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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泥印

    从窑上回来以后,安安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他开始"做"东西了。

    以前,他只"摸"东西。摸完了,放回原处,守着。现在,他蹲在里屋的地上,把那块从河滩带回来的胶泥,从搪瓷盆里挖出来。湿布掀开,泥已经醒得差不多了——表面不裂了,按下去,弹回来,像一块有脾气的面团。

    他用手掌根,压泥。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随便压。是程师傅说的"踩泥"。但安安不用脚。他用小手,掌根压,手指揉。泥在掌心里被压扁,翻个面,再压。压扁,翻面,再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心跳。像大地心跳。

    小满站在门口看。他没问。他知道,安安在"叫"泥醒。

    压了几十下,安安停下来。他把手掌平放在泥上,感受了一下。然后,他捏。

    不是捏碗。不是捏罐。不是捏壶。

    他捏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扁扁的,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像一块饼。但又不是饼。边缘不整齐,这里鼓一点,那里凹一点。表面不光滑,有手指按过的痕迹,有指甲划过的痕迹,有手掌纹路印上去的痕迹。

    他捏了半个时辰。捏完,放在桌上。不烧。就那么放着。

    "这是什么?"念一凑过来看。

    "泥。"安安说。

    "我知道是泥。我是问——它是什么?"

    安安想了想。"它是什么,就是什么。"

    念一翻了个白眼,走了。

    安安没理她。他蹲在桌前,看着那个泥饼。灰白色的,带着指纹,带着掌纹,带着指甲划痕。它什么都不是。不是碗,不是罐,不是壶。它只是一个"被捏过的泥"。

    但安安觉得,它"在"了。

    不是"要"在。不是"差一点就在了"。是"在"了。

    它没变成碗。没变成罐。没变成壶。但它被捏了。被叫醒了。醒了之后,它没变成别的东西。它还是泥。但它"在"了。以泥的样子,在了。

    安安守了这么久的东西,都是"变成了别的东西"的泥。碗是泥变的,罐是泥变的,窑壁是泥变的。它们都"在"了,但都不是泥了。

    这个泥饼,是泥。还是泥。但"在"了。

    "爷,"安安叫小满,"你看。"

    小满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泥饼。灰白色的,扁圆的,带着指纹和掌纹。不圆,不光滑,不"好看"。但有一种很沉的、很安静的东西,从泥饼里透出来。像一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你就觉得——他在。

    "你捏的?"

    "嗯。"

    "为什么不捏个碗?"

    "碗是碗。这个是它自己。"

    小满愣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安安的意思。

    碗,是泥变成了碗。泥的"不想",被人的手压下去了,捏成了碗的形状。碗里,有泥的"不想",但碗是碗。碗不是泥。

    这个泥饼,没有变成碗。泥的"不想",没有被压成碗。它被捏了,被叫醒了,但它还是泥。它守住了自己的"不想",同时又"在"了。它没赢,人也没赢。它和它,和解了。

    "安安,"小满轻声说,"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安安想了想。他看着泥饼。泥饼上有他的指纹。有他的掌纹。有他的指甲划痕。那是他的手,留下的。但泥饼不是"他的"。泥是从河里来的。他只是捏了一下。叫醒了它。泥醒了,没变成碗,变成了这个。

    "泥印。"他说。

    "泥印?"

    "嗯。泥的印子。手的印子。都在上面。"

    小满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安安蹲在桌前,看着泥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泥饼上。泥饼的灰白表面,泛着一层很柔的、很温的光。像河滩上的泥,被太阳晒着,慢慢醒过来。

    小满忽然觉得,安安守了这么久的"真",终于,从"守"变成了"给"。

    以前,他守着别人留下的东西。手炉是姥姥的,歌是曲老伯的,泥坨子是窑工的。他守着它们,听它们的话,不让它们被假的代替。

    现在,他给了泥一个"在"。不是碗的"在",不是罐的"在",是泥自己的"在"。他没让泥变成别的东西。他让泥,以泥的样子,在了。

    守,是接住别人给的真。给,是自己做一个真。

    安安的"守界",宽了。

    泥印放在桌上,没烧。第二天,它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干了。第三天,更干了,边缘裂了几道细缝。裂缝不大,像蜘蛛网,细细的,从中间往四周散开。

    安安看着裂缝。他不着急。裂缝是泥在"说"。说"我干了"。说"我缩了"。说"我裂了"。说"我是泥"。

    第四天,裂缝不长了。泥印彻底干了。硬了。灰白色的,带着指纹,带着裂缝,安安静静地待在桌上。

    赵富贵来了。他看见泥印,拿起来看了看。

    "安安捏的?"

    "嗯。"

    "不烧?"

    "不烧。"

    赵富贵翻来覆去地看。泥印不圆,不光滑,有裂缝。但他越看,越觉得——这东西,有一种说不出的"对"。不是好看的对。是"该是这样"的对。像河滩上的泥,就该是这个颜色。像春天的风,就该是这个温度。像安安的手,就该是这么小。

    "这比碗好。"赵富贵说。

    "为什么?"

    "碗是人赢了。泥印——"他想了想,"是泥和人,都没赢。也没输。就那样了。"

    安安点点头。赵富贵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说对了。

    泥印不是碗。不是罐。不是壶。它是泥和手,碰了一下。碰完了,留了个印子。印子干了,硬了,在那儿了。

    像一个人,走过泥地,留下一个脚印。脚印不是鞋。不是脚。是脚踩过泥的那个"一下"。那个"一下"过去了,但印子在。

    安安守的,就是那个"一下"。

    不是碗。不是罐。不是壶。是泥被叫醒的那"一下"。是手按下去的那"一下"。是泥弹回来的那"一下"。是窑壁上指纹按下去的那"一下"。

    一下一下。都是真。

    傍晚,念一放学回来。她走到桌前,看了看泥印。看了很久。

    "安安,"她说,"我也要捏。"

    安安看着她。"你捏什么?"

    "不知道。就捏。"

    安安把泥盆推过去。盆里还有泥。赵富贵又送了一块来,河滩胶泥,醒好了。

    念一坐下。她把手伸进泥里。泥凉,滑,黏。她的手指陷进去,拔出来,带出一缕泥丝。

    她捏了。

    不是安安那种压法。是揉。搓。扯。她把泥搓成一条一条,盘起来,像蛇。又压扁,捏成各种形状——不像碗,不像罐,不像任何东西。有的像小兔子,有的像星星,有的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团歪歪扭扭的泥。

    她捏了半个时辰。捏完,摆在桌上。一堆小泥团。大大小小,奇形怪状。

    安安看着那些泥团。他能"听"到。不是泥在说话。是念一的手在说话。念一的手,不像安安的手。安安的手,是"叫泥醒"。念一的手,是"玩泥"。她的手在泥里,没有"要"泥变成什么。她就是玩。泥被她玩了,捏了,搓了,扯了。泥不想。但念一也没"要"泥变成什么。她就是玩。

    所以那些泥团,什么都不是。但什么都是。

    安安忽然觉得,念一也"在"了。以她自己的方式。不是守,不是给。是玩。玩着玩着,就"在"了。

    "姐,"他说,"你捏的那个——"

    "什么?"

    "像猫。"

    念一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团子,确实有点像猫。不像真猫。像一只猫的"想法"。猫想让自己长这样。但没长成。就停在了"想"和"长"之间。

    "是猫。"念一说,"我捏的时候,想的是猫。"

    安安点点头。他想的是猫。泥知道。泥记住了那个"猫"。但泥没变成猫。泥变成了"想猫的念一捏出来的东西"。

    比猫多。比泥多。是念一和泥,碰了一下。碰出来的,是一只"想猫"。

    桌上,安安的泥印,和念一的一堆小泥团,并排摆着。一个扁圆,带着指纹和裂缝。一堆歪扭,带着搓痕和指印。它们什么都不是。但它们都在。

    泥醒了。没变成碗。没变成罐。没变成壶。变成了"安安的印"和"念一的猫"。

    泥赢了。人也没输。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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