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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暗水回潮,灯火不灭(感言)

    叶霄仍旧没有碰船。

    他沿着沟边走到旧井旁,蹲下身。

    院门在身後半掩着,屋里的汤气还没散。小雪被叶母留在屋里,顾小禾不知何时站到了屋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也没有再出声。

    沟里的水仍贴着青石缝往前走。

    小木船停在旧井旁那段沟里。

    水过船底。

    船身不动。

    前後无草叶,也无碎石。

    不是卡住。

    夜风从巷口吹来,掠过风灯。灯影落进水里,碎成一层昏黄。靠近叶家院门的那道潮线没有散,反而沿着石缝,往旧井旁这段沟里收得更细。

    叶霄只看水。

    琉璃骨成後,他的感应本就远胜常人。踏入镇罡後,这份清感随着心神下沉,便能向四面铺开。

    风声、灯影、潮气,像被一层无形琉璃滤过。

    巷墙後的细响,院门里的呼吸,沟底浅水擦过青石的轻声,都在那层清感里慢慢分明。

    最先露出异样的,是船头前那一道水纹。

    水纹到了船头前,少了一拍。

    那一下极慢。

    像水流自己迟疑了半瞬。

    水面一点细灰停在原处,轻轻打转。沟边潮线也沿着石缝,一点点往旧井旁那段沟里收。

    水声很轻。

    可有一息声音,从更深处回上来了。

    短得像错觉。

    叶霄擡眼,看向旁边那口旧井。

    井沿乾净。

    井口边石色平整,灯影稳稳倒在井水里。

    叶霄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井水澄着,水面静得很,只倒着一小片暗黄灯影。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旧井旁那段沟底。

    真正不对的地方,在下面。

    巷里只剩水声。

    叶霄看着那只停住的小木船,心里那一线判断慢慢落定。

    下面那条旧水线,方才像是醒了一下。

    小木船仍停在水里,船头那两道炭笔画出的黑线,被水气一浸,颜色淡了些,像一双睁在浅水里的小眼睛。

    叶霄伸手,把小木船从沟里拿起来,转身回到院门边。

    小雪终於忍不住,从叶母身後探出头。

    「哥。」

    她看着叶霄手里的船,小声问:「船坏了吗?」

    叶霄看她一眼。

    「没坏。」

    他说着,用指腹抹去船头沾着的一点水。

    小雪眼睛亮了一些。

    叶霄把小木船递给叶母。

    「擦一擦,明早还能玩。」

    叶母接过船,没有多问。

    小雪这才点头。她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壳在灯下亮着,已经快沾到袖口上。

    叶霄没有解释,只看向孙凝香。

    「院门照旧。」

    孙凝香道:「明白。」

    叶霄又看了一眼守在外面的护院。

    「巷口也照旧。」

    护院低头。

    「是。」

    屋里还是那点汤气,那点火光,那点糖葫芦的甜味。

    清石巷看起来也和平常没什麽不同。

    只是叶霄已经听见了那一息回声。

    他这才看向顾小禾。

    顾小禾仍站在屋门边,低着头,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握着那根竹签。

    方才她说过的那些细节,在叶霄心里重新串了一遍。

    巷口风灯下的青石,无雨也湿。

    巷後那条窄沟,早上水往东,傍晚有一会儿往西短短偏过。

    小木船漂到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会停一下。

    沟底很乾净,只有浅水贴着青石往前走。

    换了旁人,多半只当夜潮重,船又太轻。

    可顾小禾先看见了。

    还记了下来。

    她没刻意去记,只是平日活得小心,认路、认人、认摊位,靠的就是这些细处。

    她只是把平日里活下来的本事,用在了这条沟水上。

    叶霄道:「这次,是你先看见的。」

    顾小禾怔住。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小雪手里的糖葫芦。

    那串糖葫芦被小雪攥着,糖壳在灯下亮得很认真。

    顾小禾忽然明白了一点。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沟水,多记了一点不对。

    可这一点不对,真的有用。

    哪怕她还不知道,这对叶霄意味着什麽,可能帮上叶霄,还是让她心里亮了一下。

    她嘴角动了动,又把手里的竹签攥紧。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道:「我以後会多看。」

    叶霄道:「不用刻意盯着。」

    顾小禾擡头。

    叶霄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

    「你平日怎麽过,就怎麽过。」

    「看见了,再告诉我。」

    顾小禾手指慢慢收紧,轻轻点头。

    叶霄转身,沿沟往巷外走。

    清石巷夜色很薄。

    巷口风灯挂在旧木柱上,灯罩新补过一角。昏黄灯光落在那块湿青石上,水迹从石缝里渗出来,绕过灯柱底下,又沿着沟边,往巷中旧井旁那段沟里收。

    叶霄走得不快。

    他到了巷後那条窄沟前,停下脚步。

    沟水很浅,贴着青石缝往前走。水面浮着一点细灰,那点细灰到了某处潮痕前,没有立刻散开,只轻轻打了半个圈。

    慢得极细。

    换了任何一个人站在旁边,都只会以为沟水浅,流得慢。

    可在叶霄的感应里,这一点慢,和旧井旁的停顿,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清石巷。

    没过多久,他回到星辰阁。

    门前的灯依旧亮着。

    马武正守在堂後,见叶霄进来,立刻起身。

    「阁主。」

    叶霄道:「叫林砚。」

    马武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叶霄又道:「别惊动前堂。」

    马武脚步一顿。

    「是。」

    叶霄继续道:「让他带旧渠图、河街水路旧档、坊间排水旧册,还有修沟匠留下的残图。」

    马武把话记下,低头应声。

    「明白。」

    他很快退了出去。

    後堂里只点着一盏灯。

    灯火照在叶霄袖口,水痕还没干。

    那点水痕很浅,落在袖口边缘,像夜里不经意沾上的潮气。

    叶霄垂眼看了一瞬。

    小木船停在旧井旁的画面,还压在他心里。

    他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听着堂外的风声。

    不多时,林砚抱着一卷旧档赶来。

    他外袍还没系紧,手里压着几张边角发黄的残图。进门後,也没多问,直接把东西摊开。

    旧渠图。

    河街水路旧档。

    坊间排水旧册。

    还有几张修沟匠留下的残图。

    东西很杂。

    有几页是帐房旧箱里压着的抄页,有几页是河街铺面当年修沟时留下的底册。还有两张残图,纸角被水泡软过,边缘缺了一块。

    林砚低声道:「阁主闭关前交代的旧渠旧册,能找到的,都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

    「时间太短,还有些没找到。」

    叶霄点头。

    「够了。」

    他指尖落在图上。

    先点清石巷。

    再点巷後窄沟。

    然後顺着几条旧沟残线,一点点往外移。

    旧水门。

    东桥水口。

    外河前段。

    这三处在旧档里都有粗略标记,线重,位置也清楚。

    叶霄看的,却是三处之间那一截很淡的旧线。

    那条线从清石巷外一带绕出去,拖到旧水门和东桥水口之间时,忽然淡了下去。

    淡得像当年画图的人只随手留了一笔。

    叶霄指尖停在那里。

    後堂安静下来。

    林砚低头看了半晌,只看出那是一截旧线。

    马武看得更迷糊。

    那些淡淡墨痕落在他眼里,和一堆旧沟旧渠没有区别。

    叶霄指尖在那截淡线上停了两息,随後,他把其中一张残图抽出来,卷起。

    「这张带上。」

    林砚低头应声。

    「是。」

    马武终於忍不住问:「阁主,去哪?」

    叶霄道:「旧水门。」

    马武一怔。

    「去那做什麽?」

    叶霄已经转身。

    「看水。」

    三人没有从前堂走。

    叶霄带着马武和林砚,从星辰阁侧门出去,往旧水门方向去。

    旧水门夜里有轮值。

    黑铁栅静静嵌在水口前,旧木闸半隐在墙影里。正口没有半点大动静,明渠不涨,水闸未开。值守的人披着厚衣站在灯下,只觉得今夜水气比往常重了些。

    叶霄几人到时,值守人立刻站起。

    「叶阁主。」

    叶霄看了一眼水门正口。

    「今夜水门开过?」

    「没有。」

    值守人忙道:「黑铁栅没动,木闸也没动。外河水位照旧,只是夜潮重,墙根有些返湿。」

    叶霄点头。

    「我看看墙根水气。」

    他说得很平。

    「你照你们的规矩守门,不用跟着。」

    值守人迟疑了一下,很快低头。

    「是。叶阁主有事唤一声。」

    叶霄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带着马武和林砚,绕到旧水门侧下方。

    那里离正口有几步远,灯光照不到,只剩墙根一层薄薄水影。黑铁栅旁有一截不起眼的旧石缝,苔色很深,水压在石缝下方,看起来和寻常返潮没什麽区别。

    马武看了一眼,又看向正口。

    黑铁栅不动。

    明渠也不涨。

    他压低声音道:「阁主,这里看着也没什麽。」

    叶霄没有接话。

    他站在阴影里,心神一沉。

    琉璃骨那层清感向四面铺开。

    风声、灯影、水门值守的呼吸、马武握刀时指节的细响,都逐渐分明。

    最不对的,是石缝下面的水声。

    轻轻空了一息。

    叶霄蹲下,从旧木闸边拈起一小片剥落的木屑,放进偏缝前的浅水里。

    木屑一入水,顺着明渠细流往前漂了半寸。

    下一刻,它慢了下来。

    像被一股极细的回流从前面顶住。

    随後,那片木屑慢慢转了半圈,竟被水顶回叶霄脚边。

    马武眼神猛地一变。

    林砚也看见了。

    水门正口仍旧安静。

    黑铁栅没动。

    明渠没涨。

    可那片木屑,退了回来。

    叶霄没有再试第二片。

    一片够了。

    清石巷那只小木船,不是偶然停下的。

    旧水门这里,也有同样的回潮。

    马武盯着那片退回来的木屑,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开口。

    林砚也没有问。

    两人都看向叶霄。

    叶霄把那片湿木屑拨到一旁,水面很快恢复原样。

    他没有再碰那道偏缝。

    「退後。」

    马武立刻照做。

    林砚也把旧图收起,跟着叶霄退到旧水门侧後的废墙下。

    这里离正口隔着一段墙影。值守人站在水门正口那边,只能看见几道人影,听不清他们说什麽。

    叶霄低声道:「刚才看见的,记下来。」

    林砚低头。

    「是。」

    叶霄没有解释详情,只把旁人也能看见的东西,一条条说清楚。

    「无雨石湿。」

    「细灰在沟里打转。」

    「草叶、小木片漂到某段,会顿一下。」

    「傍晚或夜里,窄沟水会短短反偏一下。」

    「桥下、沟口,水声忽然空一息。」

    「井边潮痕,不往外散,反往某一段沟里收。」

    林砚听得很认真。

    马武却越听越糊涂。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不像大事。

    石头湿了,水声空了,草叶顿一下,沟水偏一偏。平日里谁会为这种小事多看一眼?

    叶霄道:「你们不用找原因。」

    林砚擡头。

    叶霄看着旧水门下那片阴影。

    「只找这种小异状。」

    林砚这回听懂了。

    他不用猜水下藏着什麽,只要把散在下城各处的小异状,一处一处收回来。

    地点。

    时辰。

    现象。

    叶霄继续道:「别写旧水门。」

    「也别让人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只口报地点、时辰、现象。」

    林砚低声道:「明白。」

    他略一思索,很快把事情拆开。

    「挑水的看井边潮。」

    「洗衣的看沟水偏。」

    「脚夫听桥下声。」

    「修灯的看风灯石。」

    「河街小厮盯漂叶和木屑。」

    他说得越来越快,说到最後,自己先顿住了。

    挑水的还是挑水,洗衣的还是洗衣;脚夫照旧过桥搬货,修灯的照旧修灯。

    可从今晚起,他们每日多看见的一点潮、一点声、一片漂叶,都会分口落回星辰阁。

    林砚擡头,声音压得更低。

    「都当日常小事问。」

    叶霄道:「对。」

    「消息分口回。」

    林砚接道:「不成册,不互问。」

    「谁发现怪异,只报地点、时辰、现象。」

    「其余不写。」

    叶霄点头。

    林砚又问:「若有人问原因?」

    叶霄道:「就说星辰阁怕旧沟倒灌,查一查河街返潮。」

    林砚一听便懂。

    星辰阁有伤房,也有帐册木牌。旧沟倒灌,墙根返潮,药材会坏,帐册会潮,木牌也会霉。

    查井边、沟边、河街返水,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问井边潮的人,不必知道桥下的声。

    听桥下声的人,不必知道风灯下的湿石。

    河街小厮也不必知道旧水门。

    这些东西单独摆出来,谁都看不出门道。

    可落到叶霄手里,就成了一片网。

    林砚把旧图收好。

    「消息从阁里走熟人?」

    叶霄道:「只走熟人。」

    林砚点头。

    熟人知道分寸。

    一句「查返潮」,到他们嘴里,就只会是查返潮。

    不会多一字,也不会少一字。

    叶霄看了一眼旧水门正口。

    「这边就当什麽都没发生。」

    林砚明白意思。

    不留人。

    不围看。

    不把这里变成谁都会注意到的地方。

    旧水门正口那边,值守人仍旧站在灯下。

    黑铁栅不动,明渠照流,夜雾贴着水面慢慢铺开,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半点不同。

    叶霄最後看了一眼偏缝。

    水声在下面短短空了一瞬。

    很轻。

    轻到除了他,没人听见。

    「走。」

    叶霄道:「回阁。」

    ……

    同一刻,天渊城一处进城门洞外,有人踏着夜雾走了进来。

    门洞下没有盘查的人。

    夜已经深了,几个推夜车的脚夫正把空篓往墙边靠。旁边还有个卖热汤的老摊贩,蹲在炉边收火。炉灰里一点火星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掉的眼。

    银灰长袍的男人从雾里走来。

    袍角沾着寒尘,腰间悬刀。刀鞘很窄,黑得像一截死木。

    他走得不快。

    可他一进门洞,附近那些低低的说话声便全压了下去。

    有个脚夫擡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把空篓往怀里一收,低着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男人没有看他们。

    在他眼里,这些人和墙根的泥没什麽区别。

    他走过门洞,停在街口。

    夜里的天渊城静了许多。下城远处仍有零散灯火,河街那边还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细响。

    临行前看过的那道残讯,还压在他脑中。

    残讯碎得只剩两个字。

    叶霄。

    陆绝垂着眼,脸上没有悲色。

    陆晦死了。

    死前传回来的最後名字,是叶霄。

    他不知道叶霄是谁。

    也不知道陆晦死前,在天渊城里追到了什麽。

    但那不重要。

    名字留下来了。

    人就该死。

    陆绝擡眼,拦住路边一个挑空桶回来的中年汉子。

    「叶霄是谁?」

    中年汉子脚步一顿。

    肩上两只空桶轻轻一晃,桶底碰在石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看见陆绝的眼睛,手指一下攥紧扁担。

    那双眼太冷。

    冷得像已经把人的命踩在脚下,只等一句不合意,便踩碎。

    中年汉子低下头。

    「不认识。」

    陆绝看着他。

    「再说一遍。」

    中年汉子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听过叶霄。

    下城如今还有几个人没听过叶霄?

    可去年寒夜,他女儿烧得快没气,药铺不肯赊一钱药。是星辰阁的人半夜把药送到门口,只留下一句。

    阁主说了,人先活,帐以後再算。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中年汉子把头压得更低,声音发哑。

    「小的真不认识。」

    陆绝擡手。

    没人看清他的手怎麽动的。

    只听「哢」地一声,那根扁担从中间断开。两只空桶滚到地上,咕噜噜撞进墙根。

    中年汉子闷哼一声,肩骨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按住,整个人跪在潮湿石板上。

    陆绝低头看他。

    「叶霄在哪?」

    中年汉子额头冒出冷汗,牙关打颤。

    「不……知道。」

    陆绝眼里没有怒。

    只有一点厌烦。

    「一个名字,换一条命。」

    他声音很轻。

    「不贵。」

    刀光在雾里一闪。

    中年汉子喉间的话戛然而止。

    他怔怔低头,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麽,胸前的粗布衣襟却慢慢洇开一线暗红。

    下一刻,血顺着衣角滴到石板上。

    一滴。

    两滴。

    很快连成一小片。

    他身子往前栽倒,手却还死死抓着半截断扁担。指节攥紧,像到死都没松开那点穷苦人的骨气。

    那两只空桶滚到墙根,撞了两下。

    咚。

    咚。

    空响在门洞下传开,听得人心里发凉。

    刹那间,门洞下死一般安静。

    卖热汤的老摊贩手一抖,炉钩碰在铁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陆绝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摊贩立刻低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惊惧。

    他这摊子当初差点被旧帮派砸了。

    那晚炉子翻在泥水里,汤洒了一地,他蹲在墙根,连捡碗都不敢。

    後来是星辰阁的人来,把炉子扶起来,替他重新支了摊,还留下一句话。

    「叶阁主说,下城夜里,总得有口热汤。」

    叶霄没亲自来过几回。

    可老摊贩知道,若不是那个名字,他这盏炉火早就灭了。

    陆绝问:「你知道?」

    老摊贩嘴唇哆嗦,手却先按住了炉盖。

    那盏炉子,是星辰阁替他扶起来的。

    炉火在他脸上跳。

    他摇头。

    「老汉……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像看一截烧不起来的湿柴。

    「又一条。」

    老摊贩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擡头,刀光已经从雾里掠过。

    炉火旁的铁勺「当啷」一声掉进汤桶。

    老摊贩往後倒去,手还下意识护着那只破汤桶,像怕它翻了,明早就没法再摆摊。

    可下一刻,汤桶还是倒了。

    热汤沿着石缝流出去,混着雾气,冒出一点白烟。

    炉灰里的火星被汤水一浇,嗤地一声,灭了。

    门洞下更静了。

    有人死死捂住嘴。

    有人把门缝关到只剩一线。

    有人明明听见「叶霄」两个字,肩膀一颤,却硬是装作什麽也没听到。

    他们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

    怕得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这一夜,下城人的嘴,比他们的骨头还硬。

    陆绝踩过地上那滩热汤,袍角没有避。

    他又拦住一个脚夫。

    脚夫手上缠着旧布,背上还有搬货磨出来的血痕。听到叶霄两个字,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没听过。」

    陆绝看着他。

    脚夫额角冒汗。

    他见过叶霄。

    河街货行压工钱那晚,叶霄让人把帐册搬到街口,一笔一笔对。少一枚铜钱,就让掌柜当街补一枚。

    那天之後,他娘第一次吃上半斤白面。

    所以他怕。

    也不说。

    他知道,自己要是开了这个口,就等於把叶霄卖了。

    叶霄替下城人撑过腰。

    他不能做第一个弯下去的人。

    脚夫低声道:「真没听过。」

    陆绝擡起刀鞘,点在他膝上。

    咚。

    声音不重。

    脚夫整个人却猛地跪了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疼得浑身抽搐。

    陆绝道:「想清楚再答。」

    脚夫额头抵着地面,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知道。」

    陆绝垂眼看着他。

    「看来你也不要命了。」

    脚夫伏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都裂了,却还是没有擡头。

    「真……不知道。」

    陆绝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欣赏。

    只有厌烦。

    刀光落下。

    脚夫身子一僵,额头还抵着地面,像是仍在死死守着那个答案。

    血从他身下慢慢漫开,混进石板缝里的泥水。

    他到死,也没有说出叶霄在哪。

    巷口的雾里,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踩碎了一片枯叶。

    陆绝擡眼。

    「你知道?」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

    他穿着一身旧帮派短褂,脸上有道浅疤,袖口还残着早年帮会的黑线。原本藏在阴影里,看见陆绝连杀几人,已经吓得想走。

    可陆绝那一眼落过来,他腿一下软了。

    「不,不是……」

    陆绝看着他。

    「过来。」

    那人嘴唇哆嗦,想跑,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地上的脚夫还没凉。

    老摊贩的炉火也已经灭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是不说,下一具屍体就是自己。

    他弯着腰,一点点从阴影里挪出来。

    「爷,小的……小的知道一点。」

    陆绝道:「说。」

    那人喉咙滚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霄。

    比很多下城人都知道。

    青枭帮倒了以後,他这种靠收夜钱、欺生面、吃脚夫油水过活的人,日子一下断了半截。星辰阁立规矩,河街不许强收,不许截货,不许拿苦力开刀。

    别人觉得那是活路。

    他觉得那是断他的财路。

    他看着脚夫领回工钱,看着热汤摊重新支起来,看着河街夜里多了灯,心里从没觉得好。

    他只觉得,那些本该低头给钱的人,胆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他只敢把腰压得更低,挤出一点讨好的笑。

    「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

    陆绝眼神微动。

    「星辰阁?」

    「对,对,河街那边的星辰阁。」

    那人急忙点头,声音越来越快。

    「爷要找他,先去星辰阁准没错。」

    陆绝看了他一眼。

    「带路。」

    那人脸色一白,又立刻点头。

    「是,是,小的带路。」

    他转身时,余光扫过地上的脚夫。

    脚夫睁着眼,眼里最後那点光还没散,像还在死死盯着他。

    那人不敢再看,弯着腰往前走。

    雾气从街口压下来。

    两只空桶还倒在墙根。

    脚夫的血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流。

    门洞下,热汤还在顺着石缝往外流,炉灰已经灭了。

    没有人出声。

    也没有人敢拦。

    那人走得越来越快,像只要走快一些,就能把身後那些眼睛都甩掉。

    过了几条街巷,星辰阁的灯便出现在河街尽头。

    门前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照着台阶。

    灯火不算亮,却稳稳压在夜雾里。河街再晚,只要这两盏灯还在,下城的人就知道,这里还有一扇门没有关死。

    前厅里也没有熄灯。

    帐案上压着几本厚册,木牌架靠着墙边,旧工牌、补帐牌分门别类挂着。再往後,是通向伤房的廊口,药炉的苦味一阵阵从里头浮出来,混着热水和草药的气息。

    守夜的是个年轻星辰阁人,叫王平。

    他入阁还不到几个月,原先是河街货行里的抄帐夥计。旧帮派还在时,货行逼他改过几回散帐,少一笔,脚夫们一夜的工钱就没了。

    後来星辰阁清了那笔帐,叶霄见他字写得稳,便把他留下来,还让人教他认工牌,记补帐,也守门前那两盏灯。

    他正低头把几只药碗摆回木架,又顺手把一叠补帐木牌理齐。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那个短褂人弯着腰走进来。

    後面跟着陆绝。

    王平怔了一下。

    「夜里问帐,还是求药?」

    陆绝看着他。

    「叶霄在哪?」

    王平脸色微变。

    这一刻,他才注意到陆绝腰间的刀,也看见短褂人脸上压不住的惧色。

    更看见短褂人鞋边沾着的血泥,和门外雾里那股压不住的腥气。

    他吞了口唾沫。

    「阁主不在。」

    陆绝问:「去哪了?」

    王平垂下眼。

    「我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

    然後擡手。

    轰!

    前厅那排木牌架重重撞在墙上。

    旧工牌、补帐牌、几只药碗一起炸开。木屑、碎瓷、药汤溅了一地。帐案被震得横移半尺,最上头那本帐册翻开,纸页哗啦啦乱响。

    王平被震得撞在帐案边角,额头立刻见了血。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眼角却瞥见帐册翻开,几页纸正往药汤里滑。

    下一刻,他扑回案前,用胳膊死死压住那些帐册。

    那几本帐,记着下城人的工票、旧伤、补药和欠帐。

    他知道帐一乱,苦力的工钱、伤房的药、还有很多东西,就都会被人抹掉。

    乱不得。

    陆绝走到他面前。

    「去哪了?」

    王平嘴角渗血,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

    陆绝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王平浑身一颤,疼得几乎昏过去,另一只手却还死死压着帐册边角。

    「不……知道。」

    陆绝眼底那层厌烦更重。

    「你们都在替他找死。」

    门前两盏灯,被气劲掀得剧烈摇晃。

    其中一盏灯罩撞在门柱上,灯火猛地一低,几乎要灭。

    王平猛地擡头。

    手骨被踩得发出轻响时,他只是咬着牙忍。

    可门前那盏灯火一低,他眼里的血色一下退尽。

    叶霄立过规矩。

    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王平撑着断痛的手,竟还想往门边爬。

    陆绝垂眼看着他。

    「灯?」

    他像是终於从满屋狼藉里,看见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擡眼望向门前那两盏灯。

    王平脸色一变。

    门外那个短褂人也在这时脸色发白。

    他原本以为把陆绝带到星辰阁,自己就能脱身。可陆绝问不出叶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在看下一个该断气的人。

    短褂人连忙挤出笑。

    「这位爷,小的还知道一点。」

    帐案边的王平猛地擡头,死死盯住他。

    短褂人避开他的眼神,急声道:「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他最在意自己手下。」

    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更急。

    「这地方,就是他的地方。」

    陆绝看着他。

    「人呢?」

    短褂人脸色一白。

    「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绝没有说话。

    短褂人腿一软,忙指向门前那两盏灯。

    「可他一定会回来。」

    陆绝眼神微动。

    「凭什麽?」

    短褂人额头冒汗,话却越说越快。

    「这两盏灯,是叶霄立下的规矩。」

    「下城人都知道,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灯亮着,半夜有事的人才敢来敲门。」

    「这门要是塌了,灯要是灭了,他不回来,以後下城人还怎麽信他?」

    王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短褂人不敢看他,只把腰压得更低。

    「爷,您满城找他,不如就在这里等。」

    「折了这扇门,他自己会回来。」

    陆绝看向那两盏灯。

    灯火还在晃。

    一盏照着门匾,一盏歪在门柱旁,光不亮,却稳稳压着夜雾。

    片刻後,陆绝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省事。」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刚松一分。

    陆绝已经淡淡道:「你倒是肯说。」

    短褂人乾笑。

    「小的只是识时务。」

    下一刻,一道刀风从雾里掠过。

    刀风没有落向王平。

    它从短褂人的喉前掠过。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陆绝头也没回。

    「肯卖人的嘴,也脏。」

    雾气重新合拢。

    王平靠着帐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因为那人虽然死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绝已经知道,叶霄迟早会回来这里。

    陆绝一步步走到门前。

    那盏差点熄掉的灯,还在晃。

    灯火低低伏着,像被夜雾压得擡不起头。

    王平脸色惨白,拖着断痛的手往前爬。

    地上碎瓷紮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

    陆绝看着他。

    「这灯不能灭?」

    王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地,一点点往门边挪。

    陆绝擡手。

    一道细细刀风掠过。

    灯绳断了半截。

    灯盏猛地一歪,灯油溅出,火苗几乎贴着灯芯伏下去。

    王平瞳孔骤缩。

    他扑了过去。

    断手接不住灯,便用肩膀顶住门柱,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灯座。

    滚烫灯油浇在他手背上。

    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浑身发抖,却硬是把灯托住了。

    灯火摇了几下。

    没灭。

    陆绝看了他一息。

    「蠢。」

    伤房廊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个星辰阁人听见动静冲出来,一个刚踏过门槛,便被刀风扫得撞在墙上,血顺着墙面淌下。

    另一个扑向王平,想把他拖回去。

    陆绝连眼皮都没有擡。

    刀光一闪。

    那人跪倒在廊口,手还伸向门前那盏灯。

    前厅里,药汤、碎瓷、帐页、血,全混在一起。

    王平死死托着灯座,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看着那盏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灯……不能灭。」

    陆绝走到他身前。

    「那你也别活了。」

    刀光落下。

    王平身子猛地一僵。

    可那只托着灯的手,没有松。

    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仍死死扣在灯座铜环里。肩膀抵着门柱,把那盏歪掉的灯硬生生顶在原处。

    灯火贴着他的手背晃了晃。

    一下。

    两下。

    终究没有灭。

    陆绝垂眼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坏掉却还碍眼的东西。

    「叶霄。」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这几条命。」

    ……

    叶霄刚转回河街口,脚步忽然停住。

    夜雾里先漫过来的,是药味。

    平日伤房里的苦药气一向稳,可今夜,那味道里夹着血,夹着灯油焦味,还有药汤浸过地面後的潮腥,从河街尽头一点点渗出来。

    马武还往前走了半步,才发现叶霄停了。

    林砚抱着旧图,跟着擡头。

    「阁主?」

    叶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河街尽头。

    那里的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歪在门柱旁,灯火压得很低,像下一刻就会被夜雾吞掉。

    可它还亮着。

    叶霄往前走去。

    马武这才察觉不对,手落向刀柄。

    林砚抱着旧图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越近,药味越重。

    血腥味也终於从夜雾里透了出来。

    马武脸色沉下去。

    林砚面色一变。

    再往前几步,他们终於看清了星辰阁前厅内外。

    木牌架碎了。

    帐册翻开,纸页被血和药汤浸湿。

    几只药碗滚在地上,碎瓷陷进血水里。

    从台阶下,到门槛边,再到药柜旁,横七竖八倒着几十个星辰阁人。

    血顺着墙根和砖缝慢慢往外淌,腥气混着药味,被夜风一吹,一下压进喉咙里。

    守夜的王平跪伏在门柱旁,头低着,肩膀已经不动了。

    可他的手还扣着灯座。

    那只手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却仍死死托着那盏歪掉的灯。

    死了。

    也没让灯灭。

    马武眼角猛地一跳。

    林砚喉咙像被什麽堵住,半晌没能出声。

    叶霄走上台阶。

    他没有先看陆绝。

    也没有先看满地的血。

    他先伸手,扶住那盏歪掉的灯。

    灯座很烫。

    也很黏。

    那是王平掌心留下的血。

    叶霄认得他。

    王平。

    数个月前,林砚把人带来时,他还拘谨得连门槛都不敢踩重。

    叶霄把灯扶正。

    灯火摇了摇,终於稳住。

    他低头看着灯下的王平,过了半息,低声道:

    「王平。」

    「灯没灭。」

    林砚眼眶一下红了。

    马武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叶霄蹲下身,把王平扣在灯座边的手,一点点取下来。

    那只手已经僵了。

    指节却还保持着用力的形状。

    叶霄把那只手放回王平身前,又伸手替他合上眼。

    前厅里很静。

    静得只剩灯油轻轻燃着的细响。

    陆绝站在一片狼藉之间,刀尖垂着,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头。

    「你就是叶霄?」

    陆绝等他看过来。

    等他拔刀。

    等他问一句为什麽。

    叶霄都没有。

    叶霄只是将目光从灯下移开,扫过碎掉的木牌架,扫过被血浸湿的帐册,最後落在伤房廊口那些倒下的人身上。

    活着的,先救。

    「林砚。」

    林砚声音发哑。

    「在。」

    叶霄道:「救人。」

    林砚死死咬牙。

    「是。」

    叶霄又道:「马武。」

    马武一步踏出,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

    叶霄看着陆绝。

    「关门。」

    马武反手一推。

    星辰阁大门轰然合上。

    门前两盏灯,终於都稳稳亮着。

    门声落下。

    叶霄才开口。

    「你要等的人,到了。」

    「报你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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