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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命悬一线,谁敢定废

    卢行舟两指还按在叶霄颈侧。

    刚刚那点掠过的微跳,再没有回来。

    他没有立刻擡头,指腹又往下压了半寸。

    仍是空的。

    卢行舟肩背僵住,嗓音哑得发紧:

    「司医还没到?」

    廊下甲声急促。刚取来的软架停在杀线外,两名镇城卫擡着架杆,手臂绷得笔直,没人敢往前挪半步。

    东侧院已经封死。冷月从檐角斜下来,银签泛白,血痕发黑。证袋、封绳、案纸一层层封住现场,宗师断腕的落点、刀痕、残阵、碎木,全被圈在原处。

    可这些救不了叶霄。

    外廊尽头,两个镇城卫几乎架着司医冲进来。老司医发髻歪了半边,药箱一路撞得咣咣响,刚进院门便骂:

    「镇城司请人,是用拖的吗?」

    骂声到院心三步外,断了。老司医嘴还张着,後半句话没出来。

    他看见了叶霄。

    那一眼落下去,像在看一个本该已经咽气的人。

    叶霄半跪在碎木和血里,左肩塌下去一截,右臂垂在身侧,指节仍扣着沉黑长刀。半张脸被血糊住,那枚被卢行舟硬塞进齿间的吊命丹还没完全化开,血沿着唇角往下渗,把药香盖得一乾二净。

    血肉和刀柄缠布黏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刀。

    司医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收尽。他大步上前,擡脚把软架踢开半尺。

    「别擡。谁敢挪他,那就是在杀人。」

    卢行舟低声问:

    「还有气吗?」

    司医没答,三指搭上叶霄腕骨。第一下,他眉头皱起;第二下,脸色便变了。再探胸腹时,他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落。

    他见过断骨,也见过碎脏。可叶霄状况更糟,按理说不该还有气,却又有一口气撑着不肯散。

    罡气本该归核,血气本该走脉,可现在全都乱了。

    司医盯着那片乱罡,声音低了下去:

    「伤成这样,早该散了,真是古怪。」

    卢行舟擡眼。

    司医没有看他,只盯着叶霄那点若有若无的胸口起伏,声音更低:

    「这种伤,不该只是昏过去。他该没命,可他确实还在喘气。」

    院中安静下来。

    司医抽出银针,第一针刺入叶霄胸口。针尖刚入半寸,针尾便剧烈颤起,在夜色里抖成一线残影。

    他指节一紧,另一手拍开一瓶护脉药液。青白药液顺着银针往里走,他本以为药力会沿脉路散开,可药力刚入体,便被一股更深的牵引拉住,先落进胸骨深处。

    那里没有光字浮现,也没有外人能看见的异象。

    先前那一战,已经把叶霄体内最後一点燃料耗空。药力落下去,没有温养脉路,先沉进命格深处,让快熄透的燃料多出一点余热。

    胸骨深处那点将散未散的气,极轻地动了一下,又被满身裂伤压回去。

    叶霄唇角溢出一线血。

    卢行舟眼神骤紧,喉间那句「你小子不是命硬吗」几乎顶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叶霄没有吞咽,也没有反应。

    他第一次连骂都不敢骂。

    司医没空理他,第二针压向肋下。针入半寸,叶霄右臂忽然轻轻一抽,皮肉下传出极细的裂响。

    声音不大,院里所有镇城卫都听见了。

    一名年轻镇城卫下意识上前半步。

    司医猛地喝道:

    「退!」

    那人脚步一停。

    司医头也不擡:

    「你想救人,还是送他走?」

    年轻镇城卫脸色发白,退了半步,手里的刀也低了下去。他刚才还在封宗师血,那血被银签压进证袋,很快就会变成卷上的一行字。

    宗师闯司。

    镇罡断腕。

    廊下没有人再喊那句「镇罡斩宗师一手」。

    喊不出口了。

    宗师血痕还在,断腕落点还在,叶霄的刀也还在。

    这些比喊声更重。

    司医一寸寸探过去。肩骨错位,肋骨裂开,脊骨受震。右臂经脉断得太碎,药气走到肘弯便被挡回来。最麻烦的是胸腹深处,那枚罡核还没彻底碎透,已经裂成一张网。

    可那张裂网下面,偏偏还有一线生机死死钉着。

    司医眼神越来越怪。

    他见过太多濒死之人,可眼前这个不像吊着,更像身体已经塌到只剩残炉,炉心里仍有一粒火种,怎麽都不肯灭。

    他用银针点过叶霄喉侧,把那枚卡在齿间的吊命丹一点点催化下去。

    丹气刚入腹,命格便将那股药力拖进最深处。

    那点快要耗尽的余热,终於续上半息。叶霄胸口轻轻一颤,气息没有立刻稳住,也没有彻底断掉。

    司医眼神变了。

    「再拿丹。」

    药徒一怔。

    司医盯着叶霄胸口那点轻微起伏,声音更低:

    「他的身体对药有反应。」

    「药力留住了,不是白填。」

    卢行舟猛地看向他。

    司医没有多解释,他也不知如何解释,只伸手要药。

    「吊命丹。」

    药徒立刻递药。

    「护脉药液。」

    封签被撕开。

    「续骨膏。」

    药盒打开,冷香涌出来,又很快被血气盖下去。

    「续气针。」

    一件件药砸下去,药盘很快空了半边。每一次药力刚入体,便被叶霄的命格拖走,填进那点不肯熄的火种里。

    药力一次次沉下去。

    司医额头见汗。银针只能暂时拦住几条乱窜的气路,真正把那口气拉回来的,是他看不见、摸不透的东西。

    第三根银针压进叶霄胸口时,针尾抖得几乎看不清。足足十息後,那根针才勉强定住半分。

    叶霄胸口重新有了一点起伏。

    很轻。

    可活人和死人,就差这一点。

    司医长长吐出一口气。

    「丹药继续供,命能吊住一线。」

    卢行舟肩背刚要松,司医下一句已经落下:

    「但按老夫见过的伤来看,罡核裂成网,承力桥断毁多处。右臂经脉废了大半,胸腹劲路也乱了。」

    他看向叶霄扣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就算醒来,别说握刀,能不能自己站起来都难。」

    院中刚缓过来的那点气,又冷了下去。

    卢行舟没有说话,一旁的镇城卫们也没有说话。只有银针还在颤。

    司医伸手,想挪开沉黑长刀,好检查叶霄胸腹间更深的伤。指尖刚碰到刀柄,一线极淡的锋意便从刀背掠过。

    不重。

    只轻轻一颤。

    司医指尖猛地一麻,整只手当场停住。指腹如被锋刃贴着骨缝划过,明明没有破皮,那股麻意却一路钻到腕骨。

    他猛地收手,眼底第一次露出惊色。

    卢行舟看见了。

    廊下镇城卫也看见了。

    叶霄人已经昏死,右臂经脉断碎,指骨裂开,可他的刀还没低头。

    沉黑长刀贴着碎石,刀锋没有光。

    刀前一线,仍有残意未散。

    人没醒。

    刀还醒着。

    司医沉默一息,没再碰刀。他重新换针,从刀柄旁绕开,第四针落进叶霄胸口。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

    「人都这样了,还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平稳脚步声。封住东侧院的镇城卫侧开半步,顾平走了进来。

    他没有先看叶霄,也没有先问伤势,目光先落在药盘上。

    数枚吊命丹已经拆封,续骨膏开了不止一支,护脉药液也空了大半。旁边几条司库封签被撕开,边角沾着血和药粉。

    顾平眉头一点点皱起。

    「还要往他身上填多少丹?」

    这句话一落,院里的气息变了。方才所有人都盯着叶霄那口气,顾平一开口,视线便被迫落到药盘上。

    救命,变成了算帐。

    卢行舟慢慢转过脸。

    「顾副使。」

    顾平神色没有变化。

    「你不用着急,我没说不救。」

    他看着药盘,声音仍旧很平。

    「但司库有司库的规矩。天级镇城卫,也不是能无限开司库的免死牌。」

    司医冷冷看了他一眼。

    「救人时你算这个?」

    顾平看向他。

    「司库不算,明日你拿什麽救下一个?」

    「镇城司不是只有一个叶霄。」

    「司库里的资源,也不是取之不尽。」

    司医没再接话。

    顾平终於看向叶霄。血、断骨、裂罡、沉黑长刀,还有那只扣死刀柄的手,全都落进他眼底。

    他眼底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剩一笔冷帐:

    「後面还会死人,也还会有人等药。今日全砸在他身上,明日拿什麽补?」

    卢行舟盯着他。

    顾平道:

    「罡核裂网,承力桥断毁。醒了,也未必还能站起来。」

    他目光落回叶霄那只扣刀的手上。

    「卢行舟,你拿司库填的,是一个镇城卫,还是一具醒不过来的屍体?」

    他停了一息,声音更冷。

    「或者,是一个醒来後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

    廊下有镇城卫握紧刀柄。

    司医没有擡头,只把第五根银针压得更深。

    那针只能压住一口气,补不了断掉的根。

    卢行舟沉默了一息。

    顾平身後,那名司库小吏怀里抱着药帐,封签夹在册页间,边角还沾着药粉。卢行舟伸手按住那本帐,帐页在他掌下皱出一道痕,掌心的血慢慢抹开,拖出一笔红。

    「那你把另一笔帐也写上。」

    顾平看着他。

    卢行舟一字一句往下说:

    「玄衡宗宗师闯司。」

    「上官大人不在。」

    「镇城司无人能入东侧院。」

    「叶霄以镇罡之身,断宗师一腕。」

    每一句落下,廊下镇城卫的呼吸都重一分。

    顾平看着卢行舟按在药帐上的手,声音仍旧平稳:

    「宗师为什麽闯司,你我心里都清楚。今夜这场祸,是冲叶霄来的。」

    廊下几名镇城卫脸色微变。刚才因那句「废人」握紧的刀柄,又紧了一分。

    卢行舟没有避开,声音更哑:

    「宗师是冲他来的,这一点我不替他遮。」

    他按着药帐的手更重了一分,掌心的血拖出更长的红痕。

    「可顾平,你别忘了。」

    「那个人闯进来的时候,踏的是镇城司的门。」

    「压的是镇城司的脸。」

    「镇城司所有人都被挡在东侧院外。」

    「最後把那个人逼退的,是叶霄。」

    他冷着脸继续道:

    「是镇城司欠他的。」

    「欠他把闯司宗师挡在东侧院。」

    「欠他让那个人,没有全身而退。」

    「也欠他让今天站在廊下的人,还能站在廊下。」

    院中静了片刻。

    顾平没有退。

    「欠归欠,司库归司库。」

    卢行舟眼底冷了下来。

    顾平道:

    「刚才开的丹药,已经够抵这笔帐。吊命丹、护脉药、续骨膏,司库认他这一刀。」

    「再往下填,就是另一笔帐。」

    他看向叶霄。

    「今夜幸好没有旁人死在里面。否则宗师冲他而来,这场祸,谁来担?」

    顾平的声音没有拔高,一字比一字刺人。他看了一眼叶霄断裂的右臂,又看向药盘。

    「他斩下宗师一手,这件事,卷房会写。可卷房写得再重,也接不上他的命。」

    「司库再往下开,开的是下一次被擡回来的镇城卫的命。」

    他看着卢行舟。

    「我问的是,还值不值得继续填。」

    卢行舟按在药帐上的手背青筋浮起。

    顾平仍旧冷静。

    卢行舟刚要开口,司医忽然低喝:

    「闭嘴!」

    所有声音同时停住。

    叶霄胸口那点微弱起伏,又停了。

    针尾一根接一根乱颤,最靠外那根甚至往外退了半寸。司医脸色骤变,手中细针猛地落下,针入心口。

    叶霄喉间没有声,只有一股血从唇边涌出。

    那只一直扣着刀柄的手,终於松了一寸。

    沉黑长刀往外滑,刀尖擦过碎石,发出极轻一声。

    卢行舟脸色骤变,伸手想按,手到半途,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碰。

    连刀都不能碰。

    司医咬牙:

    「还要吊命丹!」

    药徒伸手抓向药盘。丹就在旁边,压着一条还没拆的司库封签。药徒手指停了一瞬。

    卢行舟直接伸手扣住丹盒,封签被他掌心的血按住,红印晕开一点。

    「拆。」

    声音不高,药徒手腕却一抖。

    他刚要撕封签。

    锵。

    一声极轻的出鞘声,横在药盘前。

    顾平拔刀半寸。

    他的刀锋不指人,只压在封签前。

    「未批,不许拆。」

    「司库封签不是救命符。它撕开,就要有人担帐。」

    院中气息骤冷。

    卢行舟这才擡眼。他看着那半寸刀锋,眼底血丝一点点爬上来。

    「顾平。」

    顾平没有退。

    「封签还在。」

    卢行舟掌心仍按着丹盒,血顺着指缝滴在药盘边缘。

    「人快死了。」

    「封签未批。」

    卢行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拿规矩拦人命?」

    顾平看着他。

    「我拦的是无底帐。」

    卢行舟五指一点点收紧,丹盒边缘发出轻微裂响。旁边镇城卫的呼吸都变重了。

    司医猛地擡头,眼里全是怒意:

    「看什麽封签?再拖下去,人就真活不了!」

    药徒脸色发白。

    顾平的刀锋仍横在那里。

    卢行舟没有拔刀。

    他擡起另一只手,按在顾平那半寸刀背上。

    锋口割开掌心,血一滴一滴落下去,砸在司库封签上。那枚红印被染得更深。

    顾平眼神终於变了一下。

    卢行舟盯着他:

    「你要担帐,我担。」

    他掌心往下压了一分,血顺着刀背滑下去。

    「你敢拦,我就先拆你的刀。」

    刀锋一寸未退。

    院外所有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冷月铺在长廊尽头,那道脚步声不急,镇城卫已经同时侧身让路。

    有人低头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

    上官瑶玥走进东侧院,衣袖带着夜里的冷意。

    顾平转身,刚要开口。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药盘前那半寸刀锋。

    她先看叶霄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松开一寸。指骨裂开,血半凝,五指不再死死扣住刀柄。最内侧两根指节,仍勾着缠布边缘。

    沉黑长刀滑出半寸。

    没有真正脱手。

    上官瑶玥走到叶霄身前。

    卢行舟低声道:

    「大人。」

    上官瑶玥没有应。

    她俯身,指尖落在沉黑长刀刀背上。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停住。

    方才司医碰刀,那缕残意刺麻了他的指尖。可上官瑶玥的手指落下时,刀背上的残意没有刺她。

    那一线极淡的黑意,反而安静了一瞬。

    上官瑶玥眼神第一次变了。

    顾平皱眉:

    「大人,叶霄的罡核已经碎了,就算他真的好运活下来,也已经是个废……」

    上官瑶玥擡眼。

    那一眼很静。

    顾平後面那个「人」字,停在喉间,没有再吐出来。

    她只问了一句:

    「谁说我师弟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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