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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素帖问罪,旧渡收命

    叶霄穿过後廊,重新踏进前厅。

    药味还没散尽。

    林砚站在帐案後,眼里全是血丝。马武守在证物旁,手还按着刀柄。

    「阁主。」

    林砚声音发乾。

    叶霄走到帐案前。

    守灯册在左。

    伤亡册在右。

    城门洞死者明帐摊在中间,暗册垫在下方。镇城司临卷回签已经夹进主帐,红印压在陆绝那一页上。

    原卷暂押星辰阁。

    副证已入镇城司。

    玄衡宗内牌拓印、南线通行牌拓印、《神威破天刀》封皮誊录,也都一字一件,入了卷。

    林砚低声道:「镇城司那边已经记了。」

    「天级镇城卫遇袭,上官镇城使会看见。」

    说完,他的手指仍按着帐册边角。

    像是一松手,那些被写下来的血,就会重新从纸上流出来。

    叶霄看向死者名册。

    「後事?」

    林砚立刻道:「已交代人去办。」

    「棺、银、衣、灯油,一应物品,都按阁主昨夜亲口承诺。」

    叶霄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砚胸口那口气,终於往下落了一点。

    ……

    两日後。

    申时。

    天渊城的日头贴近西边城墙。

    星辰阁前厅里的血迹已经擦净,碎木也换过一批,可伤房里仍有低低的喘息声。

    门外来帮忙的人少了些。

    却还有人守在巷口,替星辰阁送水、递药、搬白布。

    一个卖炭的老汉放下一捆乾柴,没进门,只朝灯下看了一眼,便弯着腰走了。

    门灯还亮着。

    白日里,那点灯火不刺眼。

    可谁从门前经过,都会下意识看它一眼。

    也就是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急。

    不乱。

    一步一步,踩在斜照的青砖上。

    许照衡来了。

    他孤身前来,一身玄衣,只牵一匹马。马背两侧,各挂一只封匣。

    一只入镇城司。

    一只入星辰阁。

    马蹄停在门前时,外头帮忙的人自觉让开一条路。

    没人喊。

    没人乱。

    那条让开的路,却忽然冷了下去。

    许照衡下马。

    他的目光先扫过门灯。

    灯还亮。

    再扫过门槛内那本守灯册。

    再往里,是灯侧那口封棺。

    陆绝屍身封在棺中,棺前贴着星辰阁封证。镇城司临卷副页上,那枚铜印也已经入帐。

    最後,他看见叶霄。

    叶霄坐在灯下。

    黑衣乾净。

    黑刀在侧。

    许照衡迈过门槛,走到帐案前三步外,把右侧那只素封匣放下。

    「玄衡宗,许照衡。」

    他声音不乱。

    「奉玄衡宗长老之令,送帖入天渊。」

    林砚提笔。

    笔尖落纸。

    许照衡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第一,陆绝收到同脉私讯,私自离山。」

    「第二,玄衡宗未曾明令夜杀星辰阁。」

    「第三,陆绝屍身、玄衡内牌、南线通行牌、《神威破天刀》行卷,宗门要带回核验。」

    前厅里的呼吸声低了下去。

    马武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叶霄没有开口。

    他坐在灯下,看着许照衡。

    林砚笔尖划过纸面。

    一字不漏。

    许照衡继续道:「若星辰阁不交,玄衡宗会视为扣押宗门弟子遗身,私藏宗门秘技,拒绝宗门核验。」

    他的手指落在那只素封匣上。

    匣中有帖。

    帖上黑蜡未落。

    「这一封,现在还只是素帖。」

    「死印一落,递话便成问罪。」

    他看向叶霄。

    「宗门问罪。」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林砚笔尖停住。

    马武眼底怒意几乎压不住。

    可叶霄没有接这口威胁。

    他只看向林砚。

    「记。」

    林砚喉咙一动,低头继续写。

    纸声细碎。

    却比那句宗门问罪更清楚。

    许照衡沉默半息。

    似乎也没想到,叶霄只说了这一个字。

    马武忽然低声道:「阁主。」

    叶霄没有回头。

    马武盯着许照衡垂在袖边的右手。

    「他不像送帖。」

    叶霄道:「他本来也不是。」

    许照衡眼神没变,收起素封匣。

    「话已送到。」

    「既然叶阁主做出选择,那许某就回山复命。」

    他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陆绝屍身一眼。

    门外的人群让出一条路。

    许照衡上马。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斜阳里。

    前厅安静片刻。

    林砚低头看着帐案上的南线通行牌拓印,忽然停笔。

    「阁主,就这样让他走?」

    马武也反应过来。

    「要不要派人跟着他?看他从哪里回去?」

    叶霄起身。

    黑刀在侧,衣角掠过帐案。

    「派人跟,是找死。」

    「而且现在他会先去镇城司,不会立刻离城。」

    林砚擡头。

    「阁主的意思是要守株待兔?可如何知道他回去的路线?」

    叶霄看向门外斜落的日光。

    「从哪回去,不难猜。」

    「来路,就是退路。」

    「南线旧渡。」

    ……

    南线旧渡。

    日头贴着远处矮墙往下落。

    旧渡口的黑水贴着石阶缓慢起伏,一下,一下,把潮湿的水腥味送上岸边。

    废亭歪在渡口旁,亭柱上的旧漆剥落,露出潮湿木纹。

    西边日光斜铺在水面上,被黑水切成碎金,又很快碎散。

    许照衡站在旧渡边。

    他没有立刻上船。

    那只星辰阁素封匣,放在石阶上。

    水汽打湿了他腕上的灰白布带。那截布带很旧,边缘磨得发白,缠在他握剑的手腕上。

    许照衡低头看了一眼旧渡黑水。

    随後,他取出一枚玄色传讯符,指腹按上符面。

    符纹刚刚亮起。

    废亭下,响起一道声音。

    「不用传了。」

    许照衡擡头。

    斜阳与水汽之间,叶霄走了出来。

    许照衡眼神微变。

    「你在等我?」

    话出口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叶霄握刀的右手上。

    那只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昨夜才杀过陆绝的人。

    许照衡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和他来时拿到的判断不一样。

    陆绝死了。

    可陆绝不是废物。

    一个能杀陆绝的人,就算还能站着,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更不该一个人走到旧渡来截他。

    叶霄停在三丈外,看了一眼许照衡手里的传讯符。

    「你的消息传不回去了。」

    许照衡皱眉。

    在他的判断里,叶霄此刻多半还是强撑。

    可他手上动作没慢,仍然先传讯。

    符纸在他指间亮了一瞬。

    旧渡口的水声,忽然低了下去。

    风还在掠水。

    他身上的罡,先一步收进了剑鞘。

    越收,越冷。

    叶霄一眼看出,这人,不比陆绝好杀。

    等这一讯入山,再回头收走叶霄这条命,才不脏玄衡宗的手。

    许照衡压着符,声音很平。

    「叶霄。」

    「我是玄衡宗持帖人。」

    叶霄道:「重要吗?」

    黑刀出鞘半寸。

    「不管你是什麽人。」

    他擡眼。

    「只要是玄衡宗的人,都该死。」

    许照衡眼神彻底冷下去。

    他听懂了。

    这人从走出废亭那一刻起,就是来杀他的。

    下一刻,符纹骤亮。

    叶霄先落脚。

    靴底点在湿石上,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掉。

    可那一脚落下的瞬间,许照衡後撤的脚,短了一寸。

    一寸困不死人。

    却够让他那道将发未发的符光,慢半拍。

    同一瞬,第一息逆罡倒回掌心。

    罡先咬过腕骨,再压进黑刀。

    许照衡眼神一寒。

    剑出鞘。

    他的剑很窄,也很低。

    剑锋刚离鞘,旧渡石阶上的水痕便被切开一线。

    那一线水痕没有炸开,只无声分成两边。

    剑罡敛在锋口,只剩一线冷芒。

    他反应并不慢。

    叶霄刚动,他的剑已经贴着黑刀下沿挑了上来。

    若叶霄真是残罡强撑,这一剑足够先断叶霄右腕,再把符讯送出去。

    可叶霄没有斩符。

    也没有退剑。

    他的刀直接压了下来。

    压的是人。

    黑刀贴着窄剑下沿滑过,刀罡往里一扣,硬生生撞进许照衡胸前半尺。

    许照衡脸色终於一变。

    他留了三分力护着传讯符。

    在他的预判里,叶霄就算出手,也该先夺符、断讯、逼问来路。

    可叶霄没有。

    更重要的是……

    那口罡,比他想像中完整。

    这一刀,也比他想像中狠。

    下一刻,他的护体罡仓促撑起。

    可刀锋已经到了。

    砰!

    许照衡胸前护体罡先凹,再裂。

    衣襟被刀罡震得贴上皮肉,一道血线从肩下斜斜拉到胸口。

    他整个人退了一步。

    传讯符也在这一震里脱手飞起。

    许照衡手腕一翻,剑锋立刻上挑,想用剑罡把符光托回掌心。

    叶霄刀锋後半寸才真正擡起。

    哢。

    符纸在半空裂成两片。

    那点刚要亮透的玄光,被刀罡从中绞断,落进旧渡黑水里,很快没了声息。

    第一息反震追了回来。

    掌骨像被铁钉钉了一下,腕骨发麻,肩背一线绷紧。

    叶霄右手没有抖。

    只是虎口重新渗出一线血。

    许照衡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血线,又看向叶霄的右手。

    这一刻,他终於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叶霄不是强撑。

    这个判断,晚了半息。

    传讯符已经落进了黑水。

    他也已经先伤了一刀。

    许照衡眼神沉了下去。

    「禁术?」

    这一声落下,他手中窄剑已经切来。

    这一剑不取咽喉。

    直走右腕。

    剑罡细冷,只剩一线针芒,顺着黑刀刀背往里钻,专找叶霄换力的那条缝。

    叶霄右腕一坠,横刀回压。

    当。

    刀剑相抵,声音不重。

    两股镇罡之力却在兵刃贴合处往里碾,石阶上的水痕被挤成一圈细白。

    许照衡手腕一翻,剑锋从刀背下滑出。

    剑锋贴着黑刀下沿切进来,转削叶霄腰肋。

    那是武者换力时,最难同时护住的位置之一。

    剑罡细冷,只钻缝隙。

    衣衫裂开一线。

    没有血。

    叶霄横刀回压,刀背撞开剑锋。

    许照衡眼底寒意更深。

    这一剑试出来了。

    叶霄不是靠一口残罡撑到旧渡。

    他的状态,远比许照衡预想中完整。

    可第一刀,终究还是吃在误判上。

    许照衡脚下忽然一错,剑锋贴着湿石横掠。

    水痕被剑罡扫开,贴着石阶铺成一线。

    这一剑取步。

    叶霄若按原路落脚,罡气刚接地,就会被这一剑截断。

    许照衡要拆他的步。

    叶霄眼神没有变。

    第二步落下。

    他没有踩原位。

    他踩进剑罡刚刚扫过的水痕里。

    湿石一滑。

    许照衡本该借这一滑拉开距离。

    可下一瞬,他後脚那口力忽然短了一线。

    短得不多。

    许照衡却硬生生补了回来。

    胸前护体罡一撑,後撤的脚硬生生钉住。

    窄剑仍贴着黑刀下沿,剑锋没有散。

    这一手补得极稳。

    若第一息没有误判,叶霄这一脚最多压乱水痕,压不乱他的剑。

    可他的胸前已伤。

    最要命的是,刚才那一寸退路,已经被叶霄踩短过。

    许照衡补回了退势。

    却没能补回那半拍。

    第二息逆罡压进刀背。

    叶霄的刀到了。

    这一次,取的是许照衡刚刚补回来的那口力。

    黑刀压着剑脊往下一沉。

    窄剑被压回身前。

    剑脊撞在护体罡上。

    砰!

    他退了两步。

    第一步卸刀。

    第二步接罡。

    脚跟在湿石上擦出的两道白痕,几乎一样深。

    退得不乱。

    可胸前那道刚被斩开的血线,还是被这一震扯开。

    血沿着衣襟往下淌。

    他终究被叶霄砍进了节奏里。

    第二息反震撞进叶霄胸腹。

    刚刚归定的罡核深处,像被冷针重新挑了一下。

    紧接着,那缕冷痕猛地发烫。

    叶霄把喉间血气咽回去,提刀继续往前。

    许照衡擡起眼,窄剑仍横在身前。

    「你怎敢连用禁术?」

    「你是疯了不成?」

    叶霄没有答。

    刀尖垂着,步子没停。

    许照衡眸中寒意更深。

    「杀了我,玄衡宗大长老会亲自下山。」

    「我只是传帖。」

    叶霄隔着水汽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来。」

    「但你要先死。」

    许照衡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玄衡宗已有三人死在你手里。」

    「我若也死在这,天渊城没人保得住你。」

    叶霄道:「星辰阁人的命,没比你们宗门弟子轻。」

    许照衡眼神微微一顿。

    叶霄继续往前。

    「城门洞下那些人的命,也没有比你们轻。」

    黑水撞着石阶,声声发闷。

    许照衡不再说话。

    到了这一步,持帖人身份、宗门名分,都已经压不住叶霄。

    那就只能杀。

    下一瞬,他整个人向前撞来。

    窄剑贴着水汽递出。

    剑锋极低,起手却极狠。

    还是腰肋。

    那里一破,叶霄肩、肘、腕送下来的力,就要断一截。

    这一剑没有留後路。

    许照衡左掌按在右腕上,体内罡气几乎全压进剑锋,连胸前护体罡都薄了下去。

    剑罡细成一线。

    那一线冷芒刚起,石阶边的黑水便被无声切开。

    叶霄看见许照衡胸前那道血线重新绷开。

    也看见许照衡脚下那半寸错力,还没有接回去。

    这一剑够狠。

    也够快。

    若一开始就这样递出,他未必能轻易抢到节奏。

    可现在,许照衡已经少了先手。

    第一步错了,後面每一步都短一线。

    但就算如此,叶霄依旧没有松懈。

    第三步落下。

    这一脚,扣在许照衡膝前三尺。

    压的是他前扑时最後一口换力。

    湿石轻轻一震。

    许照衡的剑没有停。

    可他肩、肘、腕连成的那一线力,忽然短了半拍。

    半拍很短。

    短到剑锋依旧刺到了叶霄肋下。

    护体罡一凹。

    衣料被剑罡无声撕开。

    冷意钻进皮肉,血立刻渗了出来。

    许照衡眼底狠色暴起。

    他知道自己慢了。

    可这一剑,仍有机会换命。

    只要叶霄退。

    只要叶霄挡。

    只要叶霄的禁术反震,撑不住这一瞬。

    叶霄没有退。

    第三息逆罡,被他从反噬里硬压出来。

    掌骨边缘重新裂开,血沿着刀柄往下滑。

    腕骨发麻。

    肩背绷紧。

    胸腹深处那缕刚刚归定的冷痕,猛地烧起来。

    然後,黑刀斩出。

    它压着许照衡慢掉的那半拍,直接撞进他胸前。

    许照衡护体罡本就在第一息被破过,第二息又被压散了力路。此刻他把大半罡气灌进剑锋,胸前只剩薄薄一层。

    黑刀落下时,那层护体罡先凹。

    再碎。

    哢!

    细密裂纹从刀锋下炸开。

    许照衡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剑锋已经刺进肋下,叶霄仍然不挡。

    剑尖几乎贴到深处。

    黑刀也已经压穿了他的护体罡。

    生死只差一线。

    嗤!

    刀锋入胸。

    许照衡的剑尖停在叶霄肋下。

    再也送不进去。

    他踉跄退了半步,喉间血涌上来,却还想开口。

    「我是……玄衡宗……许照衡……」

    「你……怎麽敢……」

    叶霄收刀。

    「事不过三。」

    声音落下。

    许照衡倒在南线旧渡的石阶上。

    血顺着湿石往下流,流到黑水边,又被水声一点点吞没。

    渡口很静。

    静得能听见黑水碰石阶的声音。

    叶霄右掌这才松了一线。

    掌心旧纹重新裂开,血滴到那封没能落印的星辰阁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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