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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西进(十)

    定军山,次峰大帐。

    臧岩用最快的速度召开了紧急军议。

    大帐中央的沙盘前,将领以及随军的参军幕僚们,已经面红耳赤地争论了许久。

    “这绝不是为了躲避咱们的箭矢那么简单!”一名偏将咬牙切齿吼道,“在三百步外挖这么深的一道沟,要耗费多少人力?若只是为了躲箭,他们大可以把营寨再往后退百步!何必费这般力气?”

    “那依你看是为了什么?”另一名参军皱着眉头反驳,“难不成他们还想挖一条地道,直接从平原挖到咱们这定军山的山顶上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定军山下全是岩层,真要挖地道,十年也挖不过来!”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这绝对是荆襄贼人的阴谋!那陆沉诡计多端,咱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说得轻巧,怎么管?派兵下山去填沟吗?一旦出了咱们这防御阵地,到了平原上就脱离了地利优势,贼人那数万精锐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咱们野战呢!”

    争吵声此起彼伏,却始终吵不明白那壕沟到底是挖来干什么的,以及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

    臧岩端坐在帅案后,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冷眼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众将,一言不发。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今早站在瞭望台上,俯瞰那条壕沟时的场景。

    那到底...会是什么?

    又经历了快一炷香的纷乱后,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还是汇聚到了这位汉中主将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定夺。

    臧岩缓缓放下双手,站起身来,眼神渐渐坚定。

    “攻坚起步阵地。”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这个自己刚刚总结出来的词汇。

    随后,他看向众将,声音沙哑:“都别吵了。”

    “敌军此举,或许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玄乎,不过是陆沉清楚,定军山防线坚固,连弩、礌石皆是从上往下打,如果他的大军直接从大营出发,跨越平原仰攻,在这段没有任何遮掩的开阔地上,必然会遭到我军箭雨压制,还没靠近山脚,就要死上批人。”

    “所以,这条壕沟,看起来就是敌军为了减少伤亡,而特意在咱们箭矢射程之外的山脚下,筑起来的集结地罢了。”

    见众人都露出思索后恍然大悟的模样,臧岩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把兵力先输送到里头藏着,然后再从壕沟里一跃而出,直接对我军的第一道防线发起短促突击,借此缩短冲锋的距离罢了!”

    听到这里,帐内将领们皆是脸色一松,原本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原来如此!将军英明!”

    “哼,这陆沉倒也算得上爱惜士卒,不过,这倒也是好事!毕竟慈不掌兵,若是这点伤亡他就心痛,那僵持久了,岂不是越打越焦躁?而且就算他缩短了冲锋距离又如何?只要敌军敢冒头往山上冲,咱们的强弩和滚木照样能把他们打退回去!”

    臧岩挥了挥手,打断了众人的奉承:“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传令下去,山脚防线的弓弩手,十二个时辰轮班死盯那条壕沟!只要看到有敌军敢从沟里冒头结阵,立刻给本将用箭雨狠狠地钉死他们!”

    “诺!”

    军议散去,汉中守军按照臧岩的部署,严阵以待,所有的强弓硬弩都对准了山下那条横亘的主壕,只等荆襄大军发起冲锋。

    然而。

    一整天,对面都没发起任何攻势。

    反倒是随着夜色再次降临这片战场,那种刨土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比起昨日,今夜的月色明显好了不少,能勉强看清下面到底在干嘛,可任凭阵地上的朝廷士卒怎么探脑袋,都只能看到一丛丛被扬起来的土,除此之外半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而等到次日清晨,晨雾散去,臧岩再次踏上瞭望台向下俯瞰时,饶是以他半生戎马的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敌军居然顺着那条主壕,开始向着定军山的方向,挖沟了!

    从不同位置,像蛇一样,开挖出了一条条诡异的“之”字形前进壕沟!

    居高临下,臧岩甚至能清楚看到这些新壕沟的形制,宽度约莫三尺,刚刚好能容纳两名士卒并行,但深度却六尺有余--比昨日那条主壕挖得还要深!

    这倒是好理解,因为越往前,距离守军的防线越近,承受的居高临下打击角度就越刁钻,所以必须挖得更深,才能将士卒的身体完全隐藏在地面之下。

    而敌军每向定军山的方向掘进一段距离,便会突兀折向另一个方向,形成一个折角,在那里他们更是丧心病狂地向两侧掏挖,挖出了一个小型空间,看那面积,足以容纳三五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在里面从容站立。

    “他们...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身旁的副将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都不自觉尖了些,“哪有打仗不在地上打,像耗子一样在地下钻的?!”

    臧岩回答不上来。

    他绞尽脑汁,凭着自己几十年的将领生涯养出的经验,试图解析这种闻所未闻的战法。

    为什么是之字形?

    片刻之后,臧岩想通了。

    防止官兵沿沟直射!

    如果敌军挖的是一条直挺挺指向定军山的壕沟,那么依靠定军山居高临下的地势,守军完全可以站在高处,顺着那条笔直的沟壑,朝沟内放箭或者投掷燃烧的火把。

    一箭下去,就能顺着沟道贯穿首尾,让里面的人无处可躲。

    但这种诡异的之字形,却恶心地破解了这一点!

    因为有了折角的存在,让任何一段暴露的壕沟,都无法被守军的视线和箭矢直接贯穿到底,官兵从山上射出的箭,最多只能落进其中某一个折段里,根本伤不到拐角后面的人!

    不仅如此,这种折角设计,更便于他们逐段推进,而且辅兵们在挖掘时,竟然并非完全露天作业!

    在每挖出初始的一段深沟后,他们根本不停歇,后方的辅兵会立刻扛着预先在后方削好的木板,架设在这段刚刚挖好的沟顶上。

    接着,再将挖出来的泥土,覆压在木板上。

    就这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段原本敞开的壕沟,便被生生封顶,形成了地道!

    只有最前端,那仅仅几尺长、正在被辅兵们疯狂挥舞铁锹挖掘的那一小段,才是暴露在官兵视野中的!

    也就是说。

    那些没看到的地方,不知道到底挖了多少隐藏的壕沟出来!

    “你妈的...仗还能这么打?”臧岩喃喃自语。

    他当了三十多年的武将,自认也算熟读兵书,见识广博了,可他娘的谁教过他该怎么防这种把地皮一点点掀开,像耗子一样往脚下钻的战法?!

    “不能让他们再挖了!”臧岩猛地惊醒,厉声咆哮,“传令!弓弩手给本将瞄准那些正在前端挖掘的辅兵,狠狠地射!”

    军令一下。

    山腰和山脚阵地上的大乾弓弩手们,立刻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箭雨朝着那十二条正在蠕动的前进壕沟前端呼啸而去,可结果却让臧岩几欲吐血。

    每段壕沟的最前端,距离守军防线都还在两百步开外!在这个距离上,哪怕是从高处抛射,弩矢飞到那里也早已经是强弩之末,轻飘飘的没了力道。

    更何况,那些负责在前线挖沟的荆襄辅兵,根本就不是毫无防备。

    他们居然还背着盾!

    一旦听到观察哨手的呼喊,他们连头都不抬,默契地往地上一趴,将背上的木盾往上一顶,整个人便缩进了深沟死角里,或者直接退入后段壕沟中,几轮箭雨覆盖下来,插满了壕沟周边的泥地,可定睛一看。

    除了寥寥几个倒霉蛋被流矢擦伤外,数千支羽箭,竟然连一点像样的战果都没取得!

    而更让官兵们气得破口大骂的是。

    等这波箭雨刚刚停歇,那些如同地里田鼠一般的荆襄辅兵,便又立刻探出头来,一边收集掉落的官兵箭矢,一边继续挥舞着铁镐,吭哧吭哧地继续挖。

    就像是你刚举起锄头想打田鼠,它就缩回了洞里,等你锄头一落,它又探出个脑袋挑衅一般。

    憋屈!

    这种完全不能理解也没法阻止的憋屈感笼罩了整个定军山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壕沟一寸一寸地向着定军山山脚爬来。

    生平第一次。

    臧岩这个汉中主将,感受到了这种无从下手恨不得把头皮都抓下来的感觉。

    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滚木!礌石!给本将推下去!”臧岩目眦欲裂地下令,“把他们的顶盖给本将砸塌!把壕沟给本将填平!”

    数十根滚木被守军士卒们咬着牙从阵地推落,顺着陡坡呼啸而下,声势骇人,若是砸在密集的步卒方阵中,必定是血肉成泥。

    可是。

    滚木礌石的杀伤力,完全依赖于陡峭坡度。

    而当这些滚木咆哮着冲到山脚,进入到荆襄大军挖掘壕沟的那片缓坡地带时,往前滚了没多远,便在泥泞和杂草中失去了力道,缓缓停了下来。

    就算有那么几根幸运的,恰好借着余威,一头栽进了那壕沟之中。

    可那壕沟深达六尺!而且里头的辅兵听到动静早就躲回去了,等到尘埃落定,出来咒骂几句,便能把那木头劈了当柴火运回后方,然后继续挖!

    这下臧岩是真有些破防了。

    “火攻!用火攻!”他嘶声力竭,“把火油搬出来!浸油的箭矢给本将射出去!引燃那些铺在沟顶的木料,把他们活活烧死在地下!”

    于是又一轮箭雨落在了那片土地上,可壕沟顶上的木板本就覆盖有湿泥,火箭顷刻间便被憋灭,就算偶尔有火苗窜起,也不过是一瓢水的事情。

    箭矢无效,滚木无用,火攻亦被化解。

    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血流成河厮杀的朝廷守军,只能在这种让人崩溃的徒劳中,眼睁睁地看着那十二条壕沟,再次向前掘进了数十步。

    第三夜。

    定军山大帐内,在听到山脚下那些辅兵还在没日没夜挖沟的消息后,臧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由着他们挖下去了!”

    “再挖,他们就要把沟挖到咱们的鹿角底下了!”

    他猛地起身,看向帐内一名身材魁梧的悍将。

    “张校尉!本将给你一千最精锐的刀盾手,皆披重甲!”

    “等后半夜,你率他们趁着夜色掩护,悄悄从山上摸下去!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摸到他们正在挖掘的前沿壕沟口,直接跳下去,近身厮杀,给本将把那些挖土的辅兵杀个干干净净,捣毁他们的壕沟!”

    那悍将慨然应诺:“卑职定不辱命!这就去把那些土耗子的脑袋全砍下来!”

    夜黑风高。

    近千身披重甲的大乾精锐,顺着定军山的缓坡,向着山脚下那片纵横交错的壕沟阵地摸去。

    哪怕敌军的营寨就在不远处,但他们眼中也没有多少畏惧,毕竟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杀戮那些挥舞铁锹的辅兵,简直就是如屠猪狗般轻松。

    近了。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领头的张校尉甚至已经能隐隐看到,黑暗中那条壕沟前端,几个正在弯腰挖土的模糊身影。

    他举起长刀,刚准备发出一声怒吼,率领弟兄们扑入壕沟。

    可突然,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壕沟之中,在那些被扩大的拐角空间里,亮起了十数支火把!

    火光立刻将这些正保持着冲锋姿态、完全暴露在旷野上的大乾精锐,照得无所遁形!

    张校尉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心中顿觉不妙。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那一道道壕沟折角的土墙后,探出了许多根黑洞洞的铁管。

    那是陆沉早已经布置在各条前进壕沟内的神机营士卒!

    每处折角三人一组。

    一人举火把死盯前方轮值,一人在后方装填弹药,一人端枪备射。

    只要有人敢在夜里接近壕沟口,迎接他的,将是毫不留情的贴脸射击!

    “砰!”

    枪响声在静谧的夜空中炸响!

    “啊--”

    “我的腿!”

    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这已经是火枪能够发挥最大威力的范围,冲在最前面的张校尉,只感觉胸口被看不见的大铁锤砸中,几枚铅弹在体内翻滚,将他的内脏绞得粉碎。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全,便倒飞了出去,砸在身后士卒的身上。

    这些想趁夜杀戮辅兵、捣毁壕沟的官兵精锐,就被这壕沟中闻所未闻的交叉火力网,打得晕头转向。

    只是一瞬间,死伤近百!

    剩余的官兵彻底吓破了胆,眼看同袍隔着老远就被取了性命,连带兵的军官都死了,哪里还敢久留,一个个怪叫着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撤回了山上。

    夜袭,惨败。

    得知消息的臧岩,坐在大帐中,不发一言。

    他感觉这仗打得是真挺折磨的。

    但如果不全军下山去平原列阵野战,拼一把毁掉那些壕沟,能用的手段也就只剩下一种了。

    集中全军弓弩手,不计箭矢损耗,对着离山脚最近的几段壕沟,进行不间断的盲目抛射压制。

    确实,有部分箭矢顺着敞开的缝隙进了壕沟之中,但能产生的杀伤实在太有限了,哪怕偶尔有倒霉的辅兵被流矢伤了,也被同袍迅速拖向后方,立刻便有生力军填补上来,继续挖掘。

    这种零星的伤亡,对于有着整个荆襄作为底蕴的大军来说,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根本,不足以阻止挖掘的进度!

    于是,三天。

    整整三天的时间。

    在定军山守军无能狂怒的注视下,在满天箭雨的徒劳覆盖下。

    十二道交错的之字形前进壕,从平原主壕延伸而出,一点一点地,爬过了那段原本需要用命去填的距离。

    最远的几道前沿壕沟,甚至已经逼近到了定军山脚,那第一道防线不足三十步处!

    三十步。

    这是一个只要荆襄士卒从沟里跳出来,一个冲刺就能把刀子捅进官兵肚子里的距离。

    臧岩站在半山腰,居高临下地看着。

    看着那些盖着木板和黄泥的壕沟,看着壕沟尽头,那些黑黢黢的敞口,只觉得倒像是毒蛇的眼睛,正阴冷望着自己。

    只觉得世间事真的一下子都荒谬起来了。

    他抛弃了城池,收缩了兵力,囤积粮草军械,打算和敌军在定军山拼个你死我活。

    可谁知道那陆沉气势汹汹而来,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山,还是那座易守难攻的定军山。

    弓弩手,也还是那些射术精湛的士卒。

    可敌人,却不是什么正经敌人。

    臧岩有些绝望地怀疑,自己到底是在山上。

    还是,一堆无法被攻击的壕沟的终点?!

    ......

    第四日,清晨。

    定军山脚,晨雾缭绕。

    经过昨夜最后一次掘进,各条前进壕的最前端,已经抵到了官兵的阵地正前。

    荆襄中军,陆沉骑在战马上,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军令:“命,神机营每百人一组,从各条之字形壕沟的末端入内,分段隐蔽前进。”

    “全部进入最前端之字折角处扩大的射击室中!”

    军令下达。

    近千身披轻甲、背着火枪的神机营士卒,在平原尽头顺着主壕,涌入了那十二条之字形前进壕。

    经过辅兵们数日的加固和拓宽,每条壕沟前沿的这个射击室,空间已经足够宽敞,可以容纳十到十五名神机营士卒同时在里面活动。

    最精妙的是高度。

    士卒们站在里面,头部的高度略微低于地平线。

    他们不需要将整个身子探出去,前方,辅兵们早已用挖出的黄土和装了泥沙的麻袋,砌成了一道胸墙。

    胸墙上留有一个个狭窄的射击口。

    许多士卒动作如出一辙地将火枪架在沙袋上,透过射击口望出去。

    他们只露出了额头和眼睛,前方,定军山山脚阵地的防线,以及防线后那些察觉了对面动静,正跑来跑去的官兵,倒像是在戏台上演戏一般,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们的眼中。

    这胸墙,既能充当架枪瞄准的依托,又能抵御山上射来的流矢。

    而反观定军山上的官兵。

    他们自以为坚固的防线,他们为了居高临下而修建的射台,此刻,却将他们完全暴露在了这些隐藏在地平线以下的火枪暗堡面前!

    辰时。

    朝阳刺破了晨雾,将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定军山脚的土地上。

    潜伏在各射击室中的神机营军官们,通过壕沟内跑动的传令兵所带来的暗号,在同一时刻,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装填!”

    “瞄准!”

    年轻的士卒将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套住了木栅后正扯着嗓子大骂的官兵军官。

    “开火!!!”

    然后。

    在这原本只有风声和偶尔鸟鸣的定军山上。

    在防线后官兵们错愕的目光中。

    响起了这个时代的传统军队,从未听过的密集轰鸣!

    不同于之前几战,神机营排成三段击大阵,对着密集冲锋的敌军进行漫射排枪。

    这一次,由于距离被壕沟生生缩短至几乎三十步,且士卒们处于有依托的静态射击姿势。

    神机营的士卒们,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什么叫做依托战壕的精确瞄准射击!

    他们每人都有专属的射击口,透过狭窄的观察缝,他们可以冷酷地挑选目标,他们打得到官兵,官兵却打不到他们,而如果想要冲过来贴身肉搏,那么需要拿命填距离的居然换成了原本死守阵地的官兵!

    木栅缝隙中正在张弓搭箭准备盲射的官兵射手?杀!

    射台上挥舞令旗、大呼小叫指挥的军官?杀!

    正在哼哧哼哧搬运礌石、准备防守的力士?杀!

    “砰!”一个士卒扣动扳机。

    几十步外,那名正拉开长弓,试图放箭的老卒,身上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仰面便倒。

    “砰!砰!”右侧战壕,另外两名士卒同时开火。

    木栅上方,两个正探出头,试图观察敌情的士卒,脑袋炸开。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整个山脚防线上,官兵乱作了一团!

    毕竟他们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里!

    从木栅望下去,山脚那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平地上,空无一人,只有夺命枪响!

    一时之间阵地上的官兵们都在疯狂后退,几乎将这道苦心经营许久的防线让了出来,即使没有退却的士卒也躲在各种掩体后面不敢露头,可以说若是此时敌军发起进攻,怕是这防线顷刻间就要守不住了!

    这一幕看得站在高处指挥台上的臧岩目眦欲裂,连忙传下军令组织反击:“不要慌!弓弩手听令,朝着山下烟硝最浓的那些土墙方向,给本将漫射!压制他们!”

    官兵的弓弩手们这才哆哆嗦嗦地从木栅后探出头,闭着眼睛,将密集的箭雨朝着山脚下倾泻。

    但是没用!

    自上而下的抛射,落点散乱。

    绝大多数箭矢,都只是无力地钉在了射击室前方的泥土胸墙上。

    就算有偶尔几支流矢好运地顺着狭窄的射击口钻了进去,也只是扎在了某个神机营士卒的胳膊上,这种微小的战果,相较于他们暴露身位所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压制不住,根本压制不住!

    臧岩已经急红了眼,抽出腰间长剑,立刻调拨了一批刀盾兵:“你们!冲下坡去!冲进那些沟里,杀不光他们,也要逼他们退回去!”

    那队刀盾兵咬着牙,举着盾牌,大吼着给自己壮胆,刚冲出防线缺口,还没跑过一半距离。

    下方各射击室中,刚才还在各自点名的火枪,就像长了眼睛一般,立刻集火转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刀盾兵,连人带盾被打得千疮百孔,齐刷刷地倒在血泊中抽搐。

    后面跟进的官兵看到这等惨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缩回了木栅后面,任凭军官怎么打骂也不敢再迈出半步。

    直到这一刻。

    站在高处指挥的臧岩,才知道什么叫做无力。

    他手里还有足够的兵力,他有坚固的防线,有堆积的滚木礌石,有数千张强弩硬弓。

    如果在以往,任何一支军队敢于冲上这座山坡进行白刃战。

    臧岩都有把握,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让这定军山的山坡,变成真正的尸山血海!

    但眼前这帮荆襄贼人,偏偏就是不上来。

    他们就这么蹲在那地沟里,一枪,一枪,又一枪地打着。

    一下确实只打死一个人。

    但是,那催命的枪声,从辰时开始,便几乎没有停歇过!

    光是臧岩亲眼看到,被辅兵从前线抬下去的官兵尸体和重伤员,就已经有几百人了!

    而敌军的伤亡呢?

    他瞪裂了眼角,到现在,连一具荆襄士卒的尸体都没有看到!

    “将军...”副将脸色铁青,凑到臧岩身边,声音颤抖,“这样下去不行啊!弟兄们的心气要被打没了!”

    “现在前沿阵地上,根本没人敢露头!谁露头,谁就挨打!谁就得死!”

    “咱们的弓弩够不着他们,箭矢也射不穿他们的土墙,冲锋更是白白送死...再这样被他们耗下去,用不了半天,不用等他们冲上来,咱们自己,就得先垮了!”

    臧岩双目赤红,屈辱、不甘、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涌了上来,几乎让他发疯。

    但最终,全数化作了无力。

    “传令...放弃山脚。”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全军交替掩护...撤入更高处山腰的第二道防线!”

    ......

    当山脚防线逐渐空无一人,大批官兵被迫狼狈地向山体更高处后撤时。

    荆襄大营中。

    陆沉却并未下令大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冲上山腰,而是站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后方高地上,举着千里镜,就这么静静地观察着对面的山坡。

    看着看着,他也不禁感叹,若是这次伐蜀,没有顾怀鬼鬼祟祟掏出来的火枪,光是打汉中,就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比如眼前这定军山。

    从山脚至山腰之间,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灌木、乔木,早已被砍伐得干干净净,整个半面山坡,都光秃秃的。

    没有任何能够遮蔽视线的死角,这等绝佳的清野手段,使得任何试图从平原发起仰攻的攻方士卒,在攀爬的过程中,都将完全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守军的视野内,沦为活靶子。

    再者。

    传闻定军山有一处天然泉眼,常年不竭,莫说是坚守十天半月,便是守军万人在此饮用一年,也绝不会出现断水之忧。

    而水的问题一旦解决,守军心里对围困的恐惧便会消散大半,底气便足了几分。

    最后。

    陆沉感受着山间吹拂的风。

    定军山地处汉中西端,南北两侧皆有连绵山脉阻挡,这种特殊地形,导致山间气流紊乱,晨起时多刮北风,到了正午烈日当空时,又莫名转为南风,而待到傍晚日落,则又变成了强劲的西风。

    风向一日数变,毫无规律可言。

    在这种条件下,若是有哪个攻方将领想当然地想要使用火攻,或者焚烧毒草进行烟攻。

    最终的结果,极有可能是风向突变,导致火借风势反噬自身。

    陆沉将千里镜缓缓合上,递给一旁的亲卫。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几名参军,脸上没有因为攻下山脚防线,大军有了立足之地而露出得色,反而带着一抹罕见认同。

    “敌将是个经验老道的老手,”陆沉轻声评价道,“清野、防火、囤水、观风...一个将领在防守战中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到极致了。”

    “若是放在以往,凭借这些布置和定军山的地利,我荆襄若是强攻,就算能拿下此山,恐怕也要付出数万精锐的伤亡。”

    参军们闻言,皆是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是熟读兵书之人,自然能看出这定军山防线的严丝合缝。

    “但是...”陆沉语气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略带笑意地模仿起某个人的话,“时代,终究变了。”

    他转身,大步向帅帐走去,一道新的军令,又在这后方高地上回荡开来。

    “命令辅兵营,不要停!”

    “接收敌军阵地后,在敌军的攻击范围外,开挖新的壕沟!”

    “五日之内,定要将前沿射击室,给本帅推进到敌军山腰阵地!”

    ......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定军山上的守军来说,简直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循环经历同一天。

    毕竟敌军每一轮推进的进程,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夜间。

    趁着夜色掩护,荆襄辅兵在步卒和神机营的交叉掩护下,继续向上,向着官兵的下一道防线,延伸挖掘新的壕沟。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他们更加熟练,挖得更快。

    清晨。

    当晨光照耀在山坡上时,官兵们总能发现敌军的壕沟总是会更近了些。

    随后,神机营入驻。

    白天。

    便又是一整日令人发指的单方面火力压制。

    黄昏。

    在经历了一整天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折磨后,防线上的官兵士气已经快跌落到极限了。

    然后官兵后退,让出阵地,并且再次重复以上整个过程。

    就这么过了四日,原本依托山势而守的朝廷军队,已经撤到了极限,再往后退,就是山顶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臧岩看着即将崩溃的士气,还有那些将校们同样痛苦的眼神,不得不再次下达军令:

    放弃第二道防线,退守更靠后、也更高处的位置。

    就这般。

    开打之前,臧岩苦心经营,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山脚山腰两个阵地,还有那些拒马鹿角、木栅壁垒、滚木礌石之类。

    在陆沉这种步步为营、步步蚕食、完全不讲武德的战术面前。

    失守了个干净。

    而到了兵围定军山的第十三日。

    官兵的防线被一压再压,最终,近两万兵力,全部被逼着退缩到了定军山顶的主寨之中。

    而荆襄军那彷佛永远能从土里钻出来的前沿射击室。

    已经如影随形地,将那黑黢黢的枪口,推进到了主寨那高达数丈的夯土寨墙外,不足七十步处!

    ......

    夜风呼啸,定军山顶主寨。

    臧岩站在寨墙垛口后,借着月色,看着寨外那片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如同烂地一般的山坡。

    看着那些隐约从土墙后面探出的枪管。

    这位原本正当壮年的朝廷将领,头发几乎要全白了。

    身躯也佝偻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灰败,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在经历了这些天的折磨后,已经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拍着胸脯喊出“反攻”二字了。

    反攻?拿什么反攻?

    难道让人冲出去,在平地上跑上七十步,去用血肉之躯堵住那些喷火的管子吗?而且就算靠近了又能怎么样,敌军士卒难道全是拿的那种火枪?要知道之前平原野战他们就没勇气打,跑到定军山来死守,如今饱受折磨,又哪儿来的勇气出去玩命?

    有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偏将,甚至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若是...若是咱们也能挖几条沟,钻到沟里去...”

    “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被当成靶子挨枪子了?”

    “早知道咱们也在寨子外面挖几圈壕沟了,起码还能跟对面对射...”

    听到这些丧气的话,臧岩倒是没什么愤怒的情绪,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黑暗,嘴唇蠕动了几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

    连他这个主将,也被折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带着全军躲进军寨,以此死守罢了。

    清晨。

    逼近主寨七十步内的最后一排前沿射击室,彻底落成。

    在这个距离上。

    前方那光秃秃的山坡,以及山顶主寨那高大厚实的夯土寨墙,全都被神机营士卒尽收眼底。

    辰时。

    随着鼓声响起,神机营各处暗堡内的什长们,同时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红旗。

    枪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而对面的官兵们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之前在阵地上还需要担心敌军步卒是不是会冲锋,所以需要握紧刀注意战场动向,但此刻已经回了山顶军寨,寨墙摆在这里,敌军武器是猛,但难道打出来还能拐弯不成?

    于是一个个就是不露头,甚至还在心里埋怨上头的将领,既然这寨子这般好用,早些退回来不就成了?何必在山脚山腰连着受那么些天折磨!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思,所以今日定军山山顶的战场上,出现了个极有意思的情况。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主寨墙上,空荡荡的,无一人敢立!

    正午时分。

    枪声罕见停歇。

    荆襄大军的阵地中,一名举着白旗的信使,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寨墙下。

    陆沉,派人劝降了。

    条件很简单:大势已去,开寨投降,可保定军山内所有将士性命,他陆沉以自己的名声和主帅身份发誓,投降之后,不伤一兵一卒,好生善待。

    臧岩并没有立刻回复。

    他缓缓走下寨墙,独自一人,来到了寨子中央那口被扩得极大的水井边。

    他低头,看着井中倒映出的那个满脸颓废,眼底却依然透着执拗的倒影。

    沉默良久。

    他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手中最后的底牌。

    主寨内,还有近两万能拿得起刀的兵力,还屯有足够大军吃上半个月的粮草。

    而眼前这口直接连接着泉眼的井,更是能提供源源不断的水源。

    最关键的是,这座主寨的寨墙!皆是用黄土混合着糯米汁、一层一层夯实而成,坚实无比!

    毕竟,这寨子根本不是这些日子匆匆建起来的,而是从前朝开始就立在了此处!经历了无数战争,却始终屹立不倒!

    对面的贼人,那新式武器是挺猛的。

    但怎么也不可能击穿这寨墙吧?

    这定军山主峰,三面皆是极其陡峭的悬崖绝壁,猿猴难攀。

    唯有东面,也就是荆襄大军此刻面对的这一面,坡度才稍微平缓一些,能够作为主攻方向。

    只要盯死敌军动作,按照一开始最坏的预想,占住军寨不主动出击...

    能守。

    臧岩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转过头,看着被带入寨内的那名荆襄信使,眼中重新燃起决绝。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陆的统帅,”臧岩掷地有声,“我臧岩,身为大乾臣子,镇守这汉中,守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没打过一场丢人的仗。”

    “更,没有降出去的城!”

    “请他,放马来攻!有本事,就踏着我和这些朝廷弟兄的尸骨拿下这定军山!”

    信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费唇舌,转身离去。

    ......

    当夜。

    子时初刻。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

    定军山东墙外七十步的那排前沿射击室内。

    三条更为隐秘的前进壕,在数千辅兵的轮换接力下,已经无声地延伸到了东墙墙根,仅仅十五步的地方!

    到了这个距离,荆襄的辅兵们停止了向前掘进。

    他们从其中最中央的一条壕沟末端开始,改变了挖掘方向,开始横向,紧贴着地表一尺深的地下,向着那段厚实的夯土墙体正下方掘进!

    这是一个堪称艺术的工程。

    全程,几乎鸦雀无声。

    为了避免发出引起城上警觉的敲击声,辅兵们舍弃了铁锹和十字镐。

    他们使用的是包了厚布的木铲,在遇到稍硬的土层时,甚至直接用双手,一点一点地去刨挖!

    刨出的泥土,不敢随意堆放,而是小心用麻袋装好,再由后方的辅兵,像是接力传递一般,无声运出这片地带。

    寨墙上的臧岩此刻心里很不踏实。

    他知道随着自己拒绝了劝降,敌军也绝不可能再占据壕沟,继续像之前一样施压了,朝廷兵马已经退无可退,接下来的每一刻,都有可能爆发着定军山上最后的战斗!

    而今夜,便是最可能的决战之夜了,所以他亲自披挂整齐,在东墙的墙头上来回巡视,值了大半夜。

    风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臧岩都快骂出来了--又他娘的是刨土声!

    他们还在挖?!

    等等!

    臧岩突然察觉到了不对,他在寨墙上探出身子,努力想听清声音的来源,心中突然升起了些恐慌。

    声音怎么...会这般近?几乎就在正下方了!难道难道他们想挖穿这六尺厚的夯土墙?!

    不可能!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快!听声音!给本将往下砸石头!烧滚油倒下去!”

    臧岩虽然不明白敌军到底想干啥,但本能在他脑中疯狂叫嚣让他立刻做点什么!

    立刻有士卒依照军令,搬来礌石油锅,顺着墙根砸下,下方那细微的刨土声,也确实停了下来。

    臧岩站在墙头等了足足一刻钟,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响。

    他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看来是击退了敌军的试探,好在今夜我就在这墙上,若是换了旁人...”

    他的思绪只过了一半。

    对面的阵地上,战鼓声起!

    紧接着。

    “杀!!!”

    震天喊杀声从对面的黑夜里爆发出来,无数荆襄步卒,从那些七十步外的前沿壕沟中一跃而出,朝着主寨东墙狂奔而来!

    “敌袭!!!”

    “敌军攻城啦!!!”

    寨墙上的官兵敲响了战鼓,臧岩心头狂跳,拔出佩剑,看着下方那些涌来的荆襄步卒。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来了!他们终于忍不住出来蚁附攻城了!”臧岩大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终于找回熟悉的战场节奏的痛快。

    “只要你们敢离开那些地沟!这定军山就是你们的死地!”

    “弓弩手!准备!”

    “滚木礌石准备!等他们靠近三十步再...”

    “轰--!!!”

    隐约雷鸣。

    不是从天空中传来,而是从所有守军脚下的大地深处,沉闷炸响!

    臧岩只感觉自己脚下那坚如磐石的夯土寨墙,竟是往上弹了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二声,第三声闷响,几乎在同一时间,首尾相接,接踵而至!

    在臧岩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眼前这段他寄予了所有希望,坚不可摧的东墙,就像是被人狠狠从根部踹了一脚!最为薄弱的那一段,竟是连带着上面站立的数百名弓弩手,轰然倒塌!

    等到烟尘散去,被气浪掀翻的臧岩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才发现,原本闭合的东墙上,出现了一道宽达四丈、触目惊心的豁口。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是以剑杵地,才能勉强站立,当他抬起头,看到前方景象的那一刻。

    他的心冰凉了下来。

    那些已经冲到近前,根本就没带攻城器械的荆襄步卒,此刻正齐齐欢呼,他们的左右两翼,各有一排数百人的神机营士卒,并没有跟着冲进豁口,而是在豁口两侧,列好了三段击的阵型。

    那些枪口,刚好可以从绝佳的角度,无死角地覆盖豁口内侧、试图反扑的整个区域!

    而在神机营的更后方,荆襄的弓弩手也已经列阵完毕。

    他们正仰着头,向着豁口两侧还想试图反击的残余官兵,倾泻着箭雨。

    步卒从豁口正面涌入撕裂防线。

    火枪手在两侧提供火力压制,射杀任何敢于反扑的敌军。

    弩手则负责清扫压制上方试图防御的兵力。

    这是一套何等严密的完整攻坚分工!

    “不,,,不能让他们进来!”臧岩狂吼道,“东墙!给本将堵住豁口!”

    “所有的预备队!全部给本将填上去!死也要把他们推出去!”

    随着他的军令,回过神来的官兵甲士们,在军官的驱使下,从寨内的各个角落,飞蛾扑火般涌向那个豁口。

    只是一瞬间,他们便与第一波冲入的荆襄步卒对撞在了一起。

    原本应该在山脚就爆发的惨烈肉搏,竟是在这里才堪堪上演!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但令臧岩惊愕的是。

    那些冲进豁口的荆襄步卒,竟是这般精锐,明明大好军功摆在眼前,他们却并没有急于向军寨纵深突进,去扩大战果。

    而是刚刚跨过废墟,便立刻向两侧展开,就地举盾结成严密圆阵,死死抗住官兵的反扑。

    目的只有一个--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守住这个缺口,不让官兵堵上。

    然后,让这个豁口,在后续的压力下,被撕得越来越大!

    因为,豁口外。

    无数的荆襄步卒,正沿着那些壕沟,安全、快速地运动着,从各处出兵口鱼贯而出,在豁口外的平地上汇聚成洪流。

    那些此前只是被官兵骂成老鼠洞、用来躲避箭矢靠近阵地的深沟。

    此刻,却变成了完美的兵力输送通道!

    臧岩披头散发,挥舞着长剑。

    他数次组织起兵力,发起决死反冲锋,想要把荆襄步卒赶出去,把豁口堵死。

    但,每一次,都失败得很是惨烈。

    毕竟敌军的神机营就在两翼压阵。

    数次反冲锋,往往尚未真正挤压到敌军,便已经被那些神机营士卒打得支离破碎,最终溃散。

    雪上加霜的是。

    有两段本就老旧的北面寨墙,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破余震后,夯土大面积剥落,竟是出现了松动开裂,甚至有了要坍塌的迹象。

    于是,混乱中又是一爆,第二个豁口也出现了。

    防御体系,彻底崩盘。

    一个时辰后。

    在荆襄军的猛烈攻势下,本就薄弱的北墙宣告告破。

    又过了半个时辰。

    最陡峭的西墙,也被荆襄士卒成功攀上。

    四面,皆墨。

    围歼之势,彻底成型。

    定军山主寨,最高处的那座指挥台上。

    此刻只剩下臧岩一人。

    他以剑拄地,静静地站在那里。

    脚下,是四面八方涌入主寨的荆襄黑甲将士,将那一簇簇代表着大乾官兵的火光,淹没、推平。

    一名满身血污、左臂已经被齐根砍断的偏将,跌跌撞撞地顺着木梯冲上了射台。

    “将军!将军!!!”偏将扑通一声跪倒在臧岩脚下,凄厉哭喊着,“南面也被突破了!西面全都是贼军!”

    “贼人四面合围了!兄弟们死伤殆尽,突围无望了啊将军!”

    臧岩并没有低头看他,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癫狂。

    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越过这混乱血腥的战场,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重重秦岭后,那是关中平原的方向。

    在那里,有大乾朝廷,有他期盼了二十多天、日夜祈祷能够天降神兵的关中主力援军。

    “可是,终究是没有来啊...”

    “陈阔呢?”臧岩轻声问起了他最倚重的那名副将。

    偏将抹了一把脸上血泪:“副将他...他带着最后三百亲兵,在北门...还在死战,一步不退...”

    臧岩缓缓点了点头,对这个结局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满意。

    “去吧。”

    “去告诉陈阔,告诉弟兄们,能活着降了,就降了吧。”

    偏将红着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他追随了十多年的将军。

    他没有再劝,只是恭恭敬敬地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然后,捡起单刀,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入了下方的乱军之中,去寻找他的归宿。

    高台上,再次只剩下了臧岩一人。

    他缓缓走到中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甲胄,然后,端正地盘腿坐了下来。

    那柄跟随了他半生的佩剑,被他平平地横放在双膝之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自己这一生的戎马生涯。

    他十八从军,一生守过七座城池,四道天下险关隘口,经历过大大小小十七次惨烈战事。

    但是,没有哪一次。

    像这次定军山之战一样,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

    臧岩自嘲地笑了。

    长风呼啸着吹过定军山的山顶,卷起硝烟,扑打在他的脸上。

    “汉中两百年的安宁...”

    “竟然,就这般轻易地毁于地穴之中,毁于火器之下。”

    “非战之罪,非将之过...”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他缓缓抬起右手,拔出膝上佩剑,没有犹豫。剑刃翻转,反手横过颈前。

    用力,狠狠一抹。

    臧岩。

    大乾汉中守将,于定军山陷落之时,自刎殉国,享年四十七岁。

    并非死于无能,也并非死于怯懦。

    而是死于,时代更迭。

    ......

    清晨时分。

    定军山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荆襄军那面绣着“陆”字的玄色黑底大旗,已经插在了主峰的最高处,在风中猎猎作响。

    移到山巅的中军大帐内,左右将领皆是喜气洋洋,笑声不断,哪怕是再怎么沉稳的将领,此刻也掩饰不住内心激动。

    毕竟,定军山一下,就意味着整个汉中的抵抗力量被彻底连根拔起。

    这片富庶的平原、这扼守西南的咽喉要地,从今往后,便真真切切地被纳入荆襄版图了!

    “痛快!打得太他娘的痛快了!”贺拔虎笑得嘴都咧开了,“俺老贺打了一辈子仗,就没打过伤亡这么小的攻坚战!那神机营的火枪,加上辅兵挖的地沟,简直神了!”

    “那臧岩也算条汉子,就是死得有点蠢,大帅都劝降了,却还是要愚忠朝廷,实在可惜又可恨!”

    另一名偏将也是满脸兴奋,走到沙盘前,向着端坐在帅位上的陆沉拱手抱拳。

    “大帅!咱们这等结合了深沟火枪的新奇战法,可谓前所未见!”

    “这定军山何等天险,却在这战法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几可以视天下地利为何物!”

    “此战必将传遍天下,不知大帅打算如何称呼此等战法,也好让末将等铭记于心?”

    大帐内,所有的将领和参军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期待着这位主帅的开口。

    陆沉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扫过帐内那些亢奋面孔。

    又透过那卷起的门帘,看向了外面晨光中的定军山。

    他想了想。

    缓缓开口,吐出三个字:“掘壕战。”

    众将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虽然直白,却很是贴切,而且真是很符合他们对于陆帅取名字风格的想象...

    陆沉站起身,走到帐口,负手而立,声音在静谧的晨风中回荡。

    “自古以来。”

    “前人守山,恃弓弩之利,居高临下;”

    “后人攻山,如今唯恃,壕沟之深,火器之烈。”

    他转过头,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已久的悍将们,轻声道:

    “天下人总以为,险关要隘,地势天成,便可安枕无忧。”

    “但地利二字。”

    “从定军山陷落的今日起,这天下兵书。”

    “便要,重新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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