转型?"

    韦伯听着,把酒杯端起来凑到嘴边做了个抿的动作,他注意到巴洛和戴维斯聊天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面孔往这个方向靠拢——一个穿灰条纹西装的中年人在他们旁边站定,假装在看壁炉上方的装饰画;

    一个戴着老式玳瑁眼镜的瘦削男人端着空盘子凑近了,像是要去取餐台的点心,但那盘子里连一块奶酪都没有;

    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一看就是跟班角色的人站在两三米之外,脸上的表情既想加入又不敢冒失。

    灰条纹西装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转向韦伯,笑容客气但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殷勤。

    "韦伯先生,我是在华盛顿做钢材贸易的,叫霍顿。

    我听说您那边有欧洲的机械配件渠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做跨洋贸易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您那边的船运是怎么走的?北欧线还是地中海线?"

    韦伯笑了一下,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跟霍顿握了一下。

    "北欧线走得多一些,丹麦那边有朋友,中转比较方便。"

    "丹麦!"

    霍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好渠道!现在整个大西洋上,被德国人控制的那半边比被我们控制的这边顺畅多了。

    我有一批货在海上漂了五周,光绕路就绕了半个大西洋。

    您走丹麦线的话,从装船到到港大概多久?"

    "快的时候三周半。"

    霍顿倒吸了一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三周半!我那边最快的一次跑了八周。

    韦伯先生,您这渠道要是能分我一点——我不是说要您让利,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合作——我那批货里有一部分是机械零件,您要是有空余的舱位,咱们搭着走,运费分摊,到了港口我负责清关,您那边省一道手续——"

    "霍顿先生,"

    韦伯温和地打断了他,

    "我那边的舱位也很紧,基本每趟都满了。

    但我回头可以问问调度那边有没有空隙,有的话我让秘书通知您。"

    霍顿连声说了三遍"多谢多谢",然后像是害怕自己显得太急切了一样,退后半步端起了酒杯假装不经意地转向旁边。

    但韦伯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耳朵也始终维持着一个略微偏转的角度,像一根天线在持续接收信号。

    巴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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