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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断牌不识,三路皆困

    脚下刚刚接回原位的石道里,血腥气尚未散尽。

    一缕灰线忽然从右侧石缝中钻出,线头贴着地面一转,骤然绷直,直扑李东承腰间的灰白队令。

    李东承手腕一转,长剑横过身前。

    铮!

    灰线应声断开。

    断口坠落在地,迅速散成一缕灰气。

    不到三息,另一侧砖缝中又钻出一道灰线。

    这一次,线头才刚露出半寸,便贴着墙根弹向李东承腰侧。

    唐晚墨脸色微变:

    「别让它缠住!」

    李东承再次出剑。

    剑锋刚将灰线截断,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众人只觉脚下这一层,像被什麽东西猛地向下拖了一寸。

    灰白阵光沿石道旧纹疾冲而过。

    脚下砖面率先亮起,紧接着便是两侧石壁与头顶裂缝。惨白光芒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将衣甲上的血迹照得一片发黑。

    哢!

    又一道沉重锁响,从废城深处扣下。

    整条石道猛地向下一挫,头顶碎石簌簌落下。

    陆青檐护体罡沿背脊撑开,先护住唐晚墨的头脸。

    砰砰数声。

    碎石撞上罡气,接连崩碎,细灰沿罡面向两侧泼散。

    陆青檐脚下重重一顿,靴底踩碎半块旧砖,才把背上的唐晚墨稳住。

    陈照野一手扶住石壁,另一只手紧紧扣住简录。墙後的阵震顺着掌心撞来,震得他腕骨发麻,纸页也被卷起的阵风吹得猎猎翻动。

    唐晚墨受伤的左腿猛地一颤,额角冷汗立刻渗了出来。

    他盯着沿石道远去的阵光,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道锁落了。」

    陈照野稳住身体:

    「哪一队?」

    「不知道。」

    唐晚墨道:

    「锁响只能说明,又有一枚峰印虚影被拖进了锁纹。」

    陈照野立即翻开简录,记下一行:

    第二道锁落,方位不明。

    笔尖刚刚离开纸面。

    嗤!嗤!嗤!

    左侧墙根、右侧砖下与众人脚边的石板中,同时钻出三缕灰线。

    一缕直扑李东承。

    另外两缕一左一右,绕向叶霄腰间的队令。

    叶霄没有拔刀。

    沉黑刀鞘向下一点。

    嗒。

    左侧灰线被鞘端压在石面,线身骤然绷紧,疯狂扭动。

    李东承的剑光紧跟着横过。

    铮!

    扑向他的灰线与右侧那一缕同时断开。

    被刀鞘压住的最後一道仍想贴着砖面缩回石缝。

    叶霄手腕轻轻一震。

    鞘下石面发出一声闷响,灰线随之寸寸崩散,化成一圈灰气贴地消失。

    唐晚墨盯着空下来的砖缝:

    「锁落得越多,主牌能借用的阵线越多。」

    「第三道不会隔太久。」

    叶霄停下脚步。

    唐晚墨腰间的断牌正在轻轻震动。

    从牌身断口伸出的黑线贴地延伸数丈,最终停在石道尽头。

    那里没有门。

    只有一面布满潮痕的灰黑石壁。

    黑线沿着墙根向右一折,没入一道极细的砖缝。

    叶霄走到石壁前。

    琉璃骨清感无声铺开。

    厚重砖石之後,数段庞大旧路正在地底缓缓轮转。

    它们彼此交错,时近时远。每一次从墙後碾过,砖石深处都会传来深浅不同的摩擦与震动。

    陈照野看着完整无缝的石壁:

    「路怎会到这里就断了……」

    「路没断。」

    叶霄道:

    「但会从这里经过的,不止一段路。」

    地底摩擦声逐渐逼近。

    叶霄忽然开口:

    「别动。」

    众人脚步同时停下。

    下一刻,黑线没入的那道砖缝亮起一线灰白微光。

    哢。

    整面石壁轻轻一震,沿着砖缝裂开半尺。

    一段倾斜石廊,正从裂缝後方缓缓移过。

    最先显露的一截廊面,几乎与他们脚下齐平。

    石廊离得极近,近得陈照野已经能够看清廊柱上的裂纹。

    叶霄却道:

    「这段不能走。」

    陆青檐问:

    「哪里不对?」

    「它只从这里经过。」

    「接不上脚下这条路。」

    话音落下,石廊已经继续向下转动。

    先前被墙面遮住的後半段随之显露。

    整条廊道从中折断,廊面也迅速降到众人脚下一丈之外。末端斜插进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断口处的碎砖正不断向下滑落。

    若方才趁着廊面齐平时跃入,此刻已经随着断廊一同沉向地底。

    转眼之间,石廊没入下方。

    墙缝重新合拢。

    唐晚墨低头看向腰间断牌。

    从石廊出现到消失,黑线始终没有半点变化。

    它只能告诉他们,主牌就在墙後。

    至於经过的是什麽路,能不能接上脚下石道,它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可叶霄在石廊出现以前,就已经断定这一段不能走。

    唐晚墨在心里将方才的震动重新过了一遍,仍找不到那句「别动」究竟落在哪一道徵兆上。

    更深处的摩擦声没停止。

    一道。

    两道。

    数段旧路先後从墙後掠过。

    有的从更深处横移而过,只带起短促震动。

    有的几乎擦着墙根转来,却在靠近以前便重新下沉。

    断牌黑线始终钉在原先那道砖缝中。

    测纹盘也一片黯淡。

    直到又一道旧路从地底转来。

    在叶霄的琉璃骨清感中,那段旧街的阵力,却没像先前几段一样从墙後擦过。

    它从更深处擡升,尚未靠近墙面,便已经压向众人脚下这一段石道。

    两段道路仍未接触。

    彼此的阵力,却先在地底咬向了同一处。

    叶霄开口:

    「这一段。」

    唐晚墨猛地擡头。

    断牌黑线没有变化,测纹盘也没有亮,本该无从判断才对。

    叶霄已经侧过身:

    「准备过路。」

    哢。

    黑线没入的那道砖缝,这才亮起灰白微光。

    整面灰黑石壁向左错开半尺。

    这一次,动的不只是墙。

    众人脚下的整段石道,也随之向右偏转。砖石咬合的沉重震动贴着鞋底滚过,墙缝里的积灰成片洒落。

    石壁右侧,一道斜向下方的缺口逐渐显露。

    冷风从缺口中灌入,带来积水、腐木与陈旧灰尘混杂的气味。

    缺口之後,一条宽阔的地下旧街正在从黑暗中横移而来。

    最先与缺口重合的是一截残破屋脊。

    随後是折断门楼、倾斜石柱与布满裂纹的街面。

    那段旧街不断靠近,众人脚下的石道也在同时偏转。

    两段道路一上一下,逐渐咬向同一处。

    接缝缩到半尺,便停了下来。

    两段道路仍在缓缓摩擦,再没有继续靠近。

    李东承道:

    「还差半尺。」

    叶霄已经迈步向前:

    「不会再近了,现在这样够了。」

    「三息後又会错开,快过。」

    他一步跨过接缝。

    旧街仍在移动。

    靴底落下的瞬间,砖面向侧方带出半寸。叶霄顺着那股力道再踏一步,身体没有半分摇晃。

    李东承目光微凝。

    他没有再说,扶住身旁一名气息虚弱的队员,紧随其後。

    陆青檐背着唐晚墨落上旧街。

    直到这时,唐晚墨腰间的黑线才从原先那道砖缝中抽离,越过接缝,重新指向旧街深处。

    他盯着那根这时才转向的黑线,瞳孔微微收紧。

    陈照野护着另一名伤员,最後越过接缝。

    七人刚刚踏上地下旧街,身後便再次传来沉重摩擦。

    哢哢声连成一片。

    先前那段石道继续沿阵线向下转动,两段道路之间的接缝迅速拉开。

    第三息落下。

    轰!

    灰黑石壁重新合拢。

    陈照野刚留在转角处的那枚回线标,也随着那段石道缓缓下沉。微弱的灰白亮光闪了两下,彻底没入黑暗。

    李东承回头看向重新合拢的石壁。

    三息。

    不多不少。

    唐晚墨低声道:

    「断牌只认方向,不认路。」

    李东承收回目光,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叶霄:

    「难怪你们能找到我。」

    叶霄脚步未停,沿着断牌黑线继续向前。

    陆青檐回头看向已经闭合的石壁:

    「还能原路回去?」

    唐晚墨摇头:

    「地下阵路一直在转。」

    「等下一次对上,可能已经接到了别处。」

    两队合在一处,沿地下旧街继续深入。

    叶霄与李东承走在最前。

    陆青檐背着唐晚墨居中。

    陈照野守在李东承两名队员身旁。

    这条地下旧街没有一处真正静止。

    残楼、石廊与断街埋在不同阵线中,时刻都在地底缓慢轮转。前一刻还是道路的地方,下一刻便可能被一面完整石墙封死。

    之後数次转折,陈照野一边在墙根压下回线标,一边将道路错位与标记亮灭记入简录。

    再往前,旧街忽然一分为三。

    三条路上都没有白印,测纹盘也没有任何回应。

    左侧旧街斜向上方,石阶虽然断了几处,仍能看见远处残存的微光。

    中间道路最宽,也最为平整。

    右侧旧街大半浸在黑水里,水深没过脚踝。尽头还横着一面倾倒石墙,只剩一道勉强能够侧身穿过的窄缝。

    单从表面看,中间那条最像生路。

    断牌黑线却没有沿任何一条岔路转折,只直直越过中间方向,指向废城更深处。

    李东承看了一眼黑线:

    「中间?」

    「右边。」

    叶霄转身便走。

    李东承脚步未动:

    「黑线指着中间。」

    「它找的是门。」

    叶霄道:

    「不是路。」

    李东承看向右侧没过脚踝的黑水:

    「中间怎麽了?」

    「会沉。」

    叶霄已经踏入积水。

    话音刚落。

    轰——!

    原本最为平整的中间旧街骤然向下塌陷。

    整段街面从中央断开,砖石与半截门楼一同坠入黑暗。两侧残墙也被向下拖动,彼此撞击,大片碎石从塌口中激射而出。

    李东承擡剑一震。

    剑罡横扫而过,将迎面飞来的碎石尽数荡开。

    尘浪散去。

    中间那条看似最安全的道路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一片不断向下吞落碎砖的巨大黑暗。

    断牌黑线没有消失。

    它越过塌口,仍笔直指向主牌所在的方向。

    李东承盯着那根黑线看了一息,终於踏进右侧积水。

    唐晚墨也望着已经塌落的旧街,缓缓闭了一下眼。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们看见的,是眼前哪条路更像生路。

    叶霄看见的,却是这些路下一刻会转向哪里。

    李东承扶着伤员跟上,低声道:

    「以後你说走哪边。」

    「我们就走哪边。」

    叶霄只道:

    「跟紧。」

    他侧身穿过倾倒石墙留下的窄缝。

    李东承扶着伤员紧随其後。

    陆青檐背稳唐晚墨,陈照野护着另一人,依次没入墙後。

    石墙之後,旧街一路向下。

    黑水沿着倾斜街面缓缓流过众人靴面。残楼、石柱与街面不时在轰鸣中错位,水面也随着整段道路的偏转左右晃动。

    每当地底传来震动,陆青檐都会先停下脚步,托稳唐晚墨受伤的左腿,等道路重新落定,再继续向前。

    经过一段陡阶时,陈照野将简录咬在口中,先把气息最弱的伤员半扶半拖地送了下去,又回身护住另一人。

    李东承走在叶霄身侧。每逢两侧残楼错动,他都会先侧过身体,挡在伤员外侧。

    一刻钟後。

    前方逼仄的旧街骤然开阔。

    最後一排残楼正向两侧缓缓错开,砖石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长响。

    一座巨大的下沉广场,随之从残楼後方一点点显露出来。

    广场四周残楼环立。

    高处是一圈被错位街区生生撕开的巨大天井。微弱夜光从裂口落下,将残墙、旧街与中央石台切成数片深浅不一的阴影。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翻滚。

    整座广场空得过分,也静得过分。

    叶霄率先停步。

    李东承扶着一名队员停在他身侧。

    陆青檐背着唐晚墨紧跟在後,陈照野则护住另一名伤员。

    唐晚墨腰间的断牌连续震动。

    黑线越过整座广场,笔直伸向中央那座六角石台。

    石台外围,五根灰白石柱围成一圈。

    每根石柱前方,都横着一道狭长锁纹。

    北侧与南侧的两根石柱已经完全亮起,灰白阵光从柱底一直贯到顶端。

    西侧第三根石柱中,也有一线灰光正在缓缓向上攀爬。

    距离柱顶,只剩不到三尺。

    除此之外,广场上看不见一个人。

    顾昭衡不在。

    裴镜玄与柳照雪不在。

    另外六名救援弟子也没有踪影。

    李东承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没人真正走到这里。」

    话音刚落。

    北侧残墙後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轰!

    整面残墙猛地一震,墙缝中的积灰向外炸成一圈灰雾。

    一道竖直门纹随之亮起。

    灰白阵光沿着四边迅速转过,厚重墙面仿佛被冷水浸透,由灰黑逐渐变得半透明。

    门後,一座封闭阵室短暂显露。

    顾昭衡双手握住方背古剑。

    宽厚剑身横在身前,死死顶着一面不断向内挤压的灰白阵壁。

    她双脚已经陷进碎裂的石面。

    阵壁每向前逼近一分,方背古剑便震响一次,脚下裂纹也随之向外延伸。

    两名队员被她护在身後。

    一人昏倒在墙角,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另一人单膝跪地,正拖着他的肩膀,艰难缩进方背古剑护住的范围。

    顾昭衡腰间的队令仍在。

    令面上的峰印虚影,却已经完全脱离牌面,被灰线拖入北侧锁纹。

    哢!

    阵壁再次向内压近。

    顾昭衡右臂衣袖骤然崩开,鲜血沿着手肘滴落。

    她双臂绷紧,方背古剑发出一声沉重低鸣。

    她没有退。

    灰光沿门纹转过最後一角。

    墙面迅速变暗,顾昭衡三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北侧门纹刚刚熄灭,南侧断街尽头,第二道门纹便亮了起来。

    灰光扫过墙面。

    裴镜玄的身影从门後显露出来。

    他单膝抵地,双手紧握长枪。

    枪尖与枪尾分别抵住两面正在合拢的阵壁,整杆长枪横撑在阵室中央,已经被压出一道明显弧度。

    枪身每弯下一分,裴镜玄膝下的石板便向下裂开一圈。

    他的左肩衣甲已经破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口。

    两名队员都倒在他身後。

    一人靠着墙角急促喘息,护体罡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另一人伏在地上,五指仍死死扣着石缝,尚未完全失去意识。

    裴镜玄腰间的队令仍在。

    令面上的峰印虚影,同样已经被完全拖出,灰线另一端正没入南侧锁纹。

    两面阵壁再次收紧。

    嘎吱。

    长枪骤然弯下一寸,弯曲的枪身几乎压到裴镜玄胸前。

    裴镜玄喉间溢出一声低吼。

    裴镜玄双臂骤然绷紧,罡气沿枪身轰然震开,硬生生将两面阵壁重新顶回半尺。

    唐晚墨低声道:

    「第二道在南面。」

    灰光转过。

    南侧门面重新暗下,裴镜玄一队也随之消失。

    西侧残楼中腰,第三道门纹几乎同时亮起。

    这道门纹远没有前两道稳定。

    灰光忽明忽暗,门面也随着残楼的轮转不断倾斜。

    门後。

    柳照雪半跪在一座正在缓缓侧翻的石台上。

    三支箭分别钉住三处旋转旧纹。

    箭尾罡气不断崩散,又被她强行续上。三支箭随石台一同震颤,其中一支箭杆表面已经爬满细裂。

    哢。

    一道裂纹从箭尾一直延伸到箭身中段。

    石台猛地向下再翻一截,边缘碎石成片滑入黑暗。

    柳照雪右膝贴着台面滑出一道血痕,身体也随之向下倾去。

    她将长弓横撑在石台上,腰背骤然绷紧,硬生生稳住了将倒的身体。

    两名队员紧贴石台边缘。

    一人右臂无力垂落,另一人嘴角不断渗血,只能用剩余的护体罡挡住不断滑来的碎石。

    柳照雪腰间的队令被灰线紧紧缠住。

    峰印虚影已经被扯出大半。

    西侧石柱中的灰光再次上升。

    距离柱顶,只剩最後一尺。

    与此同时,那支已经爬满裂纹的箭,又发出一声轻响。

    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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