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袁氏无六十之寿
“谁？”
吴本娴伸手打了她一下，“规矩点儿，你得叫叔儿！”
“瞧他还不定有我大，我叫他叔儿？”袁家第很是不服气，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来袁克定今儿干嘛去了，“他……就是八叔那哥们儿？”
“啊？”费巩蹭地站起身来，很是激动，“他就是南开的袁董事？”
年初的时候，袁凡去复旦只是惊鸿一瞥，但还真有不少人知道他。
尤其费巩还不是一般的学生，他在复旦还有两个身份，他是复旦学生会评议委员会的主席，还兼着复旦附属义务小学的董事长。
他可是知道，这次李校长为嘛会提出来要招收女生，还力排众议地坚持，据说就是听了南开袁董事的劝说。
费巩搓着手，走到楼梯下，伸着脖子往上瞄了瞄，腿都抬起来了，还是没敢上去，又搓着手退了回来，“大姨，待会儿您可得帮我说道说道，我得跟咱袁叔儿取取经！”
吴本娴没听清，吴本静嗑着瓜子儿笑道，“关系摆在这儿，人又跑不了，你急个啥劲儿，当务之急，是家第去哪儿上学？”
两小只对了个眼神，没错儿，这才是大事儿。
不管是南开还是复旦，考试都不远了，要报名得赶紧。
袁家第睁大眼睛，“我还是想去南开，地儿熟人头也熟。”
她还有句话不好意思说，南开现在比复旦强不少，复旦女生才试水，谁知道是个嘛模样？
“我觉着吧，还是复旦好！”
费巩却不同意了，“咱的事儿已经定下来了，念复旦方便。”
吴本静这次来津门，不是光为了玩儿，而是带着任务，给儿子费巩找媳妇儿。
她早就瞧上了袁家第，是自己的外甥女，知根知底，家教好，模样好，性子也对自己的脾胃。
儿子费巩也喜欢，他这个表姐性子活泼，能诗会画，两人青梅竹马，比盲婚哑嫁靠谱多了。
吴本静跟姐姐一说，两人一拍即合。
吴本娴当然乐意，费家书香门第，妹夫是进士出身，闺女嫁过去不会受苦，尤其是，头上不会蹲着个恶婆婆！
两姐妹一合计，两人岁数都可以了，赶早不赶晚，就在明年办事儿！
费巩说起这出，袁家第的俏脸儿瞬间通红。
也是啊，吴本静这次回去就会看日子，不管几月吧，明年肯定会办事儿。
到了那个时候，还在南开就不方便了，复旦有费巩在，倒是还行。
“嗯，听你的，那就复旦吧！”
袁家第脑袋埋到了胸腔里，声音细若蚊蝇，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活泼劲儿。
神奇的是，这么细微的声音，吴本娴却似乎听见了，她看着自家闺女，眼睛没来由的一红，扭过头去抹了把脸。
等她回过头来，冲自家妹子笑了笑，“亲家母！”
吴本静一下呆滞了。
她的眼眶也慢慢泛红，“姐……亲家母！”
两姐妹突然抱在一起，两个脑袋埋在彼此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二十多年前，吴本娴从苏州嫁来津门。
二十多年后，她的闺女又从津门嫁回苏州。
人世间，就是这么来来去去。
“了凡，我这闺女的姻缘，如何？”
袁克定慢吞吞地走着，四十多的人，愣是走出了八十岁的感觉。
袁凡跟在他后边儿，“从此以后，可以称卿也！”
“哦？”袁克定淡淡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竹林七贤中，最年轻的那位叫做王戎。
他跟媳妇儿的感情很好。
他媳妇儿很调皮，人前人后叫王戎，总是叫“卿”。
按那会儿的礼节，应该是丈夫管媳妇儿叫“卿”，媳妇儿应该管自家男人叫“君”。
王戎有些尴尬，就跟媳妇儿说，以后别这么叫了，人家还以为我娘炮。
他媳妇儿理直气壮，“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这就叫“卿卿我我”。
拐棍一顿一顿的，很有节奏，如敲编钟，似乎能听到一个父亲心中的欣慰。
袁克定这辈子其实挺苦逼的。
他的媳妇儿是老袁挑的，给挑了个笔友。
他觉得不满意，老袁又给他纳了个妾，老袁那审美像是乾隆附体，这妾给找了个农家乐。
袁克定实在受不了了，自己亲自出马，找了个好的，他找了个唱戏的。
这个好，是个女须生，最叫座的戏是《定军山》，她的花名就是“老黄忠”。
可没过多久，这老黄忠就将袁克定当夏侯渊给劈了，劈腿了。
袁克定一脚把她踹出了家门，从此绝了纳妾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的眼光有问题，这次袁家第的事儿，就干脆没插手，任凭她们母女俩去勾兑，他当甩手大爷。
看来，这个大爷，他是当对了。
袁克定终于笑了，带着点儿辛酸，“在大限到来之前，能见到儿女卿卿我我，可以无憾了吧？”
大限到来之前？
袁凡大惑不解，“云台兄，您还不到知天命之年，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啊？”
袁克定叹了口气，“我袁氏男子，难有花甲之寿，算下来也没个几年了，有备无患吧！”
当年老袁任北洋大臣，请术士看了袁家祖坟的风水，术士不敢明说，留下一封锦囊跑路，说袁家男子都不得长命，难有花甲之寿。
这个锦囊给了老袁极大的阴影，他心急火燎地非要称帝，就是他觉着自己快要走了，来不及了。
果然，老袁只活了五十七岁。
袁凡这会儿算是明白了，先前在外头，那刘三儿一声“长命百岁”，袁克定会是那般奇怪的表情。
别说，那术士还真是有些道行。
袁凡想了想袁家子的面相，能活过六十的还真不多。
哪怕袁克轸，也是个寿不永年的相。
当然，现在碰着袁凡了，别人管不了，袁克轸是要管他一管的。
说话间，两人到了楼上。
楼梯东侧给封了起来，门上挂了一块匾，上头是袁克定自题的书斋名。
“明镜台”。
袁克定别号慧能居士，这是用的慧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之意。
袁克定掏出钥匙，推开房门，“了凡，愚兄的家底子都搁这儿了，看哪件合你的眼缘？”
袁克定这处宅子并不大，这明镜台也不太大，不过一百多平。
里头有序地放了十多个陈设架，角落放了几个卷缸，墙上挂了几幅字画。
迎面挂的一幅立轴，是一幅水墨画。
画儿极为简淡，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半点设色，就是一只胖乎乎的黑猫，像个警长似的，目光炯炯，盯着头上飞来的一只蝴蝶。
这是明代嘉靖年间的孙克弘所画。
孙克弘名头不大，但这幅画儿的构图极富巧思，一上一下，一动一静，意趣盎然。
袁凡站在这画儿跟前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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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本娴伸手打了她一下，“规矩点儿，你得叫叔儿！”
“瞧他还不定有我大，我叫他叔儿？”袁家第很是不服气，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来袁克定今儿干嘛去了，“他……就是八叔那哥们儿？”
“啊？”费巩蹭地站起身来，很是激动，“他就是南开的袁董事？”
年初的时候，袁凡去复旦只是惊鸿一瞥，但还真有不少人知道他。
尤其费巩还不是一般的学生，他在复旦还有两个身份，他是复旦学生会评议委员会的主席，还兼着复旦附属义务小学的董事长。
他可是知道，这次李校长为嘛会提出来要招收女生，还力排众议地坚持，据说就是听了南开袁董事的劝说。
费巩搓着手，走到楼梯下，伸着脖子往上瞄了瞄，腿都抬起来了，还是没敢上去，又搓着手退了回来，“大姨，待会儿您可得帮我说道说道，我得跟咱袁叔儿取取经！”
吴本娴没听清，吴本静嗑着瓜子儿笑道，“关系摆在这儿，人又跑不了，你急个啥劲儿，当务之急，是家第去哪儿上学？”
两小只对了个眼神，没错儿，这才是大事儿。
不管是南开还是复旦，考试都不远了，要报名得赶紧。
袁家第睁大眼睛，“我还是想去南开，地儿熟人头也熟。”
她还有句话不好意思说，南开现在比复旦强不少，复旦女生才试水，谁知道是个嘛模样？
“我觉着吧，还是复旦好！”
费巩却不同意了，“咱的事儿已经定下来了，念复旦方便。”
吴本静这次来津门，不是光为了玩儿，而是带着任务，给儿子费巩找媳妇儿。
她早就瞧上了袁家第，是自己的外甥女，知根知底，家教好，模样好，性子也对自己的脾胃。
儿子费巩也喜欢，他这个表姐性子活泼，能诗会画，两人青梅竹马，比盲婚哑嫁靠谱多了。
吴本静跟姐姐一说，两人一拍即合。
吴本娴当然乐意，费家书香门第，妹夫是进士出身，闺女嫁过去不会受苦，尤其是，头上不会蹲着个恶婆婆！
两姐妹一合计，两人岁数都可以了，赶早不赶晚，就在明年办事儿！
费巩说起这出，袁家第的俏脸儿瞬间通红。
也是啊，吴本静这次回去就会看日子，不管几月吧，明年肯定会办事儿。
到了那个时候，还在南开就不方便了，复旦有费巩在，倒是还行。
“嗯，听你的，那就复旦吧！”
袁家第脑袋埋到了胸腔里，声音细若蚊蝇，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活泼劲儿。
神奇的是，这么细微的声音，吴本娴却似乎听见了，她看着自家闺女，眼睛没来由的一红，扭过头去抹了把脸。
等她回过头来，冲自家妹子笑了笑，“亲家母！”
吴本静一下呆滞了。
她的眼眶也慢慢泛红，“姐……亲家母！”
两姐妹突然抱在一起，两个脑袋埋在彼此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二十多年前，吴本娴从苏州嫁来津门。
二十多年后，她的闺女又从津门嫁回苏州。
人世间，就是这么来来去去。
“了凡，我这闺女的姻缘，如何？”
袁克定慢吞吞地走着，四十多的人，愣是走出了八十岁的感觉。
袁凡跟在他后边儿，“从此以后，可以称卿也！”
“哦？”袁克定淡淡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竹林七贤中，最年轻的那位叫做王戎。
他跟媳妇儿的感情很好。
他媳妇儿很调皮，人前人后叫王戎，总是叫“卿”。
按那会儿的礼节，应该是丈夫管媳妇儿叫“卿”，媳妇儿应该管自家男人叫“君”。
王戎有些尴尬，就跟媳妇儿说，以后别这么叫了，人家还以为我娘炮。
他媳妇儿理直气壮，“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这就叫“卿卿我我”。
拐棍一顿一顿的，很有节奏，如敲编钟，似乎能听到一个父亲心中的欣慰。
袁克定这辈子其实挺苦逼的。
他的媳妇儿是老袁挑的，给挑了个笔友。
他觉得不满意，老袁又给他纳了个妾，老袁那审美像是乾隆附体，这妾给找了个农家乐。
袁克定实在受不了了，自己亲自出马，找了个好的，他找了个唱戏的。
这个好，是个女须生，最叫座的戏是《定军山》，她的花名就是“老黄忠”。
可没过多久，这老黄忠就将袁克定当夏侯渊给劈了，劈腿了。
袁克定一脚把她踹出了家门，从此绝了纳妾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的眼光有问题，这次袁家第的事儿，就干脆没插手，任凭她们母女俩去勾兑，他当甩手大爷。
看来，这个大爷，他是当对了。
袁克定终于笑了，带着点儿辛酸，“在大限到来之前，能见到儿女卿卿我我，可以无憾了吧？”
大限到来之前？
袁凡大惑不解，“云台兄，您还不到知天命之年，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啊？”
袁克定叹了口气，“我袁氏男子，难有花甲之寿，算下来也没个几年了，有备无患吧！”
当年老袁任北洋大臣，请术士看了袁家祖坟的风水，术士不敢明说，留下一封锦囊跑路，说袁家男子都不得长命，难有花甲之寿。
这个锦囊给了老袁极大的阴影，他心急火燎地非要称帝，就是他觉着自己快要走了，来不及了。
果然，老袁只活了五十七岁。
袁凡这会儿算是明白了，先前在外头，那刘三儿一声“长命百岁”，袁克定会是那般奇怪的表情。
别说，那术士还真是有些道行。
袁凡想了想袁家子的面相，能活过六十的还真不多。
哪怕袁克轸，也是个寿不永年的相。
当然，现在碰着袁凡了，别人管不了，袁克轸是要管他一管的。
说话间，两人到了楼上。
楼梯东侧给封了起来，门上挂了一块匾，上头是袁克定自题的书斋名。
“明镜台”。
袁克定别号慧能居士，这是用的慧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之意。
袁克定掏出钥匙，推开房门，“了凡，愚兄的家底子都搁这儿了，看哪件合你的眼缘？”
袁克定这处宅子并不大，这明镜台也不太大，不过一百多平。
里头有序地放了十多个陈设架，角落放了几个卷缸，墙上挂了几幅字画。
迎面挂的一幅立轴，是一幅水墨画。
画儿极为简淡，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半点设色，就是一只胖乎乎的黑猫，像个警长似的，目光炯炯，盯着头上飞来的一只蝴蝶。
这是明代嘉靖年间的孙克弘所画。
孙克弘名头不大，但这幅画儿的构图极富巧思，一上一下，一动一静，意趣盎然。
袁凡站在这画儿跟前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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