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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药发

    九月初十,昆仑山脚,三水镇。

    三水镇不大,横竖三条街,头尾不过二里地。镇上的居民多半是昆仑墟弟子的家属后代,祖祖辈辈靠山吃山,替宗门种些灵米、采些雪莲,换些微薄的庇护。三天前那场雪崩冲垮了镇东十七间屋子,埋了九个人,所幸青囊卫到得快,只伤不亡。此刻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支起了三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十只粗瓷碗,碗底沉着绿豆大小的碧色药丸,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林寒亲自坐在第一张桌后面,面前排着长队。

    "慢慢来,一个接一个。"他手里拈着一根银针,针尖刺破一枚自诊丸的外皮,将药力引导成更柔和的剂量,递给面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含在舌下,别嚼。等舌根发麻了,闭眼,数三十息。"

    妇人将信将疑地把药丸含进嘴里,三十息后,她忽然"呀"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那孩子脸色青白,两天前雪崩时被埋在废墟下半个时辰,救出来后一直昏昏沉沉、手脚冰凉。此刻,妇人照着林寒教的方法,以呼吸引导药力,竟真的"看"见了孩子胸口那一团暗红色的瘀阻。

    "他胸口那团……那个是什么?"妇人声音发颤。

    "寒气入肺,堵了手太阴肺经。"林寒接过孩子,掌心贴在他后背上,一缕极细的青金色真气透入,"你看得见,就是好事。知道堵在哪,比胡乱吃药强一百倍。我现在替你化开这团瘀阻,但回去之后,你得每天给他按这个位置——"

    他在孩子后背的肺俞穴位置划了个圈:"用拇指,顺时针揉。揉到孩子打嗝,或者放出个响屁,就说明寒气散了。明早还烧,再过来领一粒药。"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身后排队的人群稍微骚动了一下,前面几个人看到了"看见自己病症"的整个过程,既是好奇,又是敬畏。排在第二个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左脚跛得厉害,拄着一根自制的枣木拐杖,还没等林寒开口,先自顾自地嘟囔:"郎中,我这腿是老寒腿,你给看看?"

    林寒抬眼看了看他的腿,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自诊丸递给老汉,示意含在舌下。老汉含了,闭眼,三十息后睁开,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我……我看见我膝盖里面有一团黑气,像烂棉花似的,盘在骨头上。"

    "是寒气结成的湿痹,不严重的,但拖了二三十年,已经跟骨头长在一起了。"林寒并指在老汉膝盖周围点了几下,"我给你扎三针,把黑气打散。但打散之后,你得自己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傍晚,太阳落山之前,用艾草煮水泡脚。水要没过膝盖,泡到全身微微出汗为止。你里面那个黑气,怕热不怕冷。你越泡,它就越缩,最多半年,拐杖就能扔了。"

    老汉半信半疑地挨了三针,针入膝周时酸胀难忍,三息过后却忽然觉得整条左腿暖烘烘的,像泡在热水里。他试着不用拐杖走了两步,虽然还是跛,但那种彻骨的酸冷感轻了大半。

    "神了……"老汉回头看着林寒,"你怎么知道我膝盖里面是什么样的?那药丸……是仙丹?"

    "不是仙丹,是镜子。"林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药丸替你打开'内视'之门,镜子帮你看见病在哪。至于怎么治——镜子只告诉你路,不替你走路。走路还得自己来。"

    这句回答排在队伍里传开,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兴奋,有人困惑,有人则面色不善——不远处镇口的茶棚里,三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汉子正盯着这边,目光阴沉。

    林寒注意到了,但没动声色。

    ---

    午时过半,三水镇的义诊队伍终于见了尾。徐青鸾在旁边统计了一下:上午共发放自诊丸一百四十七粒,扎针六十二人,开具"自诊方"九十三份——所谓自诊方,就是林寒根据每个人内视到的病灶,写下的调理建议,比如泡脚、按揉、呼吸引导、忌口之物,通通不用丹药,全是凡人自己就能做的日常法门。

    "林署长。"小赵抱着笔记本凑过来,压低声音,"后台数据出来了。一百四十七人中有五十三人在服药后出现了程度不一的排异反应——头晕、恶心、心慌,但没有一个严重的。最多持续了半盏茶就自行消退。这比第一批觉醒者登记时的排异率低了六成。"

    "因为我调低了药力浓度。"林寒用布巾擦着手上的银针,"觉醒者是灵气从外界涌入,冲击力大。普通人是内视自己的病灶,药力只是引导视觉,不需要那么猛。按这个配方,可以批量生产。对了,你让红棉前辈把丹房的炉温再降两百度,青莲汁液的活性太高,高温会把它烧死的。"

    "明白。对了,镇口茶棚里那三个人,盯了我们一上午了。"

    "我知道。"林寒将银针收入针囊,"不急,等他们先动。"

    话音刚落,茶棚那三个汉子就动了。

    他们穿过街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黄澄澄的兽牙。他走到长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寒,咧嘴一笑:"青囊宗主是吧?在下赵老三,咱们药王谷山下采办的。"

    "药王谷的人不在谷里炼丹,来三水镇喝茶?"林寒头也不抬,继续整理针囊。

    "这不是听说青囊宗主在发什么'自诊丸'嘛。好奇,过来看看。"赵老三伸手从桌上拈起一粒药丸,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随即嗤笑一声,"就这?半粒灵药都算不上,也敢叫'诊'?你让这帮泥腿子自己看自己的病,他们看得懂吗?看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吃药?"

    "看了之后,至少知道自己该吃什么药。"林寒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地与赵老三对视,"不比以前两眼一抹黑,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赵老三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许:"你这话里有话啊。"

    "没有话,只有病。"林寒起身,青衫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泛白,"赵老三,你的腰伤,是三个月前在药王谷后山采药时摔的吧?左腰第三腰椎横突骨折,当时没养好就继续干活,现在骨缝里长了增生,压迫了坐骨神经。你走路的时候,左腿是不是偶尔会突然发软、使不上劲?"

    赵老三面色骤变。

    "你怎么——"

    "药丸的余香沾在你指尖上了。你嗅那颗药丸的时候,左手小指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是腰三神经被压迫的典型症状。"林寒将针囊系回腰间,"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之后,把你们药王谷的'活血丹'减半服用,同时每天用热盐袋敷左腰,敷完再做这个动作。"

    他并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大鹏展翅"的拉伸动作。

    "做一个月,骨缝里的增生会自己吸收。否则再过半年,你左腿就彻底废了。"

    赵老三僵在原地。他身后的两个同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茶棚里几个看热闹的茶客也竖起耳朵,目光在赵老三和林寒之间来回扫。

    赵老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狠话都没放出来。他攥着那颗自诊丸,转身走了。走到街口时脚步明显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小巷。

    徐青鸾凑过来:"他会不会回去叫人?"

    "会。"林寒坐下,把最后两粒自诊丸分给队伍末尾的两个妇人,"但他不会告状。他回去只会问一件事——那个腰伤的方子,管不管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大夫。"林寒端起粗陶碗,碗中青莲叶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舒展,"大夫看一眼,就知道病人信了还是没信。赵老三的脸色变了三次,第一次是震惊,第二次是愤怒,第三次是犹豫。犹豫之后,就是求生的本能。"

    他喝了口水,望向东南方向。江州那边,苏红棉应该已经在改造丹房了。

    "药王谷不会善罢甘休。"林寒把碗放下,"但来硬的,他们没胆子。今天赵老三回去传话,不出三天,药王谷会派正式的人来谈。不是来吵架,是来问方子。"

    "你要教他们?"

    "教啊。"林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朝镇口走去,"医道就是用来教的。只不过,从前他们教人收天价灵石,我教人只收一碗水钱。谁的门徒多,谁的路就宽。"

    他走出镇口,回身看了一眼那三张长桌,桌上还剩几只空碗,碗底青色的药渣印痕清晰可见。

    三水镇的下午很安静。槐树的影子斜铺在青石板上,风里带着雪线以上的凉气,却已不再是刺骨的寒。

    林寒收回目光,踏上回江州的路。

    他身后,三水镇东头那座新坟的方向,一朵极小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白色野花,正落在青石碑上那朵莲花刻痕的正中央。

    像是有人在说:

    "做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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