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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九筹赠书,双双大成

    半个月後。

    镇城司东侧院的檐水换了几场。

    案上那张写着三寸一息的纸,始终没有换。墨迹早已干透,四个字落在那里,像一枚没拔出来的钉子。

    叶霄这半个月没离开镇城司。

    丹药一日少过一日,异兽肉也快见底。

    温九筹每日辰时入东侧院,黄昏後离开。木匣里的东西从铜筹、白砂盘、废符纸,换成残阵石、旧符胆、烧断的桃木钉。

    今日,他来得比往日早。

    林归舟跟在後面,青皮水葫挂在腰间,人停在檐下,没有进屋。

    这一上午,温九筹没有讲新东西,只看叶霄画符。

    叶霄收笔时,符纸上的朱线停在半截。灯影被牵偏一线,没有乱。

    温九筹盯着那半截朱线,看了很久。

    「这符能成。」叶霄擡眼:「为何要停?」

    温九筹伸手,按住符纸。

    「就是能成,才让你停。」

    他指了指朱线尽头。

    「杀意太重,活路太少。」

    叶霄没有反驳。

    温九筹打了个哈欠,眼下青色未退。

    「你拿阵符用得太像刀。」

    叶霄道:「不好?」

    「不是不好。」温九筹坐到案边,「刀走到最後,可以只有一条路。阵符不行。你把别人封死的时候,也可能把自己关进去。」

    「你的画法有时候好,但大部分的时候不好。」

    叶霄低头看符。

    那半截朱线停得很稳,稳到近乎冷硬。

    温九筹没有继续讲,手掌仍按在纸上。

    「到此为止。」

    叶霄擡头。

    温九筹道:「我和林师兄今日回道门。」

    屋中静了一息。

    叶霄点头。

    没有问为什麽。

    温九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脸色更臭。

    「你这人有时候挺烦。」

    叶霄道:「哪里烦?」

    「该问的不问。」

    「问了也不会变。」

    温九筹被噎住,半晌才冷哼一声。

    「这半个月,你学得够多了。可阵法与符籙这东西,没有教完的那一天。」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册,放在案上。

    旧青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没有道门印,只用黑墨写了八个字。

    九筹阵符修行笔记。

    温九筹指节敲了敲封皮。

    「道门不能外传的,我没写。」

    「这是我这些年学阵、画符、破局、斗法时,留下的一点东西。」

    他看着叶霄。

    「道门有种夹层记法。一页纸,可以记几层。」

    「现在能看懂多少,就看多少。以後眼力深了,再翻回来,看到的东西自然会更多。」

    林归舟看到这旧册,眼神微微一变,可还是一句话没说。

    叶霄伸手接过。

    旧册不厚,落在掌心却很实。

    他指腹压过纸边,察觉每一页都比寻常纸厚一点。

    表层是字。

    深处是线。

    线後面,还藏着温九筹改过、错过、推翻过的痕迹。

    若不是这半个月被他逼着看门、识线、辨气机,叶霄翻过去时,只会把那些痕迹当成旧纸脏纹。

    温九筹又道:「错的也写了。」

    叶霄擡眼。

    温九筹道:「错的也有用。」

    「你若看得懂,能少死几次。」

    叶霄没有问为什麽给。

    这东西,他需要。

    半个月前,他知道阵符有用。

    半个月後,他知道那不是旁门小技。

    刀在手上。

    阵符在眼里,在脚下,在山河大地,也在一整座局里。

    刀能杀人。

    阵符也能杀人。

    还能困人,护人,借势,改路,把一场直来直去的生死,改成另一种走法。

    叶霄合上旧册。

    「谢谢。」

    温九筹看着他,像在等他多说两句。

    叶霄没有。

    有用,收。

    有情,记。

    有债,日後还。

    温九筹等了半息,嘴角微微一抽。

    「你倒省事。」

    叶霄道:「你也不喜欢废话。」

    温九筹懒得接。

    檐下,林归舟低头喝水,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温九筹盯着叶霄。

    「你不愿入道门,我管不着。」

    叶霄擡眼。

    温九筹道:「可你这种人若断在阵符门外,我看着烦。」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有平日的散漫。

    「我见过你看门,也见过你改线。」

    「像你这样的人,阵符成就绝不会低。若以後你真在阵符两道走到高处,天下人可以说你是武夫。」

    「但不能说你没师承。」

    温九筹一字一句道:

    「第一扇门是谁给你开的,你得认。」

    「温九筹。」

    「记好了。」

    话落,他又打了个哈欠。

    「当然,你要是学废了,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也别说我教过你。」

    叶霄把旧册放到案侧,压在三寸一息旁边。

    「好,我记着。」

    「若有那日,我认。」

    温九筹嘴角动了一下。

    困意还在,看叶霄的眼神却终於顺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旧册。

    「你不是道门弟子,不必照道门那套慢慢磨。」

    叶霄道:「记下了。」

    温九筹没再说话。

    走到门槛前,他脚步忽然一停,没有回头,只擡手往後一指。

    「那张废符纸,别丢。」

    叶霄看向案上。

    那是他方才画到一半的符纸,朱线杀意很重,活路只留了一点。

    温九筹道:「缺陷在上面。」

    「能不能看出来,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他迈出门槛。

    林归舟经过院门时,看了叶霄一眼。

    「保重。」

    叶霄点头。

    院门重新合上。

    门侧铜铃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案上只剩三样东西。

    《九筹阵符修行笔记》。

    写着三寸一息的纸。

    还有半张未画完的废符。

    叶霄把废符压进笔记第一页。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翻开旧册一角。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看见一条路前,先想清楚,是谁让你看见它。

    叶霄看了很久,合上册子。

    第一页那行字,被纸页压回暗处。

    旧册入怀。

    废符留在案上。

    第一扇门,叶霄认下了。

    後面的路,他自己走。

    ……

    城南旧院,後堂。

    院门闭了两日。

    墙角停着一辆灰篷车,车辕上的泥已经干透。两日前,它借府城商队的路引,从南门入城,随後便停进这座旧院。

    车不再出。

    线已经铺开。

    下城河街,星辰阁正门外的茶摊,多了一个低头喝茶的青衣客。

    上城那块挂了数月的星辰阁门匾下,有人卖了半日旧伞。

    镇城司东侧门外,三处茶棚换过客人,看的都是同一道门。

    清石巷外,也有人远远走过一次。

    只走过。

    没有停。

    几处外线回来的消息,此刻都摆在堂中案上。

    叶霄已入镇罡。

    玄衡宗内门陆绝,死在他手里。

    人在镇城司东侧院,半月未出。

    星辰阁两处门面照旧运作。

    清石巷安静。

    上官瑶玥仍在司内。

    堂中议事的只有四人。

    墨袍主事坐在案後,眉眼平和,袖口乾净,看不出杀意。可他一坐下,堂中几人都自觉低了半寸。

    他身後站着三人。

    青衣短须的是药师,眼神很细,像能从一句话里剥出三层意思。

    疤手男人是断线手,右手指节泛着青黑,手背横着几道旧疤。他看人时,很少看眼睛,目光总先落在喉骨和腕脉上。

    最後一人沉默不语,气息厚重。

    墨袍主事先看旧报,又看新线。

    最後,指尖停在叶霄二字上。

    屋里静了下来。

    青衣短须低声道:「比旧报更麻烦。」

    疤手男人道:「再麻烦,也是镇罡。」

    墨袍主事擡眼。

    「镇罡也分价。」

    他把旧报推到灯边。

    火舌卷上纸角。

    「能杀玄衡宗内门的镇罡,和寻常镇罡,不是一个价。」

    纸边烧黑。

    「在有上官瑶玥坐镇的镇城司里,半个月不出来的镇罡,也不是一个价。」

    火光吞掉最後一个字。

    墨袍主事道:「这次任务,棘手。」

    疤手男人眼神阴冷。

    「他人在镇城司,可以逼他出来。」

    墨袍主事看向他。

    疤手男人吐出三个字。

    「清石巷。」

    堂中几人都没说话。

    墨袍主事问:「抓了人,消息怎麽递进去?」

    疤手男人沉默。

    墨袍主事又问:「递进镇城司,消息先进谁手里?」

    疤手男人脸色变了一点。

    墨袍主事声音仍旧平和。

    「上官瑶玥。」

    「她坐在镇城司里,你把叶家送到她眼前,就是把刀柄递给她。」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写着镇城司的纸。

    「叶霄现在不是普通人。要动他,先算清楚价。」

    「事一旦脏到台面上,不只我们会入卷,地药阁也可能入卷。」

    疤手男人低下头。

    墨袍主事取出一张空白薄纸,铺平。

    「镇城司不碰。」

    「叶家不碰。」

    「清石巷,只记异动。」

    「上官瑶玥能拿到明证的地方,都不碰。」

    青衣短须道:「那破口在哪?」

    墨袍主事提笔,在纸上落下一道细线。

    「星辰阁。」

    第二道线落下。

    「镇城司外线。」

    第三笔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叶霄不出来,就看替他办事的人。」

    「帐要递,话要回,星辰阁要管。」

    「他人不露,线会露。」

    「线露了,破口就有了。」

    疤手男人低声道:「等?」

    墨袍主事看着案上的叶霄二字。

    「不是等,是收线。」

    「他不知道我们来了,就算他在镇城司真有要事,迟早也会出来。」

    「记住,叶霄要死。」

    「地药阁不能入卷。」

    ……

    上城,临水旧宅。

    河水贴着後墙流过,夜里听不见浪,只听得见一点湿冷的拍墙声。

    宅子里的灯压得很低。

    府城王府派来的人,是昨夜入的城。但没人知道,他们来自王府。

    两辆货车从西门进来,车上堆着布匹和旧木箱。车夫进城时还和守门兵卒笑了两句,说府城布价又涨了,天渊这边生意不好做。

    入城後,货车绕过水门,停进临水旧宅後巷。

    随车来的王府探子分成四路,黄昏前後先後回来。

    他们没有多说废话,只把四枚窄木牌放到长案上,便退到门外。

    第一枚,刻着镇城司东侧门。

    第二枚,刻着下城河街。

    第三枚,刻着上城星辰阁门。

    第四枚,刻着清石巷。

    屋里只剩两个人。

    灰衣管事。

    背短刀的男人。

    灰衣管事五十上下,脸窄,眼皮微垂。手边放着一只旧铜铃,铃口朝下,压在天渊城图的边角。

    铜铃没有响。

    背短刀的男人站在他身旁,刀柄用旧布缠了三层,布边发黑,像沾过太多洗不净的血。

    灰衣管事拿起第一枚木牌。

    王府让他来,不是为了再验一次。

    灯芯匣响过。

    铁面人没回。

    匣也没回。

    这几件事,已经够了。

    叶霄就是他们要拿的人,只是现在多了一层麻烦。

    第一枚木牌背後,刻着一行小字。

    叶霄在镇城司,已有半月未出。

    灰衣管事把木牌放回去,又拿起第二枚。

    写着:下城星辰阁正门照旧开,一切如常。

    第三枚。

    写着:上城星辰阁门每日有人进出,未见叶霄。

    第四枚木牌被他捏在指间。

    清石巷。

    背短刀的男人道:「抓人,最快。」

    灰衣管事终於擡眼。

    「最快?」

    背短刀的男人不再说话。

    灰衣管事把那枚木牌翻过来,扣在案上。

    「叶家不能碰。」

    背短刀的男人看着他。

    灰衣管事道:「抓了人,消息递不进镇城司,没用。」

    「递进去了,先看见的人未必是叶霄,也可能是上官瑶玥。」

    屋里静了一息。

    灰衣管事把清石巷那枚木牌推到城图外。

    「镇城司不进。」

    「清石巷不碰。」

    「叶家不动。」

    「王府要的是东西,不是把自己的手送进镇城司卷里。」

    背短刀的男人道:「那就只剩星辰阁。」

    灰衣管事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黑钉。

    第一枚,钉在镇城司东侧门外。

    第二枚,钉在下城河街星辰阁正门外。

    第三枚,钉在上城星辰阁门外。

    三枚黑钉落下,像三颗黑眼睛。

    灰衣管事道:「这三处,不是杀人的地方。」

    「是看他什麽时候露头的地方。」

    背短刀的男人道:「他若一直不出?」

    「他没理由不出。」

    灰衣管事看向城图上叶霄的名字。

    「他若知道我们来了,清石巷不会这麽安静,星辰阁两扇门也不会照旧开。」

    「他还不知道有人盯上他。」

    背短刀的男人道:「离开镇城司明处,就动手?」

    灰衣管事道:「离开明处,直接拿。」

    背短刀的男人问:「东西呢?」

    灰衣管事道:「在他身上,带回府城。」

    「没在他身上,就让他开口。」

    背短刀的男人又问:「开口後?」

    灰衣管事伸手,将旧铜铃往叶霄名字上一扣。

    轻轻一声闷响。

    「灭口。」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

    夜里。

    镇城司东侧院依旧安静。

    《九筹阵符修行笔记》放在案上。

    叶霄没有再翻。

    这个时辰,是他练势与秘技的时候。

    他人在院中,门侧铜铃垂着,黑刀仍在鞘中。

    这半个月,丹药和异兽肉耗得极快,换来的东西也很清楚。

    坠星七步与神威破天刀,已双双大成。

    势中的不许,也比半个月前更深了一点。

    刀未出鞘,规矩已经能先落。

    叶霄闭上眼。

    宗师若来,第一息就会先封他的路。

    到时,在法象的压迫下,脚不能动,肩不能转,罡核不能运转,甚至连刀都未必能出鞘。

    可就算如此,他也要在那一息合死之前,抢出一条活路。

    风从墙外过来,先碰门檐,再绕铜铃,最後落向刀前三寸。

    叶霄没有拔刀。

    只往前踏了一步。

    脚掌落地的一瞬,坠星七步把那一点落点钉进青石。

    刀柄贴着掌心。

    神威破天刀那口重劲没有斩出去,只锁在鞘内。

    势无声擡起。

    两个字,先落在刀前。

    不许。

    不许这一息直接落成死局。

    下一刻,檐下一滴水落入刀前三寸。

    没有风声。

    铜铃也没有响。

    那滴水却在半空停了半息。

    比半个月前,更长。

    随後,它偏开一寸,落在另一块青石上。

    啪嗒。

    叶霄站在原地,脸色没有变化。

    刀未出鞘,院中却硬生生让出一条窄路。

    门侧铜铃轻轻一晃。

    铃舌离铜壁,只差一线。

    三寸之内,他抢出了半息。

    还差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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