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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半步宗师,长枪定水

    界外的一名武者,刚刚才松开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自己若在界内,大概连那一枪都递不出去。

    持枪武者还没落稳,旁边又有一名刀客斜斩而来,同样是镇罡武者。

    刀光贴着林归舟腰侧切入,狠辣无声。刀锋外一线刀罡掠过水面,水上裂开细白痕。

    林归舟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刀客那一刀,便落在他身後半尺。

    空了。

    剑光又响了一寸。

    刀客胸前护体罡刚要合拢,剑光已经贴着罡层缝隙滑了进去。衣襟无声裂开,里面护心铜片从中分成两半,叮当落地。

    下一刻,血线才从他胸口浮出来。

    很细。

    却深。

    刀客脸上的狠色瞬间退乾净。他低头看着裂开的护心铜片,又看了看胸前那条血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出声。

    然後他跪了下去。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落在水里,散成一片暗红。

    林归舟看也没看他,借两人退开的空隙,身形又近旧街影一丈。

    雷翼老馆主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快。」

    「但又不只快。」

    柳听烟忍不住低声道:「那是他们太慢?」

    岚烟馆主看了她一眼。

    「他们不慢。」

    她看着林归舟脚下每一次落点。

    「他的脚,从来不落在别人能打到的地方。」

    「他一个人,足以杀光我们四馆所有人。」

    龙光馆主没有反驳。

    冰川馆主也没有。

    四馆弟子里有人不服气,刚要擡头,便被自家馆主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那弟子脸色涨红,最後还是低下了头。

    这一刻,没人愿意承认。

    可没人能否认。

    他们平日追逐的武馆擂台,和眼前这片旧水门,根本不在同一个战场。

    界绳外,几个三四境武者原本还挤在人群後面。

    他们看不懂什麽门。

    只看见两个镇罡,一个废,一个跪。

    而林归舟连头都没回。

    其中一人嘴唇发白,低声道:「他刚才……拔剑了吗?」

    没人答他。

    因为没人看清。

    水口杀气忽然重了。

    小埠口旁,一个赤臂镇罡武者跃起,双臂肌肉鼓起,掌心那口罡裹着水势,照着旧街影边缘狠狠一拍。

    这一掌未必能抢到东西。

    可掌罡一旦借水炸开,界绳外那几个还没退远的脚夫,必然要被卷进去。

    卖热汤的妇人刚抱起木箱,一个瘦脚夫还在替她扶炉。掌罡若裹水翻过去,炉火会炸,油汤会翻,界外必乱。

    镇城卫已经擡手。

    顾清章短尺一顿。

    林归舟剑光偏了半寸。

    赤臂武者出手太重,掌势贴着水面横推,直往界外逼去。

    下一息,一颗佛珠落在他掌前。

    无撞响。

    只轻轻一贴。

    佛珠很小。

    那只裹着罡气的大掌,却撞上一堵厚墙,硬生生慢了下来。

    赤臂武者臂外护体罡猛地鼓起,又被佛珠按得凹回皮肉。那口掌罡裹着水势,还在往前推,佛珠却纹丝不动,一寸一寸,把那股掌力按回水里。

    照寂从人群外走来。

    覆眼白布不动。

    他掌中佛珠少了一颗。

    那颗佛珠扣着赤臂武者的掌势,慢慢下坠,最後落入水中。

    水面未炸,只泛开一圈细纹。

    赤臂武者脸色涨红,双脚在水边犁出两道湿痕,却再也推不进半寸。

    照寂擡手。

    不指人。

    掌心只往下一按。

    水口前那股已经乱起来的气机,被硬生生逼低一层。

    赤臂武者的双臂忽然一颤。

    掌势是他的。

    罡也是他的。

    此刻被佛珠送回去,那股力便顺着他的掌心,一寸寸倒灌回骨缝。

    哢。

    先是腕骨。

    哢。

    再是肘骨。

    最後是肩骨。

    三声闷响之後,赤臂武者整个人跪进水里,双臂垂下,骨节全错了位。他张嘴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罡气散开的白沫。

    几个差点被余波卷进去的脚夫连滚带爬退到界绳外。卖热汤的妇人死死抱着木箱,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年轻脚夫後背撞在墙根,半晌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在。

    照寂声音很低。

    「莫伤无辜。」

    这四个字落下,界外那些原本还想往前看的闲汉,全都往後退了一步。

    他们不懂什麽佛门手段。

    他们只知道,刚才那一掌若落过来,自己已经不在了。

    雷翼老馆主眉头皱起。

    「这一掌不轻。」

    「他竟挡的如此轻松。」

    龙光馆主看着水面那圈细纹。

    「又是一个怪物。」

    岚烟馆主道:「身未现金身,骨力已经有金身之重。」

    雷翼老馆主眼神一动。

    岚烟馆主看着那颗沉入水中的佛珠。

    「重到那口罡推不动。」

    冰川馆主盯着照寂脚下半寸水光。

    「连水都没乱。」

    赤臂武者被逼废,另一边又有一名黑衣镇罡趁乱出手。

    他不抢水面,也不碰暗青色,一掌隔水打出。

    掌力阴冷,贴着水面绕行,犹如一条藏在水下的毒蛇,直撞照寂身前。

    照寂未避。

    掌力落到他身前半尺。

    僧衣微动。

    他身前多了一口无形钵。

    那股阴冷掌力撞进去,没有炸开,反被收住。水面细纹一圈一圈收紧。

    照寂的脚步未动。

    覆眼白布也未动。

    他身前那半尺水光,却如金铁浇铸。

    黑衣镇罡原本还想退,可他刚往後缩,背後石壁忽然一震。

    水纹倒卷。

    那股掌力从原路回去。

    砰。

    黑衣镇罡被震得撞在石壁上。

    他胸前护体罡先是一震,随後凹陷,再碎开。

    这一撞,石壁未碎。

    碎的是他胸骨。

    他的身体贴着石壁滑下来,眼睛睁着,嘴角不断涌血。

    血是黑的。

    那股阴冷掌力原本藏着毒劲,如今一丝不少,全回到了他自己肺腑里。

    他手指在水面抓了两下。

    没能抓住什麽。

    气息断了。

    周围几个镇罡武者全都变了脸色。

    这一掌,他们看懂了。

    打出去的是自己。

    吃回来的,也是自己。

    冰川馆主声音很冷。

    「这肉身不能硬碰。」

    雷翼老馆主道:「碰了,就得自己吃回来。」

    他说完,目光落在照寂脚下。

    那半寸水光,仍旧不乱。

    照寂站在原地。

    他不抢先,不喧譁。

    可他一出手,水口前最乱的一块地方,仿佛被一尊无形石佛镇住。

    四大馆主身後,已经无人再低声议论。

    顾清章一简,镇杀城外镇罡。

    林归舟一步,让两名镇罡一废一重伤。

    照寂一珠一掌,逼得一人双臂尽废,一人死在自己的阴掌下。

    这已经超出寻常六境圆满。

    这是六境尽头最顶尖的那一撮人。

    可旧水门的水声,还未真正浮到最高处。

    三门已动。

    上官瑶玥还未动。

    她只看着旧街影尽头那一缕暗青水声。枪身斜在她身侧,枪尖低垂,快要碰到水面。

    那缕暗青色,又往上浮了一寸。

    普通人看不见它,只觉得水下那片旧街影忽然更清,石阶仿佛要从水里翻出来。

    真正懂的人,已经全都动了。

    先前压在外河旧船影里,以及铜灯冷光边缘那两处水面,这一刻同时发紧。

    柳听烟指间铜筹一紧。

    她终於明白,刚才露面的还只是第一层。

    几个镇罡武者同时冲入界内。

    有人撞向镇城司界绳,身外护体罡撑开,铜灯冷光被顶得一弯。

    有人绕顾清章白简,掌缘罡锋贴着白水边沿切入。

    有人趁林归舟剑後伸手,五指前罡气吞吐,直扣那缕暗青水声。

    还有人从水下去碰旧街影下方的旧石,整个人被一层贴身护罡裹住,只在水面留下细密白泡。

    一瞬间,水声乱了。

    铜灯乱晃。

    记册人的笔尖连落三点墨,却来不及成字。

    界外普通人只看见铜灯乱晃。

    几个脚夫被吓得跪倒在地。

    卖汤妇人怀里的木箱被她抱得更紧,铜钱在里面撞成一片乱响。

    他们不知道谁在争什麽。

    只知道那条界绳里面,已经不是人能站的地方。

    就在这一瞬,顾清章掌中的白简,忽然下坠一寸。

    风压不到这里。

    水压也不到这里。

    那枚白简里,更深的一页要翻出来了。

    镇城司记册人的笔尖被牵得往下一扣,墨色陡然浓了三分。

    龙光馆主眼神一变。

    「本命简?」

    岚烟馆主盯着那页白简,声音低了下去。

    「简在外。」

    「典已在里。」

    龙光馆主袖口一皱。

    「半步立典。」

    顾清章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把短尺往白简上一扣。

    旧水门前,那些同时冲入界内的人,脚下水线齐齐一白。

    撞界者。

    绕简者。

    乱水者。

    三行淡墨同时浮出。

    罪名未定。

    已经够他们慢一瞬。

    一瞬,对普通镇罡来说,便足够致命。

    几名冲得最快的武者闷哼一声。

    他们身外刚撑开的护体罡,被卷册一扣,齐齐矮了一寸。

    有人掌缘罡锋还未落下,锋线便先在水面断开。

    有人五指前的罡气吞吐了一下,直接熄了。

    其中一人收势慢了半拍,膝骨当场折断,整个人砸进水里,溅起一片血沫。

    这一次,冰川馆主没有立刻评价。

    他只能看出结果。

    看不清根本。

    冰川馆主身後的抱刀弟子,刀鞘轻轻一颤。

    刀未出鞘。

    他的手先被那一瞬的威势逼得收紧。

    同一瞬间,林归舟背後的剑,出鞘三寸。

    剑鸣响起时,桥洞下的水声、铜灯下的灯影、几名镇罡出招後留下的旧力,同时断了一线。

    撞界者脚下多了一道门。

    绕简者身後多了一道门。

    伸手去扣暗青水声的人,五指之前,也多了一道门。

    满场皆门。

    林归舟一步踏出,身形并未变快。

    可他每一次落脚,都正好落在别人力尽前、白简合上前、水声复原前。

    一名镇罡刚要强行收手,指前罡气忽然断开。

    他的手,落错了地方。

    门已经不在他面前。

    林归舟从他身侧走过,衣角未沾水。那名镇罡胸前护体罡裂开一线,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倒退半步。

    血从衣襟里慢慢渗出来。

    柳听烟指间铜筹,无声裂开一条细纹。

    柳听烟低声道:「他到底站在哪里?」

    岚烟馆主按住她的手。

    「门里。」

    雷翼老馆主喉咙动了动。

    「这小子,也不只是六境圆满。」

    龙光馆主看着林归舟脚下那片断开的水声。

    「半步开天门。」

    四馆弟子里有人听见这四个字,脸色一下白了。

    他们平日里听馆中长辈说过半步七境。

    可从没人告诉过他们,半步七境走过一片水口时,竟会让人连他站在哪里都看不清。

    另一边,照寂掌中剩下的佛珠,同时轻轻一颤。

    刚才他只落了一颗。

    此刻,整串佛珠都轻轻压低。

    无佛光。

    无佛影。

    只有他袖口下的手骨,隐隐泛出一层淡金色。

    那层淡金色很浅。

    却让他脚下水面稳得如同石板。

    一圈金色水纹从他脚下铺开,落在界绳外那些脚夫、货郎、普通人身前。

    那圈水纹很窄。

    却如一道低墙。

    乱流撞上去,先伏半寸。

    掌罡擦过去,先钝三分。

    几个被余波吓得乱跑的脚夫,本来已经快撞在一起,却在那一瞬同时停住,心口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一名冲得太急的镇罡,掌锋擦过那圈金色水纹。

    他的掌罡没有碎。

    却钝了。

    像一把锋利的刀,被一层厚布裹住。

    他脸色一变,还想再压。

    照寂只是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那名镇罡脚下水面一陷,整个人被按回原地。

    雷翼老馆主脸色彻底沉了。

    「佛门金身?」

    岚烟馆主缓缓摇头。

    「还未成。」

    冰川馆主盯着照寂脚下那半寸水光。

    「半步金身。」

    照寂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

    水口前最乱的一圈,被他硬生生镇住,没有再往普通人群里烂出去。

    这一刻,三门这一代最顶尖的人,都已越过六境尽头那条线。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道统里,往第七境门槛前踏出了半步。

    儒门半步立典。

    道门半步开天门。

    佛门半步金身。

    四位馆主全都没了声音。

    刚才他们还敢评。

    这一刻,他们只能看。

    龙光馆主那一向收得极整的袖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柳听烟指间铜筹裂了一线後,迟迟没有再转。

    雷翼老馆主脸上旧疤绷紧,仿佛被这一场水口夜战重新扯开。

    冰川馆主身後的两个抱刀弟子,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界外那些还有心思的武者,终於退了。

    不是被镇城卫逼退。

    是自己退。

    他们一步一步退出人群。

    有人直到背脊撞上河街墙根,才发现自己的後衣已经湿透。

    他本来还想等乱一点,看能不能摸进水口。

    现在他只庆幸,自己没有走进那条界绳。

    他忽然想起自家势力里的老人说过一句话。

    有些桌,不是坐不上。

    是坐上去,就会被当菜切掉。

    叶霄站在旧檐阴影里,没有动。

    水口前,镇罡死的死,废的废,重伤的重伤。

    四大武馆连界线都没入。

    顾清章、林归舟、照寂,已经把各自道统压到了旧水门上。

    为的就是一枚天渊印。

    而另外三枚天渊印,早已进了星辰阁暗匣。

    外面这些人争的,只是他故意留下的那枚。

    这才是他要看的局。

    看三门道统的手段。

    也看上官瑶玥这杆枪,到底能把水线定到哪一步。

    他现在站不上那张桌。

    也没必要急着上桌。

    叶霄的目光从几个倒下的镇罡身上掠过,又落回那缕暗青水声。

    旧水门这一夜,死的死,废的废,人人看见的是机缘。

    他看见的是差距。

    也是路。

    那缕暗青水声,终於浮到能被人碰到的位置。

    这一瞬,三门同时出手。

    顾清章短尺往下一压,白简深处又翻开半寸。淡墨先落在暗青水声边缘,不记事,先定名。

    谁取。

    谁留。

    谁越界。

    谁乱水。

    这一笔若写成,暗青水声无论落到谁掌中,都得先过他白简一帐。

    林归舟背後剑光一闪。

    水声一断,灯影一虚,他整个人已经踩进那条断开的水隙。白简未合,铜灯未稳,旧水未落,那一息,门已经开在暗青水声前。

    他的指尖,离那缕暗青只剩半尺。

    照寂掌中佛珠同时下坠。

    整串佛珠轻轻一沉,水面没有炸开,却被一口无形金钵扣住。暗青水声下方,那片旧水随之一低。

    佛门也在取。

    它不伸手。

    它要把水里的东西,连同那一片水,一起收进钵里。

    三门同时逼向一处。

    白简要落名。

    剑门已开路。

    佛珠扣水底。

    几个原本还想趁乱伸手的镇罡武者,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的手离那缕暗青水声还有两尺。

    可这两尺,已经走不过去了。

    有人掌缘罡锋刚刚递出,便被白简边缘的淡墨拖慢。有人五指前罡芒吞吐,却一头撞进林归舟留下的门缝里,指骨险些被绞断。还有人想从水下绕过去,护体罡刚贴住旧石,整个人便被佛珠扣得往下一坠。

    普通镇罡,在这一息里,已经被挤出了局。

    可顾清章、林归舟、照寂三人的手段,还在往前。

    半寸。

    只差半寸。

    一直没动的上官瑶玥,终於握住了枪身中段。

    枪尖未动。

    她骨里先响了一声。

    很轻。

    普通人听不见。

    四位馆主却同时变了脸色。

    冰川馆主按在身後的手,第一次碰到刀柄。

    「骨响?」

    雷翼老馆主脸上的旧疤轻轻一抽。

    「这声音难道是……」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岚烟馆主宽袖微动,眼神真正沉下去。

    「法象骨。」

    这三个字落下,柳听烟指间那枚铜筹,彻底停住。

    龙光馆主看着水面,声音压得极低。

    「她尚未入七境。」

    「但该有的东西,已经全了。」

    叶霄想起关於第七境的那条铁律。

    法象雏形初立,可显三息。

    三息之内,宗师便是宗师。

    法象之下,没人愿意正面接那三息。

    上官瑶玥未显象。

    可她握枪那一瞬,骨里那声轻响,已经让旧水门的水声先矮了半寸。

    武意已定。

    法象骨已成。

    武意入骨,象胚未破。

    这是半步立象。

    也是武道半步宗师。

    那未立之象,只在她骨中醒了一息。

    只一息,旧水门前的水声便被无形之力按低半寸。

    上官瑶玥的枪尖,点在了水面。

    水花未起。

    炸响未生。

    可旧街影里的石阶、断桥、残破石牌,全都被一根钉子钉住。

    虚的变实。

    乱的变定。

    水声被枪尖钉进旧石里。

    顾清章白简上的淡墨往下一伏,那一笔,慢了半寸。

    白简边缘,原本要成形的「取」字,停在最後一划前。

    林归舟脚下那道水隙忽然变窄。

    门还在。

    可门框被这一枪钉进了旧石里。

    他的指尖停在暗青色前,差了半寸。

    照寂掌中佛珠轻轻一停。

    那口扣水的无形金钵,钵口未合,便被枪意定住。

    这一枪没有外放罡气。

    没有乱流。

    没有声势滔天的爆响。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武意,和厚重到极致的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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