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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槐炉旧债,罡核将凝

    侧檐下的风停了一瞬。

    叶霄没有立刻答。

    当初在北炉外那片炉火发苦的工寮里,老匠拿炼血呼吸法,开过两个条件。

    三系桩功圆满。

    将来有能力时,替他杀一人。

    後来叶霄成了金骨,拿到焚天呼吸法,再问那人是谁,老匠还是没说,只说等他真有资格接这笔帐,自然会告诉他。

    现在,老匠来了。

    那笔旧债,终於登门。

    叶霄看着他。

    「名字。」

    老匠眼皮一动。

    「你不先问为什麽杀他?」

    「要问。」

    「那你先问名字?」

    叶霄道:「先知道债在谁身上。」

    老匠盯了他几息,忽然低笑一声。

    「你这脾气,比以前还硬。」

    叶霄没接。

    老匠把膝边那只旧木箱往身前拖了半尺,像是给自己找了个能撑住手的东西。箱底刮过石面,声音又涩又沉。

    「霍长钧。」

    叶霄眼神没动。

    「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

    老匠的手按在木箱上,掌背青筋慢慢浮起。

    「天渊城没多少人知道他。」

    「三十多年前一场火後,他就从这座城里消失了。」

    他擡起眼。

    「後来再有他的消息,已经是在府城。」

    「霍长钧,是他洗出来的一层皮。」

    「当年在槐炉坊,他叫霍北。」

    叶霄没有插话。

    老匠低头看着箱盖,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他是我师兄捡回来的。」

    「北炉外的沟边,半口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烧火,拉风箱,守夜,什麽脏活都干。见谁都低头,见我喊师叔,见我师兄喊师父。」

    「我师兄心软,将他一直留在身边。」

    叶霄道:「你不喜欢他。」

    老匠冷笑。

    「打铁的人,看火,也看人。」

    「他看炉火的时候,眼睛太静。」

    「一个快饿死的人,看见活路,眼里该有光。」

    「他没有。」

    星辰阁门前有人搬货,木轮碾过石缝,吱呀响了一声。

    老匠没有回头。

    「後来才知道,不是他命大,自己爬到了那儿。」

    「是有人算准了我师兄会从那条路过,把他放在了那儿。」

    叶霄眼底微冷。

    老匠没有打开木箱。

    他的手只是压在箱盖上,像压着一座烧塌了三十多年的旧炉。

    「三十多年前,北炉外有一座不挂匾的炉坊。」

    「外头的人叫它槐炉坊。」

    「帮派送过刀,武馆送过暗器,府城也有人半夜送来见不得光的料。东西来时裹黑布,送的人不留名,接的人不问路。」

    「修好了,当夜拿走。」

    「修坏了,死人也没人认。」

    叶霄道:「半黑生意。」

    「是。」

    老匠声音更低。

    「可那只是外皮。」

    他按着木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槐炉坊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里面守着一样东西。」

    「我知道它在槐炉坊,也知道规矩。」

    「可它到底藏在哪、怎麽取,只有我师兄清楚。」

    「那是一块黑残片。」

    这几个字落下时,叶霄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快。

    快到老匠没有察觉。

    老匠继续道:「那东西不是铁,不是石,也不是寻常矿料。放在炉边,火看着会矮一截;拿近兵刃,刀口会自己发冷。」

    叶霄袖中的手指微动,又按住。

    老匠依旧没察觉。

    「它藏在炉底暗匣里。」

    门前有人压低声音,提到昨夜清石巷那场血事。声音刚靠近侧檐,守门的人便擡手拦了一下。

    那人立刻噤声,低头退开。

    侧檐下,只剩老匠的声音。

    「那枚黑残片,在槐炉坊传了很多年。」

    「传到我师兄手里时,规矩只剩三条。」

    「不卖。」

    「不入官炉。」

    「不让外人碰。」

    叶霄道:「为何?」

    老匠摇头。

    「我也不清楚。」

    他声音更哑了些。

    「槐炉坊留下来的规矩,只教人守,没教人问。」

    叶霄没有再问。

    昨夜的灯车,旧盒里的黑残片,秦氏旧炉里暂封的沉黑长刀,在他心里连成一线,又被他压下去。

    还不到定论的时候。

    老匠的指节一点点扣紧木箱边缘。

    「霍北在槐炉坊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摸清了人,摸清了门,也摸清了炉。」

    「可他始终没摸到那块黑残片。」

    叶霄道:「所以那一夜,他开了门。」

    「是。」

    老匠擡起头。

    「那一夜,是他开的门。」

    叶霄问:「谁进来了?」

    「七个人。」

    老匠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红,只剩一种被炉火烧乾後的冷硬。

    「黑衣,遮脸。」

    「袖口压着三道黑线。」

    「不是天渊城的人。」

    叶霄把这四个字记下。

    三道黑线。

    老匠继续道:「他们进来以後,只问一件事。」

    「黑残片在哪。」

    叶霄问:「暗匣呢?」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老匠这一次答得很慢。

    「我只知道槐炉坊守着那东西,也知道每月十五,我师兄会独自封炉。」

    「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知道。」

    叶霄道:「他们是来逼问的。」

    「是。」

    老匠按在木箱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没有翻炉,也没有砸墙。」

    「他们知道乱翻没用。」

    「所以先问。」

    「问不出来,就杀人。」

    风从檐角钻进来,卷起木箱边上一点灰。

    老匠一掌按住。

    灰没散出去。

    「守巷的,死了。」

    「看火的,死了。」

    「拉风箱的,也死了。」

    「槐炉坊三道门,都是霍北开的。外门进人,後门封死,炉门落锁。」

    「那一夜,里面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听不见。」

    「他们一个一个杀给我师兄看。」

    「最後,霍北站在炉门前,对我师兄说了一句话。」

    叶霄看着他。

    老匠缓缓擡眼。

    「他说,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你早说,就不会死这麽多人。」

    檐外的晨声像远了一些。

    叶霄眼神终於冷了一线。

    老匠看见了。

    他继续道:「我师兄最後跟他们拚命。」

    「还是死了。」

    老匠的手落在断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声音很闷。

    「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没冷透的炉石压下来,骨头碎在里面。」

    他说得很平。

    越平,越能听出那里面压了多少年。

    叶霄道:「霍北为什麽没杀你?」

    老匠笑了一声。

    「因为总要留一个认罪的人。」

    他擡手点了点自己。

    「外头後来传出来的说法,是我贪炉,卖料,害死师兄。」

    「断我一条腿,是惩戒。」

    「废我匠籍,是定罪。」

    「留我一条命,是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案。」

    檐下静了一息。

    叶霄道:「所以你成了工寮里的老匠。」

    「是。」

    老匠没有躲,也没有遮。

    「槐炉坊没了,匠籍也没了。」

    「我从那天起,只剩一条烂命和一条断腿。」

    他低头看着那只旧木箱,手掌压在箱盖上。

    「那一夜,霍北没拿到。」

    「他若已经拿到,那场火不会烧得那麽急。」

    叶霄看着他。

    「你今日来找我,是因为霍北回了天渊城,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现在杀得了他?」

    老匠沉默了一息。

    他的手指在箱盖上慢慢收紧。

    「都有。」

    这两个字落下,檐下更静。

    老匠声音更低。

    「但最要紧的,是他回来了。」

    「我看见他了。」

    「就在昨夜。」

    他顿了顿,接着道:

    「北炉旧街外,停了一辆府城来的车。」

    「我原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车帘掀起半寸。」

    他的指节一点点扣紧。

    「里面那个人,老了。」

    「脸也变了些。」

    「可我认得他的眼睛。」

    叶霄没有说话。

    老匠声音哑得厉害。

    「一个在炉边装了三年可怜的人,别的都能改。」

    「唯独那双眼睛,改不了。」

    他擡起头。

    「就是霍北。」

    「现在的霍长钧。」

    檐下安静下来。

    老匠继续道:「我不知道他为什麽回来。」

    叶霄看着他。

    「没有物证?」

    老匠沉默了一息。

    「没有。」

    他声音很低。

    「槐炉坊烧没了。」

    「知道那件事的人,也死得只剩我一个。」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名字。」

    「还有这条腿。」

    叶霄的目光落在他的断腿上。

    那条腿旧得像一块冷掉的炉石。

    老匠看着他。

    「现在你可以问,他是什麽实力了。」

    叶霄道:「你清楚?」

    老匠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叶霄道:「你不清楚。」

    「那问了也没用。」

    老匠沉默。

    叶霄继续道:「当年我答应过你。」

    「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会去做。」

    老匠按在旧木箱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叶霄道:「这笔帐,我接。」

    老匠擡头。

    叶霄看着他。

    「能杀时,我会杀。」

    这句话落下,老匠想笑。

    没笑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手掌在旧木箱上轻轻按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却像一笔压了三十多年的旧帐,终於扣上封皮。

    叶霄转身往星辰阁里走。

    老匠撑着木杖起身,断腿落地,木杖点在石面上。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叶霄。」

    叶霄停步。

    老匠张了张嘴。

    那句压了三十多年的恨到了嘴边,最後仍旧没说出口。

    他只低声道:「谢了。」

    叶霄没有回头。

    「等我杀完再谢。」

    老匠站在檐下,怔了一下。

    门内灯影一晃,很快吞没了叶霄的背影。

    ……

    静室门合上。

    外头的搬货声、脚步声、低语声,被门板一层层隔开。星辰阁已经醒了,有人在门外压着声音议论,有人在帐房里翻册,有人在後院搬药。

    叶霄没有管。

    老匠什麽都没留下。

    只有两个名字。

    霍北、霍长钧。

    还有一条断腿,和一双在炉边记了三十多年的眼睛。

    叶霄看着空桌面,片刻後,收回目光。

    债已经接了。

    霍长钧要杀。

    但不是现在。

    他腰侧空着。

    沉黑长刀还封在秦氏旧炉院,七日内火不能断,炉不能开。

    叶霄盘膝坐下。

    没有刀,那就先让自己更进一步。

    他闭目沉息。

    《夜星镇罡法》在脑海深处缓缓铺开。

    收。

    旋。

    压。

    成核。

    上一次修炼时,他已经能把散在骨血、皮肉、经脉里的罡一寸寸收回来,也能让那口罡顺着骨血往内旋。

    可到了最後一步,罡压不成核。

    那时的罡像一根烧红的细针,旋到肩骨下方便卡住,既不肯散,也不肯伏。越压,越顶;越顶,越乱。

    他当时停了。

    硬冲只会把罡冲散,让它在体内炸开。到时就算不死,也会被弄成重伤。

    而这也是覆罡圆满武者,在尝试突破镇罡时,会遭遇的最大危险。

    此刻,叶霄重新引动第一缕罡。

    伏在右臂皮肉深处的罡气一点点回流,擦过腕骨旧锁痕时,那里只微微一凉。

    没有痛。

    也没有滞。

    那只是一道旧痕。

    如今他的气血归位,骨力充盈,罡气伏在皮肉深处,如一口重新压满的炉。

    此时他遭遇的问题,是罡气太多,太强,也太习惯往外撑。

    叶霄让那缕罡继续往里走。

    肩、背、胸、腹。

    散在骨血里的罡一缕一缕被收回,如四面退潮,往同一个深处汇去。

    静室里的灯火轻轻一矮。

    叶霄没有动。

    他这次没有急着压。

    琉璃骨深处,那层清透感应一点点打开。

    哪一缕罡回流太急。

    哪一缕罡边缘外翻。

    哪一处旋势偏了半寸。

    哪一处还没压下去,便已有反顶的迹象。

    全都在这一瞬变得清清楚楚。

    叶霄心神微定。

    这一刻他明白到,先前修炼的时候,压得太粗糙。

    如今这问题解决了。

    罡气在叶霄胸腹之间旋起。

    第一圈,外沿太散。

    他没有硬压,只把外翻的那一线罡意收回半寸。

    第二圈,右臂附近那缕罡来得太快,撞得旋势一偏。

    他没有截断,只把它放慢半息,让它贴着原本的旋路滑进去。

    第三圈,背脊下方有一线罡滞住,堵在回流处。

    他没有绕开。

    前面两缕罡顺势擦过,一点点把它带动。

    旋势终於圆了一分。

    静室里,灯芯轻轻一跳。

    叶霄没有睁眼。

    罡气越收越多,那团旋势也越来越重,像一口黑沉沉的井,被他一点一点压进骨血深处。

    他开始顺着那一圈旋势,往中心压。

    快的,压慢。

    散的,收紧。

    滞的,带动。

    乱的,拆开重接。

    一圈。

    又一圈。

    罡气在胸腹深处越旋越小,越小越重。到了最後,那团罡不再像气,更像一颗被夜色反覆磨过的星。

    罡气中间的气息越来越强大,叶霄心神没有乱。

    他清楚感觉到,胸腹深处,所有回流的罡气在那一瞬向内合了一下。

    很短。

    只有半息。

    可那半息里,散在骨血里的罡第一次有了同一个去处。

    不是真正的罡核。

    还差时间。

    那一点刚要定住,旋势便微微一晃,被他主动散开。

    死块镇不住全身,只会反噬。

    他要的不是硬压出一个疙瘩。

    他要的是能统御全身罡气的中枢,那才是真正的罡核。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罡气顺着原路退回四肢百骸,没有乱,也没有冲。

    比上一次更稳。

    也更快。

    静室重新安静下来。

    叶霄睁开眼。

    他的眼神,比方才更深。

    路找到了。

    琉璃骨的清感,能看清旋压时每一处偏差。

    第一次修炼镇罡法,他更像是在黑暗里摸一口炉。

    现在,炉火、风口、灰线、铁水流向,全都摆在眼前。

    只要再给他几日,把那一线旋势磨稳。

    罡核可成。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镇罡。

    叶霄重新闭眼。

    七日内,刀不能出炉。

    那就先把自己体内的罡气,压出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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