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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拖字诀!

    闷响。一下,又一下。

    阿台听见了。

    声音从南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穿过夜风裹挟的松涛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钉桩。

    阿台的手从马鞍上抬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两千双眼睛,但他知道他们也听见了。

    钉桩意味着扎营。

    扎营意味着不走了。

    李成梁不进谷。

    这个判断在阿台脑子里成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比刚才伸进河水里的那只手还冷。

    他想到了那两个暗哨。

    父亲布置在谷口南面三十里处的两个暗哨,天黑前最后一次回报还说辽东军离谷口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

    之后就再没有消息。

    死了。一定是死了。

    暗哨暴露,等于告诉李成梁——

    前面有人在等你。

    阿台的牙关咬了一下。

    他打过不下十场仗,杀过的人比他认识的人还多。

    但这是第一次,他面对一个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他预判不到的方式、把他的棋路一步步拆开的对手。

    谷口那片火光纹丝不动。

    连成一线,像一把横刀架在河谷的咽喉上。

    不进来。就这么架着。

    阿台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亲兵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呼兰到位了?”

    “到了。西坡全部就位,马匹藏在山脊后面。”

    “东坡呢?”

    “额尔敦的人也到了,分三处伏在林线以下。”

    全部到位。

    三千骑在两侧山坡,两千骑在谷底。

    五千条命,全摆在这条三十里长的河谷里,只等一口袋把辽东军兜进来。

    可袋口没东西往里钻。

    阿台抬头看向南面。

    火光还在那里,不远不近,隔着大约四五里地。

    那个位置恰好在谷口之外。

    他看不见李成梁的营地布置,但对方的火把连成一排,把谷口照得雪亮——

    任何从谷内出去的东西,都会被那片光暴露。

    反过来封口。

    这个认知让阿台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不怕打。

    建州的骑兵翻山越岭长大,论骑射,辽东家丁未必占得了便宜。

    但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

    父亲派他带五千人截击李成梁的南路军,目的只有一个——把这条路堵死。

    只要南路军被拖在河谷里三天以上,赫图阿拉就能腾出手来应对其余三路。

    起码有了一线生机。

    可如果李成梁不进谷,堵在外面不动呢?

    那五千人就不是刀,是废铁。

    白白摆在这里,既没拖住对手,也回不去增援。

    更坏的可能——

    阿台的目光往东偏了一寸。

    蓟州那一路。

    俞大猷。

    传报说从古北口方向过来,走的山间小道,行军慢,但方向是这条河谷的北端出口。

    如果李成梁在南面堵着不动,等俞大猷从北面合上来……

    阿台的瞳孔猛然一缩。

    口袋反了。

    不是他兜辽东军。

    是辽东军兜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后脑,阿台整个人绷直了。

    身旁的亲兵察觉到不对,刚要开口,阿台已经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传令呼兰。”

    他的声音平得不像二十三岁的人,“西坡的人往山脊后退五百步。林线以上不留痕迹。”

    亲兵愣了:“巴图鲁,退?”

    “退。”

    阿台没解释。他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朝东坡的传令兵低声道:“告诉额尔敦,把马牵到反斜面去。人不动,马先撤。辽东人的探马天亮前一定会上山,让他的人缩进去,不许被看见。”

    两个传令兵消失在夜色中。

    阿台站在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

    李成梁不进来,但他也不可能永远堵在外面。

    三万人扎营,粮草消耗是个定数。

    他堵得了三天、五天,堵不了十天。

    除非有人替他收口。

    俞大猷。

    阿台不知道俞大猷到了哪里。

    父亲的情报网只覆盖到辽东一线,蓟州方向的消息模糊得很。

    三天?五天?还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不知道。

    这是最要命的。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

    李成梁堵在谷口不动,说明他也在等。

    等的就是北面的消息。

    在那个消息到来之前,这条河谷是安全的。

    至少——比出去安全。

    出谷往南打?

    五千骑冲三万人的硬营,就算冲得动,打完还剩什么?

    回去拿什么跟父亲交代?

    出谷往北跑?

    俞大猷到底在哪里?

    万一一头撞上去,前后夹击,比在谷里死得还快。

    阿台深吸一口冷气。

    不。不跑。也不打。

    等。

    他也等。

    李成梁等俞大猷,他等李成梁犯错。

    三万人堵在谷口,营盘再扎实也有缝。

    只要对方有一支巡逻队脱离主力太远,只要有一次换防的间隙暴露出空档——

    阿台转身翻上马,目光落在谷底那两千骑身上。

    月光半明半暗,两千个人影像两千块石头,安静地蹲在河滩上,连马都没打响鼻。

    都是精锐!

    阿台拉了一下缰绳,策马走到队列前方。

    他没有喊话,没有鼓舞,只是在最前面停了一瞬,让所有人看见他的背影。

    然后他抬起右臂,手掌朝北一挥。

    整个队列无声地动了起来。

    两千骑牵着马,沿着河道向北退去,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谷地。

    阿台走在最后面。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南方那片火光。

    火光很亮。

    亮得像一只睁着的眼。

    而在那只眼后面,李成梁也一定在盯着这边的黑暗。

    两个人隔着四五里地,隔着一整条河谷的夜色,谁也看不见谁。

    但都知道对方在。

    阿台的嘴角绷紧。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呼兰半个时辰撤到位,额尔敦的马再有一刻钟能全部转到反斜面。

    天亮之前,他的五千人会像融进山里一样消失。

    李成梁的探马可以进谷。

    随便探。

    他们看到的只会是一条空荡荡的河谷,和一片寂静的松林。

    然后呢?

    阿台握紧了缰绳,指关节泛白。

    然后他们就会放心。

    放心了就会进来。

    三万人不可能永远堵在外面。

    粮道、水源、跟北路的联络——全部需要这条谷道打通。

    只要进来。

    哪怕只进来一半。

    一万人。

    不,五千人就够。

    阿台的目光亮了一瞬,在夜色里一闪即逝。

    五千骑从山坡两侧杀下来是什么景象?

    连人带马,沿着三四十度的陡坡俯冲,马蹄带起碎石泥土如同雪崩,那种冲击力不是人能挡的。

    到那时候,铁岭李氏的三千家丁也好,辽东边军的两万步骑也罢,在三百步宽的河谷里挤成一团,连阵型都展不开。

    他只需要等。

    等一个缝。

    阿台最后看了一眼南面的火光,拨转马头,消失在河谷深处。

    身后,远处,拒马桩钉入冻土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下。

    又一下。

    像两颗心脏在黑暗中对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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