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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9章 刘玉娘62

    开春后,河东军和幽州军大举南下,李存勖扛着复唐的大旗,师出有名,抗梁的各地纷纷响应。

    李存勖的祖父朱邪赤心勤王有功,被懿宗赐名李国昌并且编入大唐宗室谱籍。

    那是咸通年间的事,当时李国昌还是振武节度使,带着沙陀骑兵北上御边,平定了庞勋之乱。

    懿宗赐他国姓,入了宗室谱,从此沙陀朱邪氏便以李唐宗亲自居,传到如今已经第三代,天下也认了这个李氏。

    所以在名义和法理上,李存勖他们都是皇室中人。

    李克用一辈子打着唐旗,救过天子,勤过王,虽然天子翻脸不认人,但那份宗室名分是实打实的。

    岐王李茂贞也是一样的情况,他本名宋文通,也是因为勤王有功被赐了国姓,编入宗室。

    可李茂贞这些年屡次进犯长安,甚至逼得天子出逃,把唐室的脸面踩在地上碾了好几回。

    跟数次勤王的李克用比起来,他天然差了一筹。同样是宗室,一个救驾,一个劫驾,天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朱温还沉浸在天子美梦中,他登基不过数月,龙椅还没坐热,每日在汴州宫里穿着赭黄袍,

    让宫人山呼万岁,让那些称臣纳贡的藩镇使臣跪在阶下磕头。

    他五十六岁了,可坐在龙椅上时,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

    朱温早就不把太原放在眼里,李克用死了,李存勖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被几个义兄围在晋阳动弹不得。

    他甚至还收到过李克宁的密信,说愿意归附后梁,只求朝廷承认他在潞州的地位。

    朱温大笑,把信丢给谋臣看,说“太原小儿,不足为惧”。

    所以当他接到急报时,正在后宫饮酒,怀里搂着新召进来的臣妻,案上摆着各地送来的贡品。

    “陛下!陛下!晋军连下三城,前锋已过滑州,离汴州不足三百里!”

    传信的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他跪在阶下,声音都劈了。

    朱温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他松开怀里的女人,慢慢坐直了身子,赭黄袍的衣襟还敞着,露出里面松弛的皮肉。

    他盯着那侍卫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什么?”

    “李存勖亲率大军南下,打着复唐的旗号,各州守将或降或逃,晋军前锋已过滑州,离汴州不足三百里。”

    朱温把酒盏摔在地上,青瓷碎了一地,酒液溅在阶前的金砖上,蜿蜒流开。

    他站起来,龙椅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轰隆一声。阶下的宫人,侍卫,臣妻,呼啦啦跪了一片。

    “李存勖,李存勖那个小儿。”

    朱温的声音又尖又厉,像铁器刮过骨头。

    “他哪来的兵,他哪来的粮,那几个义兄呢,李克宁呢,都死了不成。”

    “陛下......”

    “太原那边早就平了,只是消息一直没传出来。幽州兵进了河东,晋王......早就把太原攥在手里了。”

    旁边一个谋臣战战兢兢开口。

    朱温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谋臣。他眼珠子通红,眼白上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却忽然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只手捂着胸口。

    咳了好一阵,他才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涎水,也顾不得擦。

    “好,好一个李存勖。”

    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克用,你死了还给我留了这么个种。”

    殿外暮色沉沉,汴州城的钟鼓楼响起了晚钟,一下一下,又沉又闷。

    朱温站在大殿里,赭黄袍的下摆沾了酒渍和碎瓷渣。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汴州城外那场宴席上,他放火烧李克用,火光冲天,李克用拼死突围。

    那一夜他站在城头,看着李克用带着残兵败将逃远,以为这个人早晚会死在自己手里。

    后来他们打了半辈子,谁也没能杀了谁。如今李克用死了,可他的儿子来了。

    “传令下去。”

    朱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粗粝。

    “调汴州所有兵马,把滑州守住。再传信给王镕和王处直,叫他们出兵截李存勖的后路。谁不来,朕灭了他。”

    谋臣们领命退下,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朱温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

    他慢慢弯腰,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雕龙。

    他盯着那只张牙舞爪的金龙看了很久,忽然一脚踹在龙椅上,把它踹翻在地。

    “李克用,你死了也不让朕安生......”

    朱温经营汴州几十年,城墙修得又高又厚,护城河挖得又深又宽,可守城的兵早就不是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那批人了。

    这些年他杀功臣,杀心腹,杀老将,把能打仗的差不多杀了个干净,剩下的不是溜须拍马之徒,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晋军刚到城下,还没开始攻城,东门守将便开了城门投降。

    南门守将倒是抵抗了一阵,被戈奴一箭射中面门,摔下城头,剩下的兵便一哄而散。

    李存勖骑在马上,看着汴州城头换上晋军旗帜,脸上没多少表情。

    身后是黑压压的河东军和幽州军,甲胄森然,旌旗蔽日。城门口跪着一排降将,捧着印信和兵册,头也不敢抬。

    “乱贼朱温何在。”

    李存勖问。

    “回晋王,朱温在宫里,没跑。”

    “城门破的时候,他还在后宫喝酒。亲兵去报信,被他砍了两个。后来亲兵都跑了,就剩他一个人。”

    李存勖没说话,策马入城。

    汴州城的街道两旁,百姓们躲在门缝后张望,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探出脑袋,又赶紧缩回去。

    晋军不劫掠,不扰民,队伍整齐的穿过长街,直奔宫城。

    宫城已经空了,侍卫跑了,宫人散了。

    朱温一个人坐在上首,歪歪斜斜的靠在椅背上,面前搁着一壶酒,喝了大半。

    殿门大开,风灌进来,吹得帷幔翻卷,也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覆在额前。

    李存勖踏进殿门时,朱温抬了抬眼皮。他酒喝多了,眼睛浑浊,可还是认出了来人。

    他盯着李存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粗又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老鸦叫。

    “李克用的儿子。”

    朱温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耶耶当年在汴州城外,被朕一把火烧得差点没命,如今你倒是替他来了。”

    李存勖站在殿中,没有走近。他身后跟着亲兵,刀出鞘,弓上弦。

    朱温看了一眼那些刀,又笑了一声,把酒壶举起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赭黄袍的前襟。

    “朕这辈子,杀过黄巢,杀过秦宗权,杀过无数人,没想到最后死在李克用的儿子手里。”

    朱温把酒壶往地上一摔,他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撑着龙椅扶手,另一只手去够腰间那把佩刀。

    刀还没出鞘,戈奴的箭已经搭上了弦。

    “住手。”

    李存勖抬了抬手,他看着朱温,目光平静得很。

    “朱温,你逼死天子,篡唐自立,屠戮宗室,杀功臣,乱人伦。今日我奉唐室之名,讨你这个逆贼。”

    “唐室?”

    朱温笑得弯下腰去,咳了两声。

    “唐室早就没了,你一个沙陀种,也敢妄称李唐宗亲。”

    李存勖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转身对亲兵说。

    “拿下。”

    戈奴带着亲兵上前,一把按住朱温的胳膊,把他从龙椅前拖开。

    朱温没有挣扎,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时,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出了眼泪。

    他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赭黄袍沾了灰和酒渍,整个人缩在殿中央,像一堆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

    “玉娘,来。”

    李存勖伸手,刘玉娘从亲兵身后现身。

    刘玉娘搭上李存勖的手,静静的看着那把龙椅。

    “玉娘,你在想什么。”

    李存勖看着刘玉娘的侧脸。

    “衙内,我也想做天子......”

    刘玉娘的眼睛还盯着那把椅子,温温柔柔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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