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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袖藏双印,不卖儒门

    天还未亮,上城几处茶楼和商楼已经亮了灯。

    旧水门昨夜那一场,比河水传得更快。

    可消息转了几圈,反倒没人说得清水里到底出了什麽。

    有人说,旧水门底下,翻出了一件异物。

    有人说,那东西一露头,儒门、道门、佛门的人全都动了。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元武山那位镇城使只横了一枪,整条河街便安静得连水声都矮了半截。

    几处灯火下,原本还在笑谈的人,听完之後都没了声。

    他们见过上城争利,见过世家斗狠,也见过武馆把人打断骨头。地盘、名额、供奉、商路,这些年哪一样没沾过血?

    可旧水门昨夜那种局,已经不是天渊城本地势力能碰的东西。

    「那才是真正高处的人。」

    有人忍不住感慨。

    「平日里,上城那些世家、武馆高手已经够吓人了。可昨夜旧水门前,他们连靠近水线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伸手去争。」

    旁边有人想起一个名字,顺口提了一句。

    「那叶霄呢?」

    「他不是才杀了玄衡宗陆绝?」

    桌边静了一瞬。

    很快便有人摇头。

    「叶霄是狠。」

    「不管天赋还是实力,放眼如今的天渊城,本地出身的人,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比。他能从下城爬到今日,能把星辰阁撑起来,还能杀陆绝,谁敢说他弱?」

    那人端着茶盏,声音更低。

    「可旧水门那张桌,太高了。」

    「三门一山争的东西,连名字都不往明卷上落。能在这种局里留名的,都是本就坐在桌边的人。」

    「叶霄再凶,也只是天渊城里的凶;再强,也只是天渊城里的强。」

    另一人点头笑道:

    「说得没错。真碰上三门一山的顶尖人物,他和我们其实没什麽两样。」

    「争不了。」

    「问不到。」

    「连那东西叫什麽,都没资格知道。」

    这句话在几盏灯下转了一圈,很快被晨风吹散。

    没人知道,就在他们议论的时候,星辰阁後堂里,那只无纹暗匣正被轻轻打开。

    後堂没有点大灯。

    案角只压着一盏小烛,火苗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发低。

    叶霄站在暗处,指尖按住匣盖。

    匣中寒意很轻,却贴着骨缝,像旧水门下那条水线还没断乾净。

    他打开暗匣。

    三枚天渊印静静躺在里面。

    暗青水纹缠着印边,灯火探进去,很快被吞掉。

    叶霄看了两息,取出两枚,分别放进早备好的小匣。

    第三枚仍留在暗格最深处。

    机关合上时,那点暗青水纹重新没入黑暗。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砚停在门外,没有进来。

    「阁主?」

    叶霄把两只小匣收入袖中,推门出去。

    林砚简单禀告完阁里的事後,叶霄简单吩咐几句,便说要去上城。

    林砚问道:「阁主要去哪?」

    「镇城司。」

    林砚眼神微动。

    他没有问缘由,只侧身让开。

    前厅灯还亮着。

    帐案上压着昨夜未合的册子,伤房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咳。药炉还温着,苦药气贴着地面往外散。

    马武靠在门边,刀横在膝上,听见动静立刻擡头。

    「阁主。」

    叶霄道:「守阁。」

    马武站起身。

    「是。」

    叶霄没有再停,推门出去。

    下城晨雾还没散。

    星辰阁门前的灯,白日里并不刺眼,却仍旧亮着。

    街边几家铺子开了半扇门。一个补鞋老匠正低头穿线,听见门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不远处,两个挑担短工刚拐进街口,看到叶霄从星辰阁里走出来,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有人想打招呼。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不知道昨夜旧水门到底出了什麽,也不知道上城那些灯火里正在议论什麽。只是隐约听说,三门一山的人都去了,元武山那位镇城使也动了枪。

    那种事离下城太远。

    远到多问一句,都像会招来麻烦。

    叶霄从他们身边走过,衣衫乾净,脚步不急。

    几人沉默着让开路。

    等他的背影走远,补鞋老匠才重新低下头,把那根线从鞋底穿了过去。

    叶霄沿着长街往上城方向走。

    越往上,雾越薄。

    青石路从下城的湿泥气里一点点擡高,街边铺面也从矮檐木门,换成了高墙大院。几个早起的上城仆役远远看见他,下意识停下扫帚,等他走过之後,才敢低声说话。

    叶霄没有回头。

    袖中两只小匣安安静静。

    ……

    镇城司,镇城塔上层。

    灯火还未熄。

    案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压着昨夜刚封好的明卷。

    卷面乾净得刺眼。

    旧水异动。

    未伤民。

    未坏水口。

    卢行舟站在案侧,手里捏着副卷,看了半晌,忍不住啧了一声。

    「大人,这页要是让外人看见,只怕还以为昨夜旧水门只翻了个水花。」

    上官瑶玥坐在案後,袖口平整,乌沉长枪倚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擡眼看了他一下。

    「你想写三门一山差点把水门掀了?」

    卢行舟立刻把副卷合上。

    「属下不想。」

    「那就别嫌它乾净。」

    「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门外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

    一步一步,踩得很清楚。

    卢行舟偏头看去。

    门被推开。

    叶霄走了进来。

    黑衣乾净,刀在腰侧,神色看不出疲色。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清醒,也更冷静。

    卢行舟看清是他,嘴角才动了一下。

    「这个时辰上镇城塔,叶阁主,你是真不让人睡觉。」

    叶霄停在案前三步。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站那麽远做什麽?」

    叶霄一顿。

    卢行舟在旁边擡了擡眉,没忍住道:

    「叶阁主,这位置一般是外人站的。」

    叶霄看向他。

    卢行舟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是外人。」

    上官瑶玥没理他的贫嘴,只把案侧一只空椅往外挪了半寸。

    「坐近些。」

    这句话不重。

    卢行舟脸上的笑意却顿了一下。

    镇城塔上层,能站进案前三步的人本就不多。

    能被她亲手挪椅坐到案侧的,他更是一个没见过。

    叶霄看了那只椅子一眼,坐下。

    上官瑶玥这才问:

    「昨夜那局,看完了?」

    叶霄道:「看完了。」

    「看懂多少?」

    叶霄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片刻,才道:

    「顾清章先抢的不是印。」

    「是位置。」

    卢行舟手里的副卷微微一顿。

    叶霄继续道:

    「他先把每个人能不能入界、入界後算不算乱水,写在白简上。」

    「林归舟不是更快。」

    「他找的是别人没封死的那一步。」

    「照寂也不只是靠掌力压水。」

    「他那具金身,先把旧水门的反冲扛住了。」

    他说到这里,看向上官瑶玥。

    「至於你。」

    「你也在抢。」

    「他们抢东西。」

    「你抢规矩。」

    「旧水门那片水线,最後得听你的。」

    屋内安静了一息。

    上官瑶玥看着叶霄,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满意。

    「能看懂这些,昨夜就没白站在外面。」

    卢行舟也笑了一声。

    「我昨夜只觉得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你倒好,已经开始拆他们是怎麽难缠。」

    叶霄道:「正因为看懂了一点,所以才不能乱卖。」

    卢行舟眉梢一挑。

    「卖?」

    叶霄看向上官瑶玥。

    「如果我手里有天渊印。」

    他说得很平。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卢行舟手里的副卷停住了。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上官瑶玥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叶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袖口,又重新回到他眼睛。

    卢行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接一句玩笑。

    这一次,没接出来。

    叶霄继续道:

    「卖给谁最好?」

    卢行舟终於吸了一口气。

    「叶霄。」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的,是昨夜明面那枚之外的印?」

    叶霄道:「是。」

    这一声落下,卢行舟彻底没了笑意。

    上官瑶玥指尖在案上轻轻停住。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可那一瞬,镇城塔上层的气息明显冷了一分。

    不是杀意。

    是整座塔都被她按住了声。

    卢行舟看了看叶霄,又看了看上官瑶玥。

    「大人,我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

    上官瑶玥道:「来不及。」

    卢行舟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上官瑶玥看向他。

    「你留下。」

    卢行舟刚要松口气。

    上官瑶玥又道:

    「听完之後,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卢行舟神色立刻正了。

    「大人放心。」

    上官瑶玥道:「不是提醒你。」

    她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是让你记住,漏一个字,我会亲自查到你头上。」

    卢行舟嘴角一抽。

    「明白。」

    他看了叶霄一眼,叹道:

    「叶霄,你这人每次来镇城塔,都不像带消息,像带麻烦。」

    叶霄道:「这次是买卖。」

    卢行舟更头疼了。

    「那更麻烦。」

    叶霄没理他,只是袖口微微垂着。

    「我有两枚。」

    这一次,卢行舟连呼吸都轻了一下。

    两枚。

    昨夜三门一山为一枚天渊印,差点把旧水门压成死水。

    结果天一亮,叶霄坐在镇城塔上,说他有两枚。

    卢行舟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

    「我以前觉得自己在镇城司见过不少世面。」

    「现在觉得,见得还是少了。」

    上官瑶玥没有问东西从哪来,也没有问他为何现在开口。

    更没有追问他还藏没藏。

    她只看着叶霄,问:

    「两枚都要卖?」

    叶霄道:「可以卖。」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息。

    「别一次把路卖死。」

    卢行舟看向她,又看向叶霄,终於没忍住道:

    「大人,他这还叫把路卖死?」

    「别人有一枚都能睡不着,他现在开口就是两枚。」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也不是好运了。」

    「这是闷声做大事,直接把昨夜那张桌,搬到自己手上了。」

    叶霄道:「我来问价。」

    卢行舟一怔,随即苦笑。

    「行。」

    「你这句话,我今晚记住了。」

    上官瑶玥看了卢行舟一眼。

    卢行舟立刻擡手。

    「放心,嘴闭紧。」

    上官瑶玥这才重新看向叶霄。

    「顾清章,不要先卖。」

    叶霄道:「因为儒门?」

    「因为他买的不会只是印。」

    上官瑶玥声音不冷,反倒像在教他看帐。

    「顾清章会给价,而且给得体面。」

    「资源、名分、庇护、卷上清白,他都能给。」

    卢行舟接道:

    「而且他给价的时候,八成还会笑得很温和,让你觉得这笔买卖乾净得不能再乾净。」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手里的副卷。

    「但儒门的乾净,很多时候是写出来的。」

    叶霄看向他。

    上官瑶玥道:

    「儒门立典,不是随口说一句,天地就照做。」

    「要名。」

    「要典。」

    「要规矩。」

    「要凭证。」

    「昨夜旧水门前,顾清章先写入界、乱水、伤民、撕帐,不是废话,也不是吓人。」

    「他是在把人往纸上落。」

    卢行舟低声补了一句:

    「落上去了,就不只是人。」

    「是帐。」

    叶霄听懂了。

    顾清章给的价会很好看。

    可白简一落,这就不只是买卖。

    叶霄垂眼,看着案上那卷乾净得近乎空白的明卷。

    他忽然想起哑巷的黑泥。

    想起被棍子抽进水里的孩子。

    想起自己背上那捆破柴硌出的疼。

    下城帮规能压死人。

    灰市契书能压死人。

    重牢押签能压死人。

    青柳血房里,那些被拖进去的人,也总能被写出一个该进去的理由。

    刀杀人,痛快。

    字杀人,很慢。

    慢到人死了,还能被写成该死。

    叶霄擡眼。

    「儒门是在借王朝立名?」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答。

    像是在确认他问的不是顾清章,而是更後面的东西。

    片刻後,她道:

    「王朝掌城池、户籍、军税、律法。」

    「儒门借这些东西,把名、典、规矩落到人间。」

    卢行舟这次没有插科打诨,声音也低了些。

    「王朝告诉普通人,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儒门告诉天下人,为什麽本该如此。」

    上官瑶玥道:

    「儒门不是人人都在吃人。」

    「顾清章也未必坏在私心。」

    「他真正麻烦的地方,是他信那套规矩,也会用那套规矩。」

    「规矩乾净时,确实能护人。」

    「可若规矩已经烂到需要吃人才能续下去,还要有人站出来给它取个好名字。」

    她看着叶霄。

    「那就不是典。」

    「是锁。」

    屋里安静下来。

    叶霄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

    顾清章麻烦的,不是他此刻有没有恶意。

    而是他手里那支笔。

    笔落下去,能给人定名,能给事定性,也能把一条本该流血的路,写成本该如此。

    这种人,跟他不是一路。

    迟早会站到对面。

    「你的性子,我不敢说全懂,但也看出几分。」

    上官瑶玥道:

    「你若有一天不只是想杀几个人,而是要动那套把人按进烂泥里的规矩,儒门未必会先拔刀。」

    她看着叶霄。

    「他们会先问你一句。」

    「谁许你改人间?」

    叶霄垂眼。

    这句话太远。

    也太重。

    他没有多说,只是看着案上那卷乾净的明卷。

    过了片刻,他道:

    「顾清章,不卖。」

    卢行舟问:「为什麽?」

    叶霄道:「不卖就是不卖。」

    卢行舟怔了一下。

    随即,他低声笑了起来。

    「这话要是让儒门那位听见,他今晚真不用睡了。」

    上官瑶玥眼底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收住。

    「知道不卖谁,就已经不算亏。」

    叶霄看向她。

    上官瑶玥道:「林归舟可以卖。」

    叶霄道:「道门?」

    「嗯。」

    上官瑶玥没有再多说顾清章,只伸手把案上的镇纸拨偏半寸。

    卷影随之错开。

    「昨夜林归舟开的门,你已经看懂了一半。」

    叶霄道:「他不是更快。」

    「对。」

    上官瑶玥道:

    「道门开门,开的不是虚空,也不是剑速。」

    她指尖点在那道错开的卷影上。

    「是算术,也是路。」

    「算路径,算气机,算落点。」

    「这一息里,哪里有缝,哪里能借,哪里还没被封死,他就往哪里落。」

    卢行舟接道:

    「和林归舟这种人打,最气的是你刀砍过去的时候,他已证明那里不该有人。」

    叶霄眼底动了一下。

    旧水门那一夜,林归舟借过水声,借过灯影,也借过上官瑶玥枪界未合的那一线。

    他是在别人还没把路补死,就已经从那条缝里走了进去。

    叶霄道:「我在阵法上吃过亏。」

    卢行舟眉梢微动。

    叶霄继续道:

    「藏形,困步,示警,借地势。」

    「以前碰上这些东西,只能硬拆。」

    他停了一下。

    「杜玄照那次,我也见过符籙改局。」

    「符、阵不一定直接杀人。」

    「但能做不少事。」

    「也能让人慢一步,错一步。」

    「生死之间,一步够了。」

    卢行舟看着他,笑意又回来了些。

    「我还以为你学阵,是为了坐山上画十年阵图。」

    「现在看来,你脑子里想的还是怎麽杀人。」

    叶霄没有回应,只是道:「我如果卖给林归舟,要三样。」

    卢行舟眼皮一跳。

    「三样?」

    叶霄道:

    「第一,阵法和符籙入门。」

    「第二,能让我在宗师第一步杀来时,争一线活路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看向上官瑶玥。

    「第三,一部完整的武道第七境功法。」

    屋里静了一下。

    卢行舟看了看叶霄,又看了看上官瑶玥。

    「叶霄。」

    他声音低了些。

    「你这三样,没有一样轻。」

    「就算林归舟有,你确定他真愿交换?」

    叶霄道:「天渊印不是小东西。」

    卢行舟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案上的明卷仍旧乾净。

    可这一刻,镇城塔里多了一桩写不进明卷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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